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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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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的九月总是艳阳高照,一年的开学季,校园里又开始恢复热闹,钟亦坐在教室里眼神呆呆地望向窗外三五成群的学生,嬉笑打闹,如同一团活火,永远不知疲倦般熊熊燃烧着。
而她的人生仿佛永远也都是这样毫无疲倦的运转着,死不掉,又只能苟且偷生地活着。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但她总是一个人想也许,也许等到下一个夏天,也许自己就能逃脱,也许自己一辈子也逃脱不了这样无穷无尽循环往复的日子。
开学第一天只是报个道,下午就有学生陆陆续续地回家,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如何把握最后一天的假期,或是四处借答案恶补暑假作业。
钟亦趴在桌子上假寐,还是能感觉到有三三两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也不在意,抬起头来盯着某处发呆,神情恍惚,旁边的人一直没来,不停有人在教室里追逐打闹,尖叫喧哗声一片。
好不容易捱到徐正规定的放学时间,教室里顿时现鸟兽散状,钟亦慢慢地抽出书包也站起来准备走,而身边从下午就没敢抬眼看过她的顾拾此刻却睡得如死猪状,任周遭天崩地裂也岿然不动的架势。
钟亦瞄了他一眼,有点泄气,他睡成这样自己也出不去啊,回头看了看依旧埋头做习题毫不动衷的沈如雁,也不知是真用功还是在狂补作业。
又看了看顾拾,正皱着眉头想要叫醒他,但转眼一想毕竟自己是新转来的,没必要惹麻烦,索性又坐了下来也趴着睡觉。
而后面埋头做题的沈如雁却突然抬起头来,俊俏平静的脸此刻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前面趴在桌上的“两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黑曜石般的眼愣愣地竟发起呆来。
等钟亦再次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了,夏天的天色晚得迟,但时针指向的方向提醒着时间却是真真切切不早了,她抬起自己枕麻了的手臂使劲地甩了甩,站起来却发现不止一个手臂,几乎半个身体都麻了,歪靠在座位上一动不能动,后背上黏糊糊的是夏日炎热的汗水。
教室里,连同整个校园都安静的出奇,没一会,钟亦一步一拐地背着书包慢慢地挪出了校门,仿佛就在踏出了校门那一刻,周围陡然的暮色四起,她表情疲惫地站在街边等晚归的公车。
没看见的是校门口同样站着的两个黑色影子,其中一个拿着两瓶冰水,动作夸张,略有埋怨,另一个背着书包低着头,白色球鞋时不时地摩擦着地面,心不在焉地听着。
大街上,下班时段的川流不息,人车纵横,吆喝声,叫卖声,咿咿呀呀,熙熙攘攘。这里是南溪,小城市特有的繁华,街边横行的行道树下,有的是摆摊吆喝的小贩,拿着蒲扇乘凉的花甲老人,吐舌头追着尾巴打圈的土狗。
晚归的车摇摇晃晃,缓缓地行驶在街道上,钟亦在一片霞光里靠着玻璃窗看着南溪旧日的江面升起袅袅的烟波,闭着眼睛也能感应出车子转弯便驶过黑色柏油马路,马路两边人烟稀少,是靠近南溪郊区边沿,河坡上堆乱杂放芦苇杆,空气里时常弥漫的是枯枝焚烧的味道,霹雳扒拉的声音此起彼伏。
再往山里走就是一个小乡村,叫做伊铃,绵延着错综复杂的阡陌小路,路口就是一片红灯区,一到傍晚就有浓妆艳抹,衣着片布的风尘女人站立在青山绿水的路口,脸上尽是些劣质的白粉混杂着身上的浓郁香水味,赚些微薄的生活费,被夏日灼热的温度一加热,就蒸腾出了大山的厚重感和生活的疲惫感。
冬天的午后会有三两个女人搬来几把椅子,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晒太阳,或是夹着廉价烟漫无目的地谈天,乡间的宁静与这一群漂泊无依的粉红女郎,仿佛也有着千丝万缕化不开的纠葛。
南溪这座城市以南溪这条河起名,南溪是从伊铃山发源的,朝南流,流经小区附近也不过只是小小的一条小溪,只是往市区的部分靠周边的支流汇入,到了中游就汇成了一条大河,古时通航通运处便是发达地区,原来附近山区的人便慢慢向南溪河畔发展,驻家落户,几千年后新中国成立,之后便是现代化改造,经济跟打了鸡血似的飞速发展,仿佛就是几夜之间,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曾经的山里人也白领西装,左手咖啡右手时报,步履忙碌,人群拥挤,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许澈然买的房子当然不在乡村,只是在南溪靠近郊区的水镜天堂,只不过水镜天堂小区和伊铃之间就只隔着长长的一条红灯区,六年前的许澈然说到底也只有十九岁,到南溪上了大学,一年后就能买好房子落好户,把钟亦接到了自己身边,钟亦不知道他是如何买的起房子,又是如何能把她带到这里,带她去上学,去买衣服,给零用钱。钟亦不过问,她当然知道生活不易,更何况他养着自己这么一个孩子,这房子估计当初买的时候也是花了他所有的积蓄了,地段虽离城区远了点,但好歹环境不错,依山旁水,鸟语花香。
这五年来,许澈然没交过一个女朋友,尽心尽职地充当着一个兄长的角色,从不过分过问钟亦的任何事,钟亦每学期成绩如期上报,她也争气,从来都是优异的成绩,这也难怪钟亦没有什么朋友,每天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埋头书海,有这点成绩也是当然的。许澈然从来不要求她什么,他不多话,但亲口承诺,他能给她的就是物质上的富足,也给了她足够的自由。
三年前,许澈然出国进修,房子里就只剩下钟亦,他给她请了一个保姆照顾起居,钟亦摇了摇头说不用,他不放心执意要请,她也就答应了,只是这三年来,孤身一人的钟亦比起小时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偌大的房子仿佛也陷入许家大宅曾有的静寂。
她时常想在哪儿其实都是一样的,当初在许家大宅许澈然问自己要不要跟他走得时候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兴奋得好像终于能逃脱那所无形透明的牢笼,而事实不过只是投入另一个牢笼而已,无穷无尽的空白仿佛影子一般,哪儿有阳光哪儿就有巨大的空白跟随着自己。
钟亦在小区前一个路口的一个站下车,再走一段上坡路就能进小区。
水镜天堂,顾名思义,依着南溪便叫做水镜,至于这个天堂,钟亦经常邪恶地遐想,说不准就是离这里不远处的红灯区,到了晚上,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能不叫天堂吗?当然也只是想想,房产商打出的广告多少夸张虚假也估计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了。
这水镜天堂在伊铃山的南边,地势还不算高,只不过从路口到小区得走一段上坡路,五年前这里还荒芜人烟的,但近两年来,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有些有钱人追求环境好,能休养生息的地方,所以这依山旁水的水镜天堂就成了炙手可热之物,一时间修建了大量别墅小院,引得众多有钱人入住。
出国前,许澈然趁着这股郊区风还未吹大之前,转手卖了原来的是商品房,又换了一所小别墅,两个人难得热热闹闹地搬了家,接着钟亦就送走了许澈然,空荡荡的别墅里留下她一个人。
李彦是许澈然的铁打哥们,比许澈然还大四岁,他妈是家政公司的,李彦是单亲家庭,从小由老妈一人把屎把尿地拉扯大,终于如今混得风生水起的,想让他妈享享福,可惜李妈是从年轻就养成的干活命,做了几十年的保姆,也闲不下来,许澈然也想着请个熟人也好歹知根知底,就找来了李妈,反正也只是钟亦一个小姑娘,平时打扫打扫房间,洗衣做饭什么的不是重活,每个月又重金供着,累不着她,李阿姨乐意得笑嘻嘻着就来了,李彦也当同意了,毕竟是哥们的妹子,许澈然出国前几次叮嘱要照顾好钟亦什么的,他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拿钟亦当亲妹子看,就隔三差五地来这里问问钟亦过得怎么样,蹭个饭什么的,全当自己家了。
钟亦不知道许澈然托付他的事,就当他看自己老娘在这里,三天两头的往这里跑也正常,钟亦性子淡,不喜亲热,李阿姨自小就一个儿子,如今儿子长大了不顾家,她一个人也总是寂寞,就拿钟亦当亲闺女看,但钟亦总是客客气气的来,李阿姨平日里看她一个人也心疼,节假日就叫着儿子带她出去逛逛,但每次看她不拒绝却也总是平平淡淡的样子,时间久了,也就放弃了,宁可每日看她在家里乖乖的看书写字,她在一边哼哼小曲,养养花草,看看电视,日子也过得清静又自在,不比家里差。
可惜才过了一年,随着李彦与自己谈了七年的女友结了婚,事业又蒸蒸日上,不着家的日子越来越多,李彦老婆又怀了孕,李阿姨就只能辞了这份工作,回家照顾媳妇去了,那年钟亦刚步入高中,兴许是女孩子长大了也不习惯有外人在的生活,许澈然也就答应了钟亦不再请保姆,叫了个靠谱的钟点工每星期来家里打扫打扫。
两年了,时间如同一架不会停止工作的复印机,日复一日的打印出相似的生活,任劳任怨,不知疲倦。钟亦呼出一口长长的叹息,用钥匙转开家门,脸上的表情,如同遥远星系里暗沉的星球,寂静永恒地停留在自己的轨道里,安分守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