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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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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转身,我在赵府已待了一年。
这一年内,他当真是几近将自己毕生所学教授于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似是天下的风流雅事他都会,且精通。
或许,从前尚且年少的赵天,便是风流成性,却是我不知道的一面。
赵天身上的谜,我从来看不透。
他总喜欢一种叫香茗的并不出名的茶,且喝得津津有味。他总喜欢诗经里的一曲,叫《白驹》,可从不教我弹起。他总喜欢收些东瀛太刀可自己并不会用。
我承认,在他身边待了一年,我几乎什么都不了解。
每每看着他,就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养着我保护我传授一切给我的,陌生人。
入了赵家后,我一直住在初见时的那个小院,还多了个侍女叫绛仪。
他们说那个院子叫“怀清”。
是我到龙府的前一年赵天才添的,一直没人住,却到了我这里。
我一直以为这名字极富雅致,后来却从绛仪口中才知道,这院子叫“怀清”,怀念龙清。是用来缅怀一个故人的。
是用来缅怀,一个院子里种满梧桐,独留了一株玉兰的故人的。
初听龙清,我一直以为是一个男子。
搜索了这些年对江湖少而又少的知识后才恍然想起,龙清便是两年前一直被传颂得如同女神一般的“龙夫人”——衣锦。
一个两年前逝世的女人。
也是传闻中,那个游历花丛的龙家少主龙子翔此生唯一用了真情的女子。我也不知道为何那些人会做出了这个结论,当我将它说给赵天听的时候,他却只淡淡回了一句:“龙子翔对她的心,怕还抵不上你对我的心。”
顿时我觉得眼前这道貌岸然的人,甚是该杀。
当时我怎就未在那茶盏中下毒呢?
当时怎就不将他杀之而后快呢?
真真是糊涂了一笔。
可……为何他却这般笃定?
就好似了解彼此到了极致时,才会使用的口气。
那日正午,他坐在怀清园的藤椅上小憩,阳光柔柔映在他棱角分明却线条柔和的五官上,颀长的睫毛在耀眼的光芒下染了几分无以言喻的气息。
我站在他身前,细细打量他的脸。
那是怎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样一个容颜几近完美的男子?
沉溺于难以自拔,我从来都不会。却总是会想起他温和如风的声音。不爱他的样貌,却单爱他的语气与声音。
这些年来,他从不叫我墨墨,从来,都是初。
其实,我是懂的,他与那衣锦的关系,怕是不简单。
或许衣锦是以为简单的,可他用的心却不简单。
嗯。
心里萌生出的一丝妒意将我吓得不轻。
妒忌一个死去的女子这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的妒意竟是不甘赵天就这样一辈子沉浸在回忆中。
以及……
我为何不是那个衣锦……
我总想明白他与衣锦的故事,左右揣测,问了又问,他却以滴水不漏的回答搪塞了我,那时的表情,却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
我想,这莫约就是他的逆鳞。
而我,却想要触及它。
孩子的好奇心他是无法抵挡的,我思来想去总是无法想到怎样知道为何他会这般认定龙子翔对衣锦的心,抵不上衣锦对他的万分之一?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在得不到赵天回答的情况下,成绩日下。
每每回答问题都牛头不对马嘴,屡教不改之类的错误连续了数天后赵天罚我闭门三日,反思自己究竟是错在何处。
这一招更是将我逼到了死角。
算命的说我这辈子会被好奇心所害,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盛,当时我不以为然,如今之后的那一刻,却是真信了。
是夜。
我让绛仪替我看着门。
绛仪是个好孩子,在赵家长大还未违背过赵天的命令,这次更是惴惴不安地说:“小姐,家主不让你出去的。”
这语气听着就像是赵天是我爹一般,令人不快。
“我去看看你家家主。”我拍了拍她的脑袋,笑中染了几分狡黠的意思。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在犹豫什么啊……没看见我连行囊都装好了么?
“有人问了就说我睡下了。”
话音刚落,我使用着还未驾驭稳的轻功,跃上房梁。
捣鼓捣鼓行装,我闪身进了赵天的房中。
自然不会以为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可以瞒他一分半毫,于是我事先便在他日日焚的那龙脑香中馋了些许迷药,等到事情办妥了,自然可以醒了,而我也撤了。
一举两得。
一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二可以使我不再分心。
宜人宜己。
我纵身跃上房梁,猫着腰朝着他的寝室冲去。
房内无光,他身着一袭苍色的睡袍躺在榻上,似是浅眠。
我将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空白书卷铺在他床前,将那个莲花状的香炉点上,加入了娘本家特殊的香料,然后从袖中拿出了那把雪藏多年的短刃。
香的味道略有些像紫檀木,却比紫檀木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厚重。毕竟前尘往事,总要比那些木料早沉淀了不知多少年。
这柄刀是我娘在临行前塞给我的,削金如断土。
我将刀比在他心口时,手是颤抖着的。
第一次尝试这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不成功,便成仁。
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我稳住了打颤的双手,向他胸口刺下。这刃不会夺人命伤人身,不过是刺入灵魂与记忆罢了。
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便已被他压在身下,手中的短刃飞出一米远,手腕好似是被折断了一般,一瞬间痛感侵袭大脑,他却捂住了我的口,尖声惨叫转化成一丝呜咽,若是可以,我想一口咬死他。
倒不是没被伤过。
只是从来都是有征兆的。
不像这一次,没有丝毫准备便好似断了只手。
“这是你想要隐瞒的目的?”他的目光中未带杀意。分辨杀意,这是我在隐家活了十八年学会最有用不过的东西。从任何人的眼中都可以看到的东西。我想他英明一世,怕是不会以为我的目的是想要杀他。
你捂着我的嘴,想要我回答问题,你是在想什么呢?
我佩服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可以白他一眼。
他缓缓松开捂住我嘴唇的手,目光中依旧带着凛冽。
原本是不想要回答他的,可下一瞬一只手便掐上了我的脖颈。
我知道,他稍稍用力,我就没了。
与其现在丧生,不如想想怎么先活下去或许会更重要。
我记得,当我生下来的时候,爷爷也是用这种目光看着我,然后想要就这样将我扼杀。母亲的哭喊,同父亲的祈求,我是听到了的。
爷爷的脸,同赵天的脸重合在一起。
我就这样不被待见?
任何人都想要杀我?
为什么弟妹他们的出生却可以获得爷爷这样的欣喜我却只能得到冰冷的杀意?
在我活下去后,他对我的态度却是最和善的一个。不逼我学武,不逼我学艺,任由我胡闹任由我自生自灭。每每看到我的兄长与妹妹那略带羡慕与无奈的目光时,我总以为我是幸运的,我是在爷爷眼中是特殊的。
而这一刻,我却总算明白。
他不要我学任何东西,就想等我某一天死无还手之力。
生活在隐家的保护之中,我被父母被兄长甚至被小我两岁的妹妹保护着长大,除去那些意外的伤害,从来没有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同死亡竟只是距如擦肩。
那一刹,滚烫的泪从眼眶中脱离。
我看清了赵天眼中闪过的淡漠。可即使他有那么一瞬的分神,我想我也是没有活的可能。就凭我在他门下两年这三脚猫的功夫,随手一片叶子都可以杀死我。
他回头看了看床前的铜莲香炉与空白的书卷,难得的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
“往生反梦?”他的手松开,我立刻撑着地便挪到离他有个两米的位置。地面上铺了地毯,虽难以活动,却不会着凉。
难得的,我没有在意那地毯用的是昂贵至极的波斯毛毯。
这一刻我满脑子的,都是他想要杀我。
眼中未见杀意,这样的人,比杀意浓重的人更加可怕。
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什么时候会想要杀你。
却忘记了他一松手,手上的痛感便瞬间消失了以及他方才说出的那句话。
触到我眼中的警觉与脖颈上的手指印,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我怎么就忘记在书卷上下毒呢?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白白丧失了我真是……
脸上的泪痕很快冷却然后被风干,我蜷缩在墙角,小心地看着他。
“隐初……”他微微蹙眉的样子惹人心疼,我险些就忘记了方才如同断章一般的疼痛想要去替他抚平,或许,大多数女子看到一个绝世的美男子时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可,原则放在那里。
正出神却听得另一句话:“这就是你当初不肯说的隐衷?”
他收起空白的书卷,将莲座上的香熄灭,直起身看着我。
往生反梦。
如今天下术士最难得到的天赋。
在这天下的无数人中,或许千年难以遇到一个可以使用“往生反梦”的人。
这也是,我父母再三交代我不能够让他人知道的理由……
因为难得,所以想要得到;因为难得,所以想要毁掉;因为难得,所以,必须护好。
而我的爷爷,却宁愿毁掉。
不等我回答,却落入了他的气息中。
这个拥抱带着歉意。没有其他任何的意思。
“对不起。”他轻轻抚摸着我头顶的发,语气软得好似在哄小孩子,身上的龙脑香一股脑地沁入鼻腔,给了我一瞬的恍惚。
或许,从入了这怀清园后,我等这个拥抱等了许久。
瞬间,放声大哭起来。
只可惜,这个拥抱中带着的,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或许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可他却一言未发,只是如同安抚猫咪一般,抚摸着我的脊背,一点点的暖意透过他的手掌传到后背上。
“……”哭够了,我沉默片刻,终究是坦诚“我没有想要杀你,只是很好奇……”
算命的说我最大的缺陷是好奇心,我娘却说是心软。
不是那些大家闺秀狗屁的善良,是心软。
他轻轻放开我,窗外的月光映射到他身上,那一瞬竟好似神祗降世的耀眼与柔美。
“我算是明白,为何你爹娘要将你交给我了。”他顺了顺我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我的头皮上,我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与话语闪了闪,他见我不回话,轻笑出声:“初,为师永不会害你。”
“你说的啊。”很没有情趣的,我白了他一眼:“刚才掐我脖子那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他的目光不再落在我身上,悄悄飘到远处,仿佛在凝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是方才我想在他身上找的答案。
“踩在刀刃上活太久,就会有许多无意间养成的习惯。”他站起身,递了一只手给我“初,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染尘世。”
我一直以为,舞然才是那个不染尘世的女子。我怎可能不染呢?隐家,从来都过着尘埃里的日子。不如王家,龙家,赵家耀眼,却又高于其他小家族,可终究是出于中间这个两难的位置。
“可这也是劣势。”话锋一转,他笑道:“看似你对这往生反梦还不甚熟悉,既然有了这能力了,又怎不多练练?”
“爹娘若是给我练,怕是我现在就不站在这里了。”我鼓起腮帮,满脸的气恼。他的笑声带着一些慵懒的意思,与生俱来的那一份难以言喻的气质。
或许,这些大家族的人,都是这般吧……
“……”
见他沉默,我便也不好多说什么,更不好意思留在这里,拉过他递给我的手便借势站了起来,发现即使直起身,也才到他肩膀时,挫败感油然而生。
“等你二十二岁。”
在我正准备转身出门的时候,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乍一听竟带了些许倦意。那是这一年来,我不曾在他身上看到听到的,真实的倦意。
“等你二十二岁,我带你出去。”
这个承诺略显遥远,我不知道,等到那一天又会有怎样的变故……
可心中总是欢喜的。
绛仪说我这些天脸上都带着一种“斗志昂扬”的错觉。觉得我是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了似地。确实,我是打定主意做些什么了。二十二岁之前,我要能够自己在这茫茫江湖中活下去。相信我的未来,会因为这个决定而改变。
我的未来,一定会向好的那方面发展。
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确实,发展了。
可是好是坏,经年后的我都无法说出。
我只知道,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我没有给自己留,上天也没有给我留。
赵府的后山,是我经常涉足的地方。那里埋着赵家世世代代的家主,原本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可赵天却破天荒的在我十九岁这年将后山的大门朝我开启。
往生反梦的“旧日窥探”随时都可进行,可“带物绘梦”却只能在已逝之物上施行。
二十二岁之前的那一年,我看尽了赵家的兴衰胜败。
我大约明白了年幼时的赵天,是个怎样的孩子。
更是无意中知道了他的各样怪癖。
至少是曾经的。
比如喜欢睡觉时手中捏着块枕巾,或是吃蟹或吃鱼时永远不吃蟹黄与鱼籽,理由是看着那些籽,觉得不舒服。
可终究是离现在这个立足江湖不败的男子,太过遥远。
舞然也曾来看过我,带着她那“称帝”的夫君——王羽。
我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和赵天一样好看的人。
有也只存在于史书之中。
初见王羽的那日,我方然明白,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什么潘岳嵇康,恐怕还在世也不过如此罢了。
王羽的美,同赵天不同。
是一种极其凌厉的,霸道的美。霸道中透着一丝温和。
他仔细地将头发束在脑后,穿着一尘不染的袍子,傲然间好似画中仙人。
“他,他,他是王羽?”惊恐过度,我全然忘记了礼数,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个气场如神的男子,舌头都打了结。
“嗯。”赵天并未指责我,只是微笑着看向那个一脸肃然的男子。
“他,他,他,他是舞然的夫君?”我又一次扭头,看着那个一副小鸟依人地勾着王羽手臂的女子。
“嗯。”赵天的目光扫过舞然,毫不逗留。
“他,他,他,他,他就是那江湖帝君?”最后一问,我觉得自己的手指几乎要抖成羊癫疯。
“嗯。”他的笑容深了几分,目光却不再停留在眼前任何一人身上“杀了自己的哥哥坐上这个位置的男人。王羽。”
这一句解释,我却并未多想。
听爹说,皇族中争夺皇位之时,什么做不出手?弑父,弑母,弑兄,这些都是小的了。
我原本想,这王羽定当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自古政权夺位从不手软。
可他在听到赵天这句话后,身形竟是颤了一颤。
我想,要么是这件事还未暴露,他怕赵天坏了他的事;要么,就是他并不是甘愿杀了他的兄长,甚至是在无意之中动的手。
个人偏向后者。
事实也证明了是后者。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迟钝,才能蠢到连杀了自己的兄长都不知道的程度。
“诶诶,墨墨你什么意思?”看到我这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舞然首先不高兴了,俨然一副老猫护食的模样,道:“不就是个王羽么?至于这样惊恐?你之前到底把我家阿羽想成什么样子了?”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么?
“才不会告诉你。”
一直使我奇怪的是,我到这府里至少也有了一年半,可从未见过赵天的儿子。
当我询赵天那个小少爷的去处时,他却并未回答我,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一头雾水。
我只觉得或许这些大家族的人,也没一个是正常的……
我知道,他年长了我十年。
我二十一岁岁的这一年,赵天三十一岁。
可他没有办设宴席,甚至连家丁都不知晓他的生辰。
就连这一点,我都无法知晓。
可又奈他如何?
师徒之情,倒也这样罢了。
我虽带了些其他情愫,可这难免会是对于保护了自己的人所带的依赖。
我对拥抱的贪恋,是与生俱来的。
丝毫没有改变的余地。
或许时光可以洗去,可终究无法洗净。
太早下了定义,只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
有些事,等他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