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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② 清泓篇 ...

  •   【前生】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路上没有其他风景,只有残艳的彼岸花和徘徊无依的鬼魂。
      黄泉路。

      路很长,长到可以把这辈子错过、得到的全部回忆。
      路很短,短到来不及感慨就已到尽头。

      他说,我不喝酒,但知晓不少酿酒的方子,你若喜欢,我便酿给你尝。
      他说,你不像是弈剑听雨阁弟子。
      他说,我不信前身来世。
      他说,清泓,你很好。
      他说,………
      …………

      孟婆居
      孟婆问他,这辈子没有遗憾吗?
      他对孟婆笑了下,没有。
      那么,愿望呢?
      他沉默了会,有。

      孟婆汤,忘川河,奈何桥。
      生者止步,死者过桥。
      寒渊,这辈子,欠你的都还了。
      下辈子,别再见了。

      【今生 】

      何为而来,因何而去。

      十
      清泓摇摇手中的酒壶,空了。他笑了笑,随手把酒壶别在腰间。
      眼前有颗百年老树,枝叶繁茂。清泓走了过去,靠在老树下纳凉。此情此景,却无酒,真是人生憾事。

      许久以前,清泓是不沾酒的。
      师兄曾说,本门弟子,有两样东西是必碰的,一是醇酒,二是美人。
      那时清泓只觉得师兄不愧是纨绔首范,而如今,他却深以为然。
      美酒的确是好物,而美人,也的确赏心悦目。可这赏心悦目的美人你碰得碰不得,却要看你的本事了。

      不知不觉,清泓睡着了。
      清泓知道自己睡着了,因为他见过到了一个人——一个眉目不清的六祸太虚。
      清泓看着自己重伤倒在地下,那个太虚拿着剑越过他,剑上缓缓流下的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点点风沙,变成暗红的痕迹。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只是伤口的疼痛蔓延到心底,让他丧失了力气。然后,看着那人坚定地越走越远。

      他醒来了。
      明明是炎炎夏日,清泓却莫名的觉得有点冷。从心里泛上的冷,冻的手指冰凉。
      真是个不好的梦,清泓在心底默念。

      九
      他本是弃婴,只是因弈剑长老一时不忍,便把他带入弈剑听雨阁,取名清泓。
      临洛长老说,他天生便该是弈剑听雨阁弟子。

      八
      清泓看到一个穿着白露的女子天天在渡口等待,旁人说,她是在等她的夫婿。
      她夫婿上京赶考,三年未归,她便在西湖旁等了三年。
      清泓有些好奇,又有些不信,隐隐的,还有些嘲讽。
      为此,清泓在这儿待了三个月。

      那日,西湖少有的下起了雪。
      渡船的老翁问他,游不游西湖。
      人人都说,西湖美。又说,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清泓本想答应,却看到那个披着狐裘的白露女子踏雪而来。
      犹豫了下,他含笑拒绝了。
      老翁笑了笑说,公子可是错过良机了,便摇着渡船走了。
      清泓默默立了会,想着也许是呢。

      清泓遥遥的望着那个女子,三个月来,那女子果然如传言中风雨无阻。昔日的江南第一美人嫁作他人妇已令无数男人伤心不已,而如今的无悔等待更是让人怜惜。
      清泓低头轻笑,眼眸渐冷。可是她的坚持又可以为她换回什么?

      在来西湖的路上,清泓遇上了一个鬼魂。
      那个鬼魂穿着和眼前女子同样的白露,在乱葬岗低哑的哭泣。
      他问那个鬼魂为何哭泣,那个鬼魂说也自己记不清,只记得心底蔓延开的绝望,如同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
      她说自己徘徊在忘川河畔,忘记了过往忘记了自己,却始终忘记不了那种绝望。孟婆怜她,便把她送回她死去的地方。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那种绝望在她心底扎了根,她无法摆脱。
      她说累了,想要解脱,上一世的事在她死亡的时刻就应该终止了。
      清泓喝了口酒,『你若这般看得开,又为何入不了轮回。』
      她幽幽的望着远方,枯藤老树昏鸦,『知道是知道,但是心底却放不开。』
      清泓默默地喝着酒,天色渐渐暗哑下来,他眼前也慢慢昏暗模糊。

      乱葬岗上的忽隐忽现的磷火,映着他的脸一片惨蓝。
      鬼魂渐渐幻化出实体,不再透明单薄。
      『相逢即是有缘,』清泓望着眼前无垠的夜,似是自言自语,『需要我帮你什么?』

      留恋人世的亡灵都是因执念而生。而一念生,一念死,又有谁可以说得清?
      清泓带了一把油纸伞夜闯龙井山庄,故意惊动护卫,在无数火把刀剑的包围下,他清朗一笑,『在下清泓,有事求见贵庄主。』
      清泓看到西湖旁等待的白衣女子迤逦而来,心里倏然出现一丝悲哀,不知为谁。
      那女子站在他面前,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不知少侠夜闯龙井山庄所谓何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清泓送上那把油纸伞,『魂兮归来。』
      清泓看着那女子颤抖着把油纸伞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七
      清泓的身旁跟着一个太虚弟子。
      那日清泓从龙井山庄出来时,便看到他神色不明地站在不远处。倏然间,清泓想起太虚弟子以斩杀鬼魂为使命的奇怪传统——他把那名女子藏入油纸伞内带走,身上沾染了不少鬼气,而眼前这位太虚弟子,应该是跟着鬼气前来的。
      清泓瞬间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帮鬼帮到底。不过当清泓看清了那名太虚弟子的模样之后,心里涌起的酸胀感让他有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难得的,清泓产生了落跑的情绪。他唤出佩剑,使出御剑术离去。而在离去前,清泓感到那名太虚冷然的扫了他一眼。

      当清泓悠悠哉哉在木渎镇喝酒的时候,旁桌上则开始说起最近闹的整个江南风风火火的一则传闻。
      传闻中,昔日江南第一美人白吟的夫婿林若宣果然一朝高中,本该衣锦还乡,却又得当朝公主芳心暗许。公主得知林若宣已有家室,感慨恨不相逢未嫁时,黯然神伤。今上疼惜女儿,令林若宣休妻另娶。而苦苦等待的白吟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不得不说世事无常。而令人惊叹的是,白吟并未接下休书,而是送以放妻书。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旁桌人道,『由此书可见,白吟的确是个刚烈的女子……是林若宣不珍惜……』

      听罢,清泓举杯一笑,干了杯中酒。放下酒觞,他抬眸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太虚弟子,『不问自取,这就是太虚观的行事作风?』清泓脸上的笑意没有抹去,行为举止也一如往常,但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他有多想夺门而出。他在抗拒对面的那个人。
      太虚弟子并未接话,他只是拿起眼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寒渊,我的名字。』
      『都说茶与酒,不可共饮。』清泓移开了目光,『寒公子,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不爱饮酒。』寒渊缓慢的抚摸着杯上的青花,青白色的杯壁衬着他的手指修长白净。他的语气轻缓,却带着笃定,『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改变。』
      清泓心下一紧,蔓延开自己不明白的疼痛,『那么……』我们不适合坐在一起。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寒渊不紧不慢的抢白了,『这不代表我不擅饮酒。』
      寒渊随手把杯中的茶水倒地,执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水颜色青碧透亮,『事实上,所有酒在我感觉都一种味道,』寒渊神色平淡地端起酒樽抿了口,『寡淡。』
      清泓一言不发,拂袖离去。
      寒渊不以为意的继续坐在原地,他看着杯中的碧色酒水低语,『清泓。』他眸中颜色渐深,带着一丝冷戾。

      六
      清泓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那个名叫寒渊的太虚。可是他却觉得对方很熟悉。
      莫名的,清泓想起那个梦境,他不知为何觉得梦中那个眉目不清的白衣太虚就是寒渊。

      为了摆脱这种莫名的联想,他跑去了江南桃李花林,找到了在那隐居的好友。当然,清泓是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前去蹭酒喝。
      在好友的酒窖里醉了三日,就被好友嫌弃的丢出门了。

      清泓醉意茫然的看着面前紧锁的大门。然后面前出现了寒渊的身影,清泓胡乱抓住眼前分影无数的寒渊,靠进对方怀中。
      寒渊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冷香,清泓却觉得熟悉,他喃喃叫着寒渊的名字,放任自己意识滑向黑暗。

      清泓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冷香未消,但却没有任何人。床边放着一袭白袍,清泓随意套上外袍便走了出去,这才发现这是一座废弃宅院。出了内门,便看到寒渊正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煮茶。
      寒渊煮茶的模样很宁静,一副不染尘事的仙人姿态,随风传来的茶香清冽,令人心旷神怡。远处飘落的桃瓣跟着风吹拂在他面前,清泓怔怔地望着寒渊,竟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而寒渊也终于煮好了他满意的那碗茶,他放柔了神色,似有所感,抬头看向清泓莞尔一笑。许是那笑太过温和,清泓也不经跟着弯了眼眸。
      我见春色多妩媚,料春色、见我应如是。

      清泓还未坐定,寒渊便探身上来,替清泓系好衣襟,再推了一杯茶过来。
      『我不懂茶。』清泓说。
      『无妨,』寒渊从容接话,『茶与酒,其实并无区别。』
      『哦?』清泓平淡喝完杯中茶水,说实话,那茶水并无什么滋味,『请寒公子见教。』
      『你饮酒是为消愁,我煮茶是为静心。』寒渊笑着看着清泓,『从效果上来看,都是白费功夫。』
      清泓心下一惊,退出凉亭。
      寒渊依旧淡然坐在原地,语气缓和,『晚了,你走不了了。』

      清泓被困在这座庭院已过半年。这半年里,清泓连树上有几片叶子都快数清了,闲的要发霉了。而自从三日前清泓饮酒到咳血昏迷后,寒渊便不准清泓再喝酒了。

      清泓百无聊赖的躺在靠椅上,看着天上云卷云舒。
      这半年来,清泓并未放弃离开,从最开始的偷偷摸摸到如今的光明正大。但这些试探举动在寒渊了然的轻笑里都变成了无用功。

      『道士,』清泓闭眼,压根不介意寒渊并不在身侧,『朝夕相处的那么长的时间,你我都要相看两厌了。』旁边扑着蝴蝶的小白虎硬生生摔了一跤。
      小白虎并非是真的老虎,而是寒渊施展通灵术中的白虎真诀幻化而成。以寒渊功力,幻化的白虎应如四圣兽中白虎模样,只是若说要讨人喜欢,还是小白团子更好些。
      寒渊每次离开时,都会放出一只通灵术在清泓身边,比起麒麟、凤凰、仙鹤、玄龟这种不逗趣的,清泓还是偏爱小白虎。而且,虽然是通灵兽,与活物也无太大区别。当然,最主要的是,不论清泓做了什么,通灵兽都会老老实实把所有事情报告给寒渊。

      这半年来,除了离开此处的要求,寒渊对清泓算得上有求必应。不论是珍稀佳肴还是醇酒舞姬,寒渊都会给他弄来,当然,那些绝色舞姬不是鬼魅就更好了。若是困他的不是寒渊,清泓定会惬意的享受这样别致的囚禁生涯。
      可偏偏对方是寒渊……

      从很久以前开始,清泓便睡不好。他的梦中总会出现一个太虚,那人时而与他把酒言欢,时而弃置不顾。每每梦魇中惊醒,清泓心里总觉沉甸难安。所以清泓爱上了酒,昏沉半醉半醒间,他不会做梦。而如今,寒渊阻止了他饮酒不过三日,清泓便已失眠三日。清泓知晓,自己也瞒不过寒渊多久了。
      清泓心下有些担忧,在不知觉中,寒渊的影响力已经大到可怕。

      五
      寒渊去了江南凝香园,传闻那里隐居着神医。那日清泓昏迷之后,他为清泓把脉才发现清泓身上多有暗伤。所以他等清泓醒来之后,便去凝香园为其求药。
      其实,若是去江南冰心堂,不但路程更近,而且冰心堂弟子出名圣手仁心。可偏偏,寒渊不愿。寒渊至今还记得当年冰心堂女弟子爱慕清泓,更有无数令人哭笑不得的追求举动。

      想到清泓,寒渊眼眸一暗。世人常言‘庸人自扰’,寒渊曾觉得自己并非犹豫不决之人,可是在对清泓的事情上,他发现自己却是优柔寡断之人。
      对于当年清泓死在自己手里的事情,寒渊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清泓的报复。

      千年之前,清泓便是弈剑不出世的逸才、下任掌门的继承人。少年清泓以一把清风铁剑大败云麓仙居三位宫主为初战,挑战天下十大英豪。随后,为求一败,险入幽州,以一己之力,战七大妖魔世族。世人送其称谓‘长天剑客’。最后,清泓败在当时弈剑听雨大长老太白手中,让清泓真正认识到天外有天。
      而这样惊才绝艳的清泓,却在入魔的寒渊面前毫无反抗能力?这怎么可能。
      清泓是自愿死在他手里的,这一点寒渊一直都知道。可寒渊不知道的是清泓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忍心这样做?
      因情生欲,因欲有求,求不得入枉,故而成魔。当时修炼邪影真决的寒渊因为对清泓有情,被邪影找到缝隙反控己身。在当时,只要清泓对太虚掌门告发寒渊入魔之事,自有太虚观法宗弟子捉拿他,而后就是一辈子被关押在后山天池峰洗涤魔气,魔气洗涤干净之日,也就是寒渊身陨之时。再或者,清泓也可以选择除魔卫道,杀了入魔的寒渊。又或者,废了寒渊一身武学,寒渊自然不会再被邪影影响。
      可清泓偏偏选择斩断寒渊执念的方法——死在寒渊手里。

      寒渊已经记不清当时清泓尸体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他只记得那时的他满脑空白,等雪落满身时,他才想起要把清泓安葬,直到那时,寒渊心里才蔓延开如刀锯般的钝痛。
      那时的寒渊花了三天才安葬好清泓的尸体,可没过多久,他又挖开清泓的棺木,循回往复。他总是不信清泓已真正死去,他认为他亲手葬下的是另一个人,也许在某个拐角,清泓会在面前出现,懒散地笑着,说是不是真的吓到你了?
      可是没有,最后棺木的尸身腐烂发臭之后,寒渊才终于明了,清泓是真的死了。他最后一次把清泓葬入土中,就封印了自己有关他爱上清泓的记忆。随后,他隐居缥缈峰千年,不曾入世。

      直到那场改变整个江南地貌的大水,惊动了远在幽州的寒渊。他终于选择下山,祭奠故人。
      再然后,就是触动封印,想起一切过往。也直到那时,寒渊终于对自己承认,他明白清泓所作所为的原因,只是报复。把那时清泓看着寒渊入魔所受的折磨,原原本本还给寒渊。

      寒渊一直想问清泓,他施与自己这样的苦痛折磨,满意了吗?又是否后悔?
      可寒渊再也得不到答案。又或者,他早已得到答案。

      四
      夜,清泓睁眼,有不速之客。床边的小白虎抖了抖身子,幻化成四圣兽白虎姿态,率先从屋子里窜出去。
      清泓在一片暗沉杀意里悠然的穿衣服。空气中冷凝的杀意一变,响起白虎的吼叫声,骨头的碎裂声,刀入身体的撕入声,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清泓轻巧地拿着剑出了屋子,这才发现白虎身上有着大小不一的血痕,血迹顺着毛皮滴落在青石板路上。而周遭躺着几具被咬死的魍魉尸体。而危机意识告诉清泓,还有人躲在暗处。
      魍魉,隐于黑暗,擅暗杀。一击必杀,不中速退,十分难缠。
      清泓一手持剑,放缓呼吸,他不知对方的目标是他,还是寒渊。但是,既然魍魉找上门,就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这注定是一场苦战。双方都在比拼耐心,看看是谁先露出破绽。不过魍魉行走于黑暗,随着夜晚的流逝,他们的优势会逐渐失去。
      对方动了,影杀袭来。清泓以八荒硬扛下这必杀绝技,回以道生火剑决。一击不中,魍魉地行速退,清泓御剑追之。道生火的灼烧状态消失,清泓失去追击对方的屏障,对方再次隐于暗处。但清泓丝毫不急,捏诀观其妙,观其妙自动锁定对方。清泓开启幻心提升剑决威力,七耀瞬间逼近对方,起手归元流风击杀对方。
      当对方死去之时,清泓背后袭来一道攻击,原来暗处还要另一位暗杀者,一直在等待清泓露出破绽,完全不顾同伴的性命。清泓心底却是坦然,他已不能再接下对方的杀招。而白虎却扑了上来,它替清泓挡下那招杀招,临死之前还强咬住对方喉咙不放,同归于尽。
      黎明之前的黑暗依然过去,太阳升起。清泓面对着满地尸体却是晦涩难解,魍魉破除了寒渊设下的阵法,而寒渊放在他身边用以监视他的灵兽白虎也在刚才为保护他而消亡。已经没有事物再阻拦他,他大可天高海阔一走了之。
      清泓站在庭院里,日出的阳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三
      在白虎遭到攻击之时,寒渊便有感应。可是他距桃李花林百里之远,鞭长莫及。而在幻兽白虎消散之前,它告诉了寒渊清泓无事的信息。
      寒渊在正午时分终于赶回了桃李花林,他站在了废园的门口,阵法破坏的相当精巧,看得出破坏者对阵法相当了解。寒渊脸上泛起冰冷地笑意,能如此了解这个失传百年阵法的人,天下并不多,而他不多不少刚好知道一人。

      废园里外都是杂草丛生衰败模样,即无江南水榭亭台楼阁,也无文人墨士流觞曲水,甚至连床上的被褥都是从附近农家取的,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关住了清泓整整一百八十六日。
      这在千年之前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却轻而易举。寒渊沉默地看着这座院子,相处着这半年,寒渊越发的清楚眼前的这个清泓并不是千年前的清泓,就算他的确是千年前清泓的转世,那也不再是同样一个人了。千年前的清泓,早在千年之前,就彻底的消失了。
      寒渊闭上眼眸,这个清泓没有千年之前的清泓那般耀眼的剑术天赋,心性也不如那人坚定,但是,这个清泓他更加的心软,他太易被人看透、欺瞒与利用,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坚守人性本善,不因外物打击而动摇。
      他是清泓,却又不是清泓。

      倏然蔓延开的倦怠几乎击垮了寒渊,让他连踏入庭院里确认清泓是否已经离去的勇气都没有。算了吧,寒渊在心底对自己说,该回缥缈峰了。这一切,早该在千年之前结束了。

      二
      江南流云渡是大荒最大的渡口,这里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往复,有着风雨中义无反顾的船员,也有从东海来的异国舞姬,也只有这里,才有往返东海的商船。
      清泓在此已踟蹰了几日,他本以为他会毫不犹豫的踏上东海的旅程,用新的旅程洗刷过去的记忆,可他没有。

      临洛长老虽然看上去玩世不恭,但是他从不妄言。他说清泓天生便是剑阁弟子,这其中必有缘由。曾经清泓对此并不在意,而如今他却想弄明白那些困扰自己的梦境。而世间能窥视未来过去的法宝,只有云麓仙居镇派之宝——观世镜。
      云麓仙居传闻是女魃所建,居深山老林之中,门下弟子修习三卷天书,容颜俊美、青春常驻。因避世不出,门派弟子大多都是清心明净之人,除修仙道外,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
      同为八大门派弟子,清泓的确知晓云麓仙居的真正位置。只是,他也不确定云麓掌门会答应他的请求。不过事在人为,若不试试看,清泓怎么也不会甘心。云麓仙居并非在深山老林中,而是漂浮在天上,所以世间能找到云麓仙居的人寥寥无几。
      清泓站在云麓仙居门口,请云麓弟子代为通传。现任云麓掌门姓隐名逸云,与当代剑阁阁主卓君武是至交好友。清泓入剑阁时间太早,在辈分上竟然还是卓君武的师兄,不过好在剑阁也不是一个注重辈分的门派。

      『清泓师叔,师傅请您去主殿。』前来接待清泓的人是烟纶,他是隐逸云唯一收下的男弟子,一位在火卷心法上登峰造极的奇才。
      『许久未见了,烟纶。』清泓笑着跟对方打了招呼,跟在他身后走向那验心的九百九十九阶白玉阶。
      『许久未见。』烟纶冷淡回答。

      一步一个台阶,脑海里有声音问清泓,你心中是否有疑问?是的,清泓在心中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了那个疑问,你可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倾我所有。
      值得吗?清泓沉默了会回答,以后会不会后悔,我并不知晓,但若我现在放弃,我一定会后悔。

      『看来你已然做出选择,清泓师兄。』隐逸云沉静的望着清泓。
      『是啊,』清泓点头,『请让我入观世镜里一顾吧。』
      『入观世镜者,九死一生,师兄请务必归来。』

      一
      『你并不应该来这个地方,』寒渊背对着清泓,身侧巨大邪影如同看守者般看护着他,池中的莲叶无穷碧,很难想象在缥缈峰的半山腰上会存在这样一大片的莲花池,『你知道我想毁了你。』
      『你有无数次机会这样做,但你没有。』清泓叹息,他安静了一会,『寒渊。』
      寒渊颦眉转头看向清泓,似有疑惑。清泓知道他在想什么,今世的清泓从未喊过寒渊的名字,从来都是干巴巴的寒公子或者道士,他走到寒渊身边坐下,『我去了一趟云麓仙居。』清泓并未转头看向寒渊的反应,『我想起了很多事。』比如寒渊从未对江南景色有过感触,倒是曾经的清泓说过一句好看,『我总觉得,我看过你哭的模样。』
      寒渊突然出手按倒清泓,一手掐住清泓的脖子,一手一道符咒封了清泓全部内力,语调冰冷,『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
      清泓笑意盈盈的望着寒渊,丝毫不在意扣在他脖子上的手,语气轻快无赖,『可我不想再死你手下了,这可如何是好?』
      寒渊神色平静,只是慢慢加重手中的力气,『我没有开玩笑。』
      清泓呼吸逐渐不畅,脸色变成青白色,他收敛笑伸手把寒渊推开。寒渊顺势后撤,冷漠看着清泓一副咳嗽不止的模样。等清泓终于觉得好些的时候,埋怨的看了寒渊一眼,『我只是取回了过去的记忆,又不代表我拥有过去的身手。』
      寒渊充耳不闻,转身离去。清泓并没有叫住寒渊,只是提高声量说了一句,『我后悔了,寒渊。』他的声线有些嘶哑,看得出前面寒渊的下手还是伤了他的喉咙。
      脚步声并未停下,连一些停顿都没有,清泓装作自己没有发现这些事,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点伤心,就一点。清泓看着眼前的荷花发呆,当年他倒在寒渊怀里的时候,看着寒渊惊慌失措的脸,他的确感到了快意。所以他才会说,他没有做错。只是在最后意识几经消失时,他看到寒渊哭了。他哭的一点都不好看,白白浪费他那张清丽出尘的脸。他立刻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彻底的做错了。可是,他没有机会挽回了。当他走在黄泉路的时候,那些过往记忆伴着花香袭来,他才发现,当他认为寒渊是他的劫难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对方的劫难。

      清泓心不在焉的撑着头,并未发现有人靠近。等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碗雪梨汤的时候,他才发现寒渊站在他的身侧。

      零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清泓躺在寒渊腿上昏昏欲睡,午日的阳光透过繁茂树叶,在清泓身上落下斑驳的树影,『那时你可真奇怪了。』。
      寒渊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清泓,顺手把落在清泓脸上的青丝拨弄到脸侧,唇边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笑。

      那日寒渊在一个村落借宿,住在一位鳏夫家中。半夜鬼气蔓延,惊动了寒渊。寒渊下床查看,那鬼气是一位村妇模样的女鬼,正在家里打扫家务。
      寒渊的到来也惊吓到了她,她朝寒渊抱歉一笑,『我不知道今夜家里留客了,很抱歉吓到你了。』这是一个偏远的小村落,村里人自给自足,不与外界交流。所以他们并不知晓寒渊穿的正是太虚观法宗高级弟子的衣袍不灭。
      寒渊不为所动的站着,『人鬼殊途,你该去投胎。』
      那女鬼神色有些黯然,『我放心不下阿大,你看,我都死了那么久,他还是学不会洗衣袍。』女鬼没有管寒渊,自顾自的拿着那些脏衣物去外面的院子里清洗,『都这么久,你说他怎么还不娶个新妇呢?他一个人,我怎么能放心的走呢?』
      『我并没有劝你,』寒渊冷漠的开口,『你只有两个选择,自己去轮回道或者我丢你进去。』
      『呵,真是一位不讲道理的道长啊,』说话的人是半夜赏月的清泓,他本在房屋上自饮自酌起劲,就看到这样的一幕,『这位女鬼大姐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放她一次又如何?』
      『人鬼殊途。』寒渊回头仰望在屋顶清泓,清泓这才发现对方有一副称得上清丽的样貌,清泓挑眉,一副对方大惊小怪的语气回道,『那又如何?』清泓似乎想起来什么,讥讽道,『难不成道长还天真的以为只有鬼会为恶,人就不会?』
      寒渊深深望了清泓一眼,『随你便。』

      『我本来以为会和你打起来,』清泓睡意朦朦胧胧说,『结果你就这样走了。』
      寒渊轻笑着,并没有接话。

      第二次的相遇时,寒渊正在追杀一条作恶多端的鲤鱼妖,两个人在湖中心打的不可开交,法术波及了周围,一时间平静的湖面波涛汹涌,殃及了因为一时嘴馋而跑来湖边泛舟摘莲子的清泓——翻船了。
      等落水狗·清泓怒气滔天的找到了元凶的时候,寒渊正干净利落毁了那条鲤鱼妖的内丹。寒渊感到了杀气,回身看向来人,却发现对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清泓,『下雨了?』
      『你说呢?』清泓站在旁边抱剑冷笑。
      寒渊这才反应过来,清泓大概是被殃及了,寒渊从身上掏出火折子抛给对方,『不用还。』

      『那时我真的气疯了,』说起这件事,清泓勉强打起了精神,『要不是当时不准六大门派互斗……』
      寒渊默然,『我那时以为你只是习艺不精,才会掉落水中。』

      第三次是寒渊在除妖过程中大意中了妖毒,体力不支的时候,碰见了同样来杀妖的清泓。
      然后,清泓一边借机讽刺了寒渊武艺不精,一边轻松的斩杀妖魔营地里的妖物,寒渊这才知道,这位看上去潇洒飘逸的剑阁弟子,非常记仇。
      清泓对待为恶的妖物,向来是不留情面,他并指为剑,以一记烟云梦散彻底摧毁那座被妖魔盘踞的山头。
      最后清泓把中毒的寒渊丢在冰心堂大门口就走了。寒渊从冰心堂弟子口中才知道那个小气的剑阁弟子是当代剑阁最为出色的逸才清泓。

      『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寒渊一本正经的说,『太记仇了。』
      清泓翻了个身,把脸埋入寒渊的大腿上,『现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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