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对面不相识 纪秋心如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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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秋心如乱麻，踯躅不前。
大平将手里马鞭一横，瞪着她。
她只好牵着马慢慢走回到马车前面，低着头不敢看。
片刻，听顾显问：“小郎到此处寻亲还是访友？”
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另有一种温暖人心的磁性，让她忍不住想抬头看看，这个与自己订亲八年，通信四年的男子，誉满京城的名门公子，究竟长的什么模样。但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怕一见他的眼睛，忍不住就要流泪，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半晌，她低声吐出两字：“找人。”
“找什么人？”
纪秋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微微犹豫。
“我看你风尘仆仆，分明是远路而来，却又站在巷子口张望良久，可见并不清楚找的人是否在此处？此巷有十八户人家，新搬来的只有一户。你若是寻找新搬来那户，那户与我有些干系，你直说无妨。”
纪秋明白他并没有认出自己，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怅然。
其实他一身男装，又戴着斗笠，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个故意抹黑又满是灰尘的下巴，顾显能认出来才奇怪。何况他已经认定纪秋死了，自然不会联想到她身上。便是她没死，也是个前呼后拥的大家闺秀，绝对不会只身一人跑到京城。
大平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嚷了一句：“喂，我家公子问话，你怎么不说话？”
纪秋定定神，说：“我正是寻新搬入那户。”
“你从哪里来？与这户人家有什么干系？”
“我从泾原来……”
“泾原……”顾显打断了她，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低了三分，丝丝缕缕的尾音，颇有点荡气回肠。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只余马蹄子踢着青石板的声响。
半晌，大平客气地问：“原来你从泾原来的呀。刚才我错怪你了，多有得罪。你叫什么名字，是纪家什么人？”
“我姓邱，排十四，大家都叫我十四郎。我母亲白氏是纪大夫人的陪嫁。”
“白嬷嬷的儿子呀，我知道她，你家……姑娘跟我提过。”说到“姑娘”两字，顾显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隐隐带上鼻音。
顿时便有一股悲伤气息从马车里蔓延出来，纪秋忍不住抬头瞄了他一眼，穿过浅青色的湘妃竹帘，只看到一个英挺的侧脸，虽然模模糊糊，却能感觉到定是满脸悲伤。半晌，他低声说：“你去吧，巷底第二户人家就是。明日你到槐树巷顾府来一趟，我有事问你。”
纪秋低低嗯了一声。
顾显敲了敲车窗，车夫挥动马鞭，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渐行渐远。
纪秋犹自怔了良久，这才转身进巷子，一直到巷底第二户人家。她举手敲门，片刻，门开一缝，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眼底满含警惕。
“我叫邱十四郎，从泾原纪府来，母亲白氏曾服侍过……老郡主，听说……”
“进来吧。”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门后立着的少女十三四岁，荆钗布裙，小方脸蛋，明眸善睐，相貌清丽中透着一丝坚毅。纪秋从前没见过她，但知道她的名字叫唐星。她其实不是唐家人，是一个侍卫的女儿，因为那侍卫为救唐瑞而死，只余一个女儿，便被收为义女。
纪秋迅速地扫了一眼，院子很小，三间正房，无厢房也无倒座，土墙上爬满藤蔓，墙角堆着扫帚簸箕木梯等物，收拾得倒是挺干净的。唐星引着纪秋进了西边的卧房，只见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身着布衣，满头白发，两眼直愣塄地看着一面墙。
正是纪秋五年未见的外祖母静敏郡主。泪水一下子冒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静敏郡主却置若罔闻，眼神依然直愣愣的。纪秋觉得不对劲，回头看着唐星。
唐星抹着眼泪说：“郡主痴了。”
这句话好似一记重锤，敲得纪秋顿时晕头转向，再也控制不住，伏在静敏郡主身上嚎啕大哭，眼泪如汹涌的洪水，将脸上的灰尘黑炭冲成一道一道的，露出白玉般的肌肤。顾星吓一大跳，颤声说：“你是谁，你的脸怎么回事？”
纪秋抹抹眼泪，解散发髻说：“我是你表姐，纪秋。”
唐星不敢相信地上下打量她，问：“不是说你死在北戎了吗？”
“我没死，我回来了。”
此时，京城西边的槐树巷里，缓步而行的华丽马车忽然响起咚的一声。
大平惊了惊，问：“公子，怎么了？”
顾显按着磕痛了的额头，喃喃说：“没事，别大呼小叫，我打了个盹而已……”不仅打了一个盹，还做了一个梦，梦到纪秋站在西窗前的梅花树下一脸笑意地说“我回来了”，他顿时喜出望外地朝她走去，谁知道却撞在车壁上了，梦便碎了。
“公子，你最近一直睡眠不好，要不要找个太医看看？”
“只是有些累而已，何至于此。”
大平吞吞吐吐地说：“公子，你何必骗自己呢？我好几晚当值时，听你做噩梦……”
顾显不高兴地喝了一声：“够了，大平，你逾越了。”
大平张张嘴巴，还是识趣地闭上了。
说话间，已到了顾府门前。
马车停下，顾显下车，守门小厮一溜烟般跑上来说：“公子，你回来了，侯爷来了，在外书房等你。”
靖北侯顾棠领北路军驻守幽州，通常无诏不回，忽然回来，定然是有要事。顾显哦了一声，收拾心情，打起精神，快步走到外书房。靖北侯顾棠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收了书问：“你去哪里了？”
“孩儿去了一趟羊肠巷。”
靖北侯沉下脸，将书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说：“你花太多心思在唐家人身上了，如今非常时期，该用心在正事上。”
“父亲放心，孩儿并不曾拉下正事，禁军招募一事十分顺利，京城这块几日便能完事，过几日我再去淮南一趟。太后也已经拟好旨意，令我掌管宫中禁卫，待我从淮南回来，便正式任命。”
靖北侯也知道这个儿子能干，脸色稍缓说：“我前些日子寄给你的信，你怎么也不回？那几家姑娘，你属意哪个？”
顾显面色微沉，不快地说：“父亲，阿盘辞世不足五月，孩儿怎么可以再论婚事呢？期年以后再说吧。”
“她原本就没有入门，你无须为她守孝。再说，只是让你先选一下，订亲一事还得慢慢商谈。”
“她虽未入门，在孩儿心里，却是与妻子一般无二。”顾显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若不是孩儿刚愎自用，错信了胡人，也不会害她丢了性命。”
靖北侯挥挥手，不快地说：“这事与你何干，你休要揽到身上。”
“父亲，是孩儿的错，不该如此冒险，误了她的性命，孩儿这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痴儿，事已至此，再懊恼又于事何补？这是她的命呀，不早不迟，偏就撞到北戎人手里。”靖北侯正色说，“况且，我听说，她可能并没有死，而是改名换姓嫁给了摩那部少主……”
“父亲，这是谣言，孩儿带人去野狼壕查看过，她及笄那日母亲送她的火狐大氅便落在壕底，被野狼撕成……碎片。孩儿派到摩那部的人也打听过，她确实跳下野狼壕了，那么多恶狼，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幸免于难？”
“既然如此，可见她与你无缘，你就将她忘了吧。”
顾显垂下眼眸，默不作声。便是想忘记她，也无法忘记四年来收到每一封信的欢喜，也无法忘记多年前烟花下她一张笑脸俏过春花。
“我进宫觐见太后，晚点直接回幽州，你一定要密切留意韩王动静。”靖北侯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膀说，“此事不怪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走后，顾显缓步走回内院的书房，打开书案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百来封信件，那都是纪秋写给他的。另有一些她送他的小玩意儿，香囊手绢书籍绘本泥娃娃等等，礼物不大，却都别具匠心。他从中随意抽出一封信，到美人榻上躺着，抽出信笺，一股淡雅的梅花熏香顿时飘了出来。信是一年多前的，她口气埋怨地说白嬷嬷收了她的弓箭……
一会儿，大平端着茶水进来时，见他躺在榻上睡着了，手里捏着信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他摇了摇头，拿过薄被盖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顾显忙完事回到府里，第一件事便是问门房：“有个叫邱十四郎的小郎来了没？”
门房连迭摇头说：“不曾，今日只有一个庐陵刘隗的送了名贴过来，说是西路军王帅的幕僚，想来拜访公子。”
刘隗颇有些名气，顾显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转身看着大平说：“你去羊肠巷，将邱十四郎带过来。”
大平心知他想从邱十四郎嘴里打听些纪秋的事情，答应一声，上马就往羊肠巷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对面不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