《妖妃成长日记》今如非

2、往事后期空记省

　　秦瑢猛地在半夜惊起，梦中划过的影子即使不再清晰，但那抹嫩绿依旧十分鲜明。
　　他依然记得她的眉眼，秀如春水，尽管还只得六岁，却已占尽春色，发间的丝带一如身上的娟裳，纤巧娇弱的绿，随风拂来，飘在面上，如蝴蝶轻沾，又仿佛落在心上，翼翅轻颤，酥酥的痒。
　　那时彼此尚稚，一段青梅，本可繁衍出竹马的佳话，却不知怎的便改头换面，生生酿出了一壶女儿红，却是为他人醇醉的佳酿，从此在别处芬芳。
　　如今午夜低回，即使在梦中，那名字也吐不出口，婉转缠绵，珍重捧持，是刻在心上的朱砂，若吐出来，便成了毁身灭家的利刃，伤筋动骨，只因如今的她，再不是他那天真如蝶的“眉妹妹”——叶展眉，名动天下的罪臣之女，一度没入宫中为奴，如今已是宠冠后宫的昭仪娘娘。
　　而他，也再不是父皇器重、朝臣推崇的九皇子，如今的秦瑢，不过是发守西疆的临西王，数年来首度回京，只为了奉旨上报平乱之策。
　　当年他护不得她周全，一别多年，也不知她其间经历了什么，也许惊涛骇浪，步步血泪，也许开端艰辛，却终落得平步青云，诸般周折，只为成就今日荣华。
　　——是他给不了的荣华，也再与他无关！
　　胸中忽地窒闷难耐，他披衣而起，推开格窗，迎面寒风扑过，夹带簌簌凉意，刚入十一月，竟下起了雪。
　　贴身小厮阿传听得屋内响动，忙走近廊下，小声唤道：“王爷？”
　　他深吸了口气，凉意直入肺腑，一时头脑清醒了许多，手指轻叩窗棂，他略一沉吟：“几更了？”
　　阿传道：“刚敲过四更！”
　　“收拾一下，”他回身向外间走：“准备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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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和五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大雪将帝都街道笼在一片迷蒙之中，遥遥望去，宸骊宫的琉璃顶在阴暗天色中勾勒出起伏暗影，显不出半点往日光彩。
　　秦瑢早早到了皇帝晨间议事的紫凌阁，迎上前的首领太监赵德英自小跟在秦瑄身边，年岁虽不大，但经得多了，眉眼透的都是精明，此时躬了身笑道：“皇上一早还念着天昭比不得昌邑节气好，时不时就变天，只怕王爷回来不惯，想着让王爷多歇几日，没想到这样的雪天，王爷倒一早来了！”
　　“昌邑一味苦热，难见雾雪，回来赶巧碰上一回倒觉着亲切，”秦瑢迈进暖阁，左右只见几个随侍的宫人，回头笑道：“皇上还没起身？”
　　“昨日夜宴，昭仪娘娘起舞，皇上看得高兴，多喝了几杯，只怕酒沉了也是有的，”赵德英拂了拂榻，陪笑道：“王爷先坐着，前头已着人去请皇上，眼见儿的功夫就到！”
　　旁边早有人上了茶来，秦瑢在榻下的软凳上坐了，一手取过茶，却不喝，只用茶盖沿着杯子掠了掠浮沫，若不经心地道：“昭仪？哪个昭仪？”
　　“就是前朝兵部尚书叶之瑜大人的掌珠，”赵德英笑道：“先皇寿辰大宴群臣时，她入宫觐见过，还曾以舞祝寿，王爷应也是见过的，想是不记得了!”
　　尽管早已猜到，可一旦确认，心上仍像是被突地划了一刀，先是一钝，随即尖锐的疼，明知不该再问，可胸中却似燃了团火，她的经历，她的消息，他控制不住想知道！
　　“哦，叶大人的女儿，”微垂了眼，秦瑢点头道：“我记得叶大人犯事后，男丁皆斩，女眷入宫为奴，眼看着家业俱散，没想到竟还出了个昭仪！”
　　“可不是呢，”赵德英笑道：“昭仪娘娘也真是个有福气的，据说当年叶家被抄时，昭仪娘娘性子刚烈，一人儿就将满屋子放了火，只想着葬送自个儿，却正赶上皇上带人抄捡，好歹救了下来，不但没被火伤着半点，还一眼就被皇上给瞧中了，虽然先皇的旨令不可违，到底入宫当了几年奴婢，可有皇上照应着，也没吃什么苦，待皇上一即位，立马就封了宝林，没几年的工夫，如今已是湘仁殿的昭仪娘娘了，啧啧，这可不是天生的福气么！”
　　那团火似是从胸中窜到了腔子，点燃五脏六腑，烧灼得他喉间发苦，抬盏饮了一口，将茶汤连着那苦涩一同咽下，将火湮成了星点，埋在心底，秦瑢抬眉笑了笑：“的确是个有福气的！”
　　“什么样的福气，也说与朕听听！”门口一声朗笑，宫人忙拉开隔帘，秦瑄当先走了进来，因是见内亲，他只着了件金丝暗绣团龙常服，发上也未束冠，戴了副双龙抢珠的抹额，越发衬得目清神秀，此时见了秦瑢，眉梢一挑，口中笑道：“九弟来得倒早，一路辛苦，怎不多歇歇！”
　　秦瑢起身笑道：“些许微劳，怎堪皇上记挂！正说起我大昶这些年国泰民安，全仰赖皇上治国有方，万民百姓有皇上这样的贤君，可不是难得的福气！”
　　秦瑄眼微眯，抬手指着他，摇头笑道：“几年不见，你倒学得口甜舌滑了！”
　　一边抬脚在榻上坐了，转脸见他只立在一旁，招了招手道：“自家兄弟，这样拘束做什么，过来坐！”
　　秦瑢应了，旁边早有宫女铺上软缎蒲垫，端来果碟茶点，秦瑄待他落了座，挥了挥手，赵德英会意，带着众人退出了内阁。
　　秦瑄在果碟中捡了捡，挑了一个皮色金黄，澄澈如玉的果子扔给秦瑢：“朕记得你最爱吃这金丝果，在昌邑待了这些年，怕是有日子没吃了，朕专教人备下的，尝尝可还合口味！”
　　秦瑢笑道：“小时候贪嘴，难为皇上还记得！”
　　“朕自然记得，”秦瑄笑了笑：“金丝果专长在杞域，运到天昭要经着数万里的水路，为你嫌到手的果子不新鲜，父皇专召了杞域的花匠来宫中种果树，足折腾了好几年也没栽培活，直把宫中上下闹了个人仰马翻！”
　　捏着果子的手一顿，秦瑢垂首笑道：“小时不懂事，如今思及，臣弟每每汗颜！”
　　秦瑄嗤地笑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朕说起这个，可不是要看你认错儿，只是想着一时还在眼前吵着要果子吃的老九转眼已能为我大昶镇守边关，不仅抵住西屼数次来犯，还逼得纳穆大皇遣使求和，一时感慨罢了！父皇若还在世，见你如今历练得这般长进，定然万分欣慰！”
　　“皇上这么说，真是折煞臣弟了！”秦瑢摇头笑道：“臣弟有几斤几两，皇上哪有不知的！文既懒怠，武又松散，托皇上的福，平日里勉强做个太平王爷也就罢了，哪有守边关的能耐！都是监察使邱枫抗敌时硬扯了臣弟的名号，说是有皇家的名，更能鼓舞人心，其实都是邱大人的功劳，臣弟不过白担了个名罢了！”
　　“邱枫？”秦瑄微蹙眉，沉吟道：“朕记得他似乎是顺和元年的探花，当年金殿对策时有几分锋锐，做个文官倒好，没想到武事上竟也有这份能耐，倒是朕小瞧他了！”
　　秦瑢笑道：“皇上说哪里话，将邱大人从万千学子中擢拔出来，又委以重任分巡西疆的可不正是皇上么，没有皇上慧眼识珠，邱大人又哪能大展所长！”
　　“这机会可不是朕给的，”秦瑄微微一笑：“朕见他文字不错，原本想留他在中书省，他却一心要去御史台，如今看来，是有几分心思的！”
　　秦瑢微一沉吟：“邱大人虽年轻，难得的是文韬武略兼通，更有这份为国效力的心思，也是皇上和我大昶之福！”
　　端过一旁茶盏，饮了一口，秦瑄缓道：“既是难得的人才，的确不能闲置了，他此番带着西屼使臣一同回京，到时你也陪朕一起考校考校，且看看他是否担得起你这番称许！”
　　秦瑢恭谨应了声是。
　　正说着，帘子一动，赵德英垂手蹑脚小步进来，小声道：“皇上，湘仁殿恭侍玉娴求见！”
　　秦瑄皱了皱眉：“没见朕正与临西王说话么，什么要紧事这时候来报，你也是朕身边的老人了，这般没眼色！”
　　赵德英忙躬身道：“奴才原知道不该扰皇上和王爷说话，只是玉娴慌慌张张跑来说是叶昭仪晨起不久不知怎么就晕了过去，怎么喊也不醒，没多会儿连气息也弱了，只请皇上移驾过去瞧一眼，说是若晚了，只怕就……奴才见她说得急切，脸也慌得没了颜色，实在不敢耽误，这才斗胆扰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胡说！”秦瑄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怒道：“方才朕出湘仁殿时，眉儿还是好好的，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怎么就这么着了！湘仁殿的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
　　立时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谁，秦瑢突地觉得胸中被塞了冰块，一时浑身发冷，几乎呼吸也困难，下意识便站起了身：“皇上这会子责怪奴才也是无济于事，不如赶紧去瞧瞧娘娘究竟怎么了，也好早做定断！”
　　“你说得是，”秦瑄起身下了榻，瞅了他一眼，眉一皱：“朕适才没注意，怎么你的脸色也这样难看？想是路上辛苦，今日又起得早了？也罢，你且回府休息，隔几日再进宫，朕再与你详谈！”
　　说罢，也不待秦瑢答话，一掀帘子，他转眼出了殿门，赵德英忙忙向秦瑢打了个千，急急转身跟了上去。
　　秦瑢跟了几步，猛地省得于礼不合，忙收住脚，怔怔站着，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忽地进殿的小宫女一声惊呼：“王爷，你的衫子！”
　　他醒过神来，低头往身上望去，却是适才手上不由自主使上了劲，捏烂了金丝果，汁水淋漓滴在身上，污了衣衫。
　　他愣了愣，小宫女早伶俐地取了绢子来要给他拭，他只一让，将果子扔在一边，唇角微扯：“无妨！”
　　几步出了紫凌阁，一阵朔风扑面，他眯了眯眼，抬眼望去，雪下得愈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