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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上·夜长梦多(一至三) ...

  •   第四章上 夜长梦多

      一
      “将军……”
      真奇怪,睡前明明关好了窗户,但不知为何现在有轻寒夜风吹了进来,还带来了这样的呼喊。
      “将军……将军……”细微的呼声就在耳侧飘荡,是一个女子的声气,浸透了幽幽的怨尤,却又含了三分天真笑意,就像在小小地埋怨一个最熟悉的朋友,你怎么就不记得我了呢?忽左忽右,若有若无,仿佛是从噩梦中泄漏出来的一缕黑光,从地狱最底层渗透上来的一丝阴风,惨淡而诡异。“将军……白将军……”
      来者……
      不善!
      白琦猛然睁眼,同时伸手抓去——征战多年的习惯,佩剑就挂在床头。然而落手一空,他不由大惊:“什么人?”话音未完,已从枕下抽出匕首奋力横削。虽然还没看见恶意的来源,但已直觉到危险所在。暗夜里一道惊心动魄的银弧闪过。“来人!来人!”白琦大喝。
      一室白兰花的香气如水流淌,冷冷的清甜。床边立着一个长发披垂的女子,灰白的身影似乎毫无重量,立定不稳,就在夜风中摇摇荡荡。倏地一下,幽灵一般,那白影堪堪擦着愤烈夺命的银光后退三尺,就像是被匕首破空时激起的微弱气流吹得倒退。但是在后退之前女子仿佛抬了抬手,只听铛的一声,匕首已断在地下。女子咯咯轻笑着:“人啊,都睡了,你再也叫不醒的。”
      “你是谁?”白琦稳定心神,沉声喝问。他攥紧了双拳,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额头瞬间渗出了汗水,这紧迫的压抑之感甚过万马千军——敌人再多也能看清来路,而这来自另一个世界般的邪魅,叫他如何抵挡?
      凄清的天光从半开的窗户里照进,朦胧映射出那女子高挑的身量,待女子优雅地将面庞左右的披拂长发挽到耳后,但见她嫣然一笑,面白如雪。五官轮廓隐隐地辨认清楚,长眉斜飞,英气勃勃,眸若含珠,暗夜里也有华光隐隐。白琦大惊,禁不住要后退:“你……你是……”
      “真是对不住啊,白将军。”女子轻抖长袖,掌间多了一把短剑。那剑毫无光华,在夜色里看来,一如她的衣衫般是灰白的。“如今秦王身边最得力的人就是你……”她微微颔首,倩然而笑。
      话音未落白琦已纵身跃起,左臂护胸,右拳奋力击向女子的下颌。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人是鬼,那短剑上喷薄而出的杀意凛冽纯粹,号令千军的大将已不知在黄泉路上去来过多少回,此番也断不肯引颈就戮。这博命一击既去得迅猛,更出乎那女子的意料。白琦觉得拳下所触只是幽凉,虚无,仿佛是一团湿漉漉的雾,而女子似乎因错愕还一动不动。猛力已发,只要是人,毫无防备地受此劲道定会昏厥——白琦心念闪动,同时一丝焦灼的绝望油然而起——如果那不是人呢?
      一念未绝,右臂剧痛,死亡如滔天巨浪瞬间压来,白琦眼前一黑,已不知身在何处,只听见在耳中排山倒海般的隆隆轰响里,女子娇媚轻俏的浅笑竟清晰无比。
      “我不得不杀你……”

      将军白琦遇刺。
      听到这个消息时秦王子谦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千斤巨锤猛落,把冰块砸成粉碎。他一把抓住报信的人,似乎是要用目光中的锐利冰寒击穿将那人的脑浆,随后他把那人狠狠地搡到一边,一路疾走,亲自到马厩去牵马——他说不出话,嘴唇颤抖着,面色青紫,像是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三九天的大风雪中,但是心里翻沸的是火,是地底深处汹涌的岩浆,而火山口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重,不肯给他一丝发泄的缝隙。
      你……你?不!就算你已成孤魂怨鬼也绝不会做这种事!那会是谁?是谁?
      子谦的胸中有闪电在撕扯,一道一道凉幽幽的裂口慢慢地泛出了炽烈的疼痛。脑海里乱纷纷的像浊浪翻涌,又听见嗡嗡喧闹,是千百只马蜂的狂舞,毒针蛰刺火烧火燎。每个设想都是真的,又都不是真的。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万一是……晋王子健?
      他像是迎面撞上一堵透明的墙,忍不住顿住脚,喘息起来。但不管怎么样,白琦还活着——重伤,濒死,但还活着——他还能活多久?
      他还能活多久?
      子谦打马狂奔至白琦的将军府。白琦躺在床上,颜色惨淡,眼睛浑浊,双臂俱断——这个倒是小事——喉间一道创口,几乎触及要害血管,心间一个血洞,深可见骨。子谦紧紧地握了白琦的手,沉默无言。因为颈间有伤,白琦发音十分困难,他只好用尽浑身的力气,在子谦的掌上颤巍巍地缓缓写字。
      “巴?”子谦感觉天地翻转般的大错愕,竟和原先所想全然不同,再深究,似乎又很有道理,原本就该如此。难道先前诸念,全是多心的自扰?“你说刺客是从巴地来的?”他小心追问。
      白琦的脸色十分痛楚,却是连皱眉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慢慢地垂下眼睑再睁开,表示:“是。”然后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伤口分明已经包扎好了,但房间里腥甜的血气仍是浓厚得化不开,沉甸甸的,像漫天的乌云被压进这一室,随时会淌下红雨。虚空里还有什么在撩拨着人的耳目,像恶作剧的嘘气,像吃吃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栗。
      除了白琦受伤,刺客还杀死了白琦寝居附近的仆从亲随,每人都是胸口一洞,心脏破碎,死像惨痛。主人既受重创,又要收拾诸多下人尸体,将军府里一片凄惶愁苦,好些仆人竟逃出府去,再不敢在这凶宅停留片刻。子谦既见了白琦的面,再是揪心也无奈。他在白琦身边默默地守了片刻就退了出来。走出白府大门时只见一辆轻便的乌壁青毡马车驰来,停稳当了,一名青衣老者拎着个小药箱,扶着小厮的手垂头急切而下。
      “朱先生。”子谦先招呼道,恢复了一贯镇定从容的风度。他知道这是晋王子健的幕僚,姓朱名贤,字益贤。
      朱益贤因低头下车,尚没看见子谦出门来。待听了招呼他才抬头,正经施礼道:“给殿下请安。”
      子谦微笑,点了点头:“先生来看白将军,真好极。”
      “愿为白将军尽绵薄之力。”朱益贤郑重回答。

      朱益贤入晋王府已有几年了,因他极擅歧黄之术,自打认识他后,晋王子健就再没召过太医,就连内眷有恙,都是放心地“请朱先生看看”。听说晋王几次热心地荐他去太医院任职,朱益贤都以性情闲散、受不得拘束为由而推却了;有时候一些官员生病,子健前去探望时,也向官员们大力推举朱先生,请他诊脉开方,俱是药到病除,还治了好几起太医束手的疑难杂症,因此朱益贤在上都官员里以医术高妙闻名,只不过因他是晋王幕僚,不是供职的太医,平常官员不好意思烦请他。
      子谦也领教过朱益贤的本事,曾有一回右胁无明胀痛,太医治了一个月效果甚微,倒是被朱益贤灸了几针,吃了两帖药后就痊愈了。为此子谦曾重谢朱益贤,朱益贤却悄悄地再到秦王府,把大部分贵重的谢礼退了回来,说:“朱某不过是个草头医,殿下此举,怕是令太医院诸大人寒心。其实诸大人医术都高妙,只不过殿下千金贵体,大人们下药又都谨慎,多用温补之方,慢慢调养;不似朱某胡乱胆大,又凑巧对症,所以殿下好得快些。”为这事子谦便不曾小看了朱益贤,每每见了他,招呼也颇客气。
      白琦遇刺的消息刚传到晋王府时,子健的惊骇不压于子谦,只是惊骇之余,那幸灾乐祸之心又和子谦的刺骨剧痛大不相同。朱益贤既有良医的盛名,便急到白琦的府邸里探视,传达晋王的恳切慰问,并进献两瓶精炼细萃的伤药,然后回来和晋王细论见闻。
      “哦,真是有趣……”子健支着下颌振奋笑道,“刺客竟是从巴地来的女子么……灭巴,四哥是主帅,白琦是先锋;当初攻破巴都,四哥还下令绝了巴国王室,要说巴人寻仇,倒也合理……只是为何不在巴地就下手?而且,按先生所言,那刺客功夫不弱,又怎会留下活口、更泄露形迹?”
      朱益贤捻须不语,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我细看了白琦的伤势,双臂俱断,但断法却不同。依我推测,他曾重击刺客,猛力返回便震断了右臂;左臂,却是挡在胸前,被剑气击断,因这一挡,才护住心脏未伤。本应碎心斩首,如今却重伤未死,可见那刺客的杀招走的是暴烈一路,求一击便成,若不成功,便没有后手……不过,白琦本身功夫不差,又是统领千军多年征战的大将,颇有过人之处,他拼命反搏,那一重击伤了刺客也说不定,所以才剩了这半口气罢?”
      “不管怎样,白琦现在是没用了,倒省了我们一手。”子健笑道,“那刺客要受了伤就更妙。”
      “白琦现在虽未死,那般伤重,可也是生死难料。我多去看望他几次,就更保险了。”朱益贤微微晒道,“我担心的倒是那刺客。她先前刺杀太子,只怕日后……”说到这里,朱益贤眼角跳动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变了味道,越发深沉。他思量片刻,轻轻一笑,问:“未倾松离了上都,白琦重伤如此,秦王算是失了倚靠,又断了臂膀……殿下打算如何行事?”
      “夜长梦多。”子健也轻轻笑着回答。

      二
      快入夜的时候,乌云又来了。算算时节,现在上都正该多雨,不过一时间雨水未落,半片薄冰似的月亮仍是在天上狡黠地滑动。没有星光,月亮的颜色隐隐约约竟有些泛红。雨前的夜风虽凉爽,但那月光非但不清恬,似乎更带了些暴躁火气,子谦一眼看去,只觉得心里一片毒辣,想:这月亮疯了罢?
      疯了罢……
      究竟是这月亮发了狂,还是因为上都淋漓的血气上涌、将她染得变色,更或者是心中杀意贲张,以至于眸中赤红,因此看什么都有炎炎的火光?
      夜愈深,月光愈红,待夜最深沉时,大概月亮上就会滴下血来。以前默坐在小小的静室里咀嚼心事,尚能面对妻子的遗像,嗅着缕缕的柔香;如今亲手撕裂“兕舞遂心图”,推翻香案,扫落祭品烛台,无处可去,嘴里翻来覆去地不知磨着什么,目光所及,只好是耿耿长夜。
      那刺客——那从巴地来的女刺客——今夜又会取谁的首级?
      有什么东西,像春蚕吃桑叶一样,沙沙沙沙地啃着他的心。子谦轻轻咬着下唇,无声无息地笑,编贝般的牙齿在暗夜里也显露出整齐洁白,就连两颗犬齿也长得平缓温和,没有丝毫尖利。似乎知道他是个不甚计较的人,夜风牵动黑色衣袂竟是肆意,或快或慢,忽一阵又撩扯着发丝飞扬,卷起庭中几片落叶抛上他的额头。好些小虫子围着灯笼乱转乱撞,被风吹得飘忽不定。风摇花木娑婆,偶尔听夜鸟啾啾低语,草丛里有细细的虫鸣。忽然虫声消顿,簌簌响,一只长毛白猫大摇大摆地从荼蘼花架下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上庭中正道,站定不动,侧过头来,一只爪子尚悬空,用两只盈盈发光的绿眼睛瞅着子谦,片刻后咪呜一声,又蹿进花木蓬蓬的黑暗里去了。
      哪里来的野猫?子谦心里阴森森地不乐,随即想起,那不是野猫,而是哪一个侍妾为打发无聊养来玩的东西,名唤狮子白。
      除了窈娘,另外三五个侍妾虽是千娇百媚,于他而言,似乎都可有可无;但是窈娘日前受了大惊骇,吓得生病,正静养中,枕边这个空缺的位置,或许今夜应该换个人填满。“来人!”他大声吩咐。
      如兰似麝的美人,堪应怜爱。子谦懒得温存,一把将她掀倒,腾身就压了上去。有毒虫在吸他的血,嚼他的心,并把灼烫的毒汁吐进他的血管里,他满心都是毒辣的火,要杀人一般的恨意像潮水高涨,而怀中女子似乎正是仇人,堪应承受他食肉寝皮的愤恨。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紧一阵慢一阵。风卷着雨丝,轻洒在窗纸上簌簌一片。窗外传来了难听的猫嚎,嗷呜嗷呜。明天一定要杀了那畜生,子谦厌恶地想。天上现在应该没有月亮了,她一定是融化成血水,混在雨中,顺着房檐滴下,落进土里,再无痕迹。终于毒虫吃光了他的心,他觉得胸中空空的,像是被人一剑洞穿后留下了一个窟窿,冷风正飕飕地往里钻去,身体渐渐就从那炎火焚烧中凉下来了。

      子健满足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到汗水淋漓后的痛快和欢欣。鲛丝帐软,烛影朦胧,怀中人如花似玉,媚眼如丝,虽不是女子,却比女子更令他称心。于是他俯下身去,轻轻地噙了那樱桃般的娇红嘴唇,喃喃唤道:“称心……”
      怀中人流过一个迷梦似的眼神,在若有若无的慵懒腻声里,紧紧地贴上子健的身体,似乎恨不能皮消肉融,好让彼此的心肝都缠绵在一起。子健微笑着把他拥在怀中睡了,如此称心,在那黑甜乡里,会有好梦罢?
      不知什么时候子健从安恬好睡中朦胧醒来了,尚在静夜,怀中人正宛转地扭动着腰身,双手从他的胸前慢慢地向下挪去。“还没闹够啊……”子健眼也不睁地笑着,搂住怀中人的纤腰。
      甜美的呼吸拂动着耳边的发丝,若能得偿所愿,便是□□。是什么样的芬芳在荡漾?静夜里悄悄绽放的白兰花,成千上万,每一朵都如初雪洁白,从深沉娇柔的蕊中吐露幽香,像露水一般冷清,像凌波而去的河中仙女一般渺茫。
      一瞬间子健的胳膊像石头一般僵硬沉重,惊恐的冷气如利剑刺来,钉死了心脏。
      “你不是……”他睁大眼,嘎声惊道,随即喉头一麻,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待要挣扎,肋下一阵剧痛,四肢猛可里地抽搐了一下就没了知觉。他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地瘫软,怀中人吃吃笑着,轻巧地一翻身就压上了他的胸膛。
      听说噩梦就是一只丑陋的大猴子,趁夜而来,沉沉地坐在梦中人的胸口,如此,梦中人就会在虚幻里经历最恐怖的事,或许会在梦里活活吓死,再也醒不过来。不过这噩梦之猴惧光,但有一丁点儿的光亮就能把它赶跑。子健的习惯,入睡前床头也会留一盏灯,现在这灯还亮着,梦境却不灭。烛火静静燃烧,轻纱灯罩上精工细笔描绘着飞腾的仙女,一路霓虹奔向月宫,同时回眸浅笑,隔着飘渺的云端望向这半夜时分蹲踞在人心口的噩梦。
      映在子健的眼里,绣在鲛丝软帐上的朵朵桃花,此刻俱是喷溅的斑斑血红。大概是胸前重压如山,他拼命地张嘴喘息,却仍透不过气。噩梦正蜷曲着双腿坐在他的胸前,一面悄声浅笑,一面端详被自己魇住的人。籍着灯光子健看得清楚——那不是大猴子,而是年轻的女人;她非但不丑陋,反而美艳绝伦,美得让他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面白如雪,长眉斜飞,嫣然巧笑,眸中光芒隐隐流转——这张脸,恰似记忆中那个人,却妖媚阴森了许多——这不是梦!原来这不是噩梦!而是比噩梦更可怕的鬼魂!
      “别怕,别怕……”那美丽的鬼魂温柔地说,就像是在对情人倾诉衷肠。一面低低絮语,一面用冰凉纤细的手指柔柔地抚摸子健的脸。浓郁的白兰花香也随手汹涌而来,漫过了子健的鼻端。子健咬紧牙关,汗水刹那间迸射,一如睡前狂欢时分,浸透了薄纱的春衫。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我不拦你,不过……”那芬芳的鬼魂在子健的耳边娇俏呢喃,“秦王的头是我,你再想要,我也不会让给你……你是不是以为我被白琦将军伤了,你就有机会?我来告诉你,你想错了……”
      一根冰凉的手指在子健的颈间轻轻划过,另一根手指则戳了戳子健的心窝。子健只觉得心脏咕咚咕咚一阵疾跳,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剧痛之下他窒息过去,眼前昏黑,金星乱舞。待他渐渐缓过气来,仍觉得舌根又苦又辣,五脏六腑都涌到了嗓子眼儿,然而喉间有一根无形的银丝紧紧捆束,这才没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脖子后面的汗水流淌,像蜈蚣在爬,撩得发际一道不知是痒是疼。
      这是巴地来的女刺客……子健的心还在碰痛碰痛地跳,耳中血涌,鼓噪如雷……但她怎会和那人如此之像?
      “说到白琦将军……”女子在子健的耳边缓缓吹出一口气,激得子健浑身起栗,“他的头也是我的,所以你转告那长山羊胡子的臭郎中,就别费心借探视之机下杀手了。现在……”
      噩梦似的鬼魂嘿嘿笑了,她像蟒蛇一样扭动着,将头贴子健的脸。她越凑越近,子健竟看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觉得朦朦胧胧一团白雾笼罩而来,带着白兰花的芬芳,还有另一种难言的气味,好像活人温热的味道,又冷森森的,如洗刷过山岩的雨水,或青苔里挤出的绿色的浓汁。子健再次打了个冷战,嘴唇上覆上了两片鲜活柔软的东西,像花瓣,或刚颓过皮的蛇,于是他就在噩梦热烈缠绵的亲吻中再次坠入黑暗虚无之乡。
      “梦罢梦罢,竭力地梦罢,只是天亮时别忘了要醒来……”鬼魂噩梦如此说。

      三
      每到后半夜,煦鹃就睡不着。
      身边曲枝表妹的呼吸细到没有,煦鹃不由得想,她或许已经死了。为这个念头她大恐慌,俯身听了又听,又摸了摸曲枝的手,确定曲枝真的还活着、只是睡了,她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恍恍惚惚地想,或许是自己死了,于是她摸摸自己的鼻子,又摸摸自己的心口。凌乱的发丝垂在胸前,她颤巍巍地捂住嘴,怕呜咽出声,谁知天竟如此遂人愿,她非但没哭,眼里还干涩之极,连挤都挤不出半点泪来。
      煦鹃披了衣服,踩着鞋,开门时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震耳。冷冷的暗夜迎面扑来,什么时候下过了雨,乌云散去了一些,月光就显出了原本的清明。一时水润寂静的天光里,心事消散,煦鹃倚柱而立,默默地什么也不想,再次从上天缁铢必计的指缝间赚得片刻安宁。
      清白的月亮上有黯淡的灰影,即便如此,她看上去也远比雨前那闷闷的铜红色来得干净清凉。究竟是谁这样费事,在世人好睡时,掬了雨水洗去蒙在月上的灰尘?如此还不够,那人又从哪里找里一块极好的玉石把月亮打磨光滑,让她像一小片镜子似的挂在高天,让任何人抬头都能看见自己的心事?
      那是谁?
      这一切都是梦罢?
      亡国灭种,掠为奴婢,恍然眨眼,她又该是娇养深宫、不知忧愁的公主了。
      煦鹃轻轻地阖起眼睑,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再次睁开。
      但不管怎样,待天亮,梦总该醒了。
      黑暗的树冠里传来了夜枭咕噜噜的低声嘲笑,煦鹃茫然睁眼,呆看着半片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那是一块用了许久的硎石,已经被刀锋剑刃磨得薄了,残了,连她自己的边缘也已锋利得搁不住一根头发。煦鹃觉得呼吸一窒,胸口里有一团浊气腾腾扩散,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她呼不出,五脏六腑都被挤成血浆。她紧紧地攥住胸襟,狠命地咬嘴唇,眼中仍是干涩,没有泪,反而充满了火。她想抓住那冰刀似的月亮割开自己的胸膛,不然她会被自己胸中的利刃辄成七零八落。
      轻轻的一声咳嗽震耳欲聋。煦鹃吓了一跳,目光霍霍地四处搜寻,只见满园荒乱的花木。“谁?”她尖声喝问。
      悉悉索索地从一颗大树后转出个白色的细高挑人影来,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脸比月亮更清白,眼睛里清泠泠的凝结着夜露。“哟……”他弯腰笑着,“公主还没睡呐……”
      “狐……狐公公……”煦鹃看着那清白的人影,只觉得毛骨悚然。她觉得自己再一眨眼,这人大概就会变成一只头顶骷髅骨、咧嘴嘻嘻笑的银毛碧眼大狐狸。但是狐都只是安静地弯着腰,手里攥着个小瓷瓶。一阵风过,树梢上唰啦啦地落下了一阵水滴,疾雨般浇了他满身。他打了个寒噤,忙用衣袖捂了嘴,一通苦苦的闷咳。
      “狐公公这是怎么了?”煦鹃忍不住多问,颇像责怪。
      狐都说不出话,仍是又抖又咳。煦鹃也不说话了,半晌后狐都声息渐平,这才慢慢直起身,低头道:“让公主见笑了,嘿嘿。”因咳得太久,喉中充血,声音嘶哑低沉,比起平日里的尖声细气,少了诡异,却显出陌生的凄凉。
      “公公喝点水罢。”煦鹃漠漠地说,“别把嗓子咳坏了。”
      狐都的眼角嘴角都弯了起来,光彩在眸中流转闪烁,好像煦鹃要他喝水是件多么幼稚可笑的事。“是,奴婢谢公主关怀。”他弯下腰一本正经地回答,轻咳了两声又吃吃笑道,“公主睡不着么?”
      煦鹃厌恶地蹙起了眉,只恨不能拿刀子捅他几下。
      “那么,奴婢带公主去瞧一个人罢……”狐都说着轻飘飘地走上前,“公主请跟奴婢来。”
      “去哪里?”煦鹃警觉地问。
      “去见了就知道。”狐都眯着眼睛笑,自然地回答。
      煦鹃不自觉地就跟狐都去了,看他半侧着身子在前方引导,一面走一面弯腰谄笑。这个人一定是妖怪,不然为什么走起路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呢?煦鹃想,忆起和狐都初次照面时那张雪白的、似哭似笑的鬼魅般的脸,毛发一根一根地就立了起来。他要带我去哪里?要把我骗去吃掉么?她仔细地瞅狐都的嘴角,那样轻俏地弯着,看不见牙齿,但一定是满口又尖又利的獠牙;她又看他的手,隐在袖里,一定是长有小刀样锋利的爪。她浑身发冷,想转身逃跑,却又中了蛊一样一步一步地跟着狐都去了。
      这便是物以类聚罢?她的心愿,不就是在上都变成一个厉鬼去磨牙吮血么?那么,跟着这个妖魅,或许就能如愿?她的心里竟隐隐地升起了欢喜,这只成了精的玉面狐,定是上天派来的向导,带她一步步走进黑暗血海的最深处。然而狐都一路并没有变化,每到拐弯和阶梯上下处还悄声提醒道:“公主,小心走好。”
      煦鹃觉得好不容易壮起来的胆量又消失了,没精打采,越走越害怕。过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开口说:“我……”她想说“我不去了”,但是狐都小声截口道:“到了,公主小心,悄悄看着罢。”
      翠晴馆的后堂,煦鹃记得里面放满了从故国运来的青铜大立人、青铜树、青铜面具、玉杖、玉鼓、玉琮,她记得自己被引到这里来见辉樱夫人,那天正要走进门去时,里面走出了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俊逸男子。现在大堂的门开着,她悄悄地探头朝里看,黑乎乎的没有灯,那些铜人铜树都看不清楚,只有隐约的一点边角从黑暗里浮现。借着半缕月光煦鹃看见堂上一条灰白的人影在飞舞。她吓得几乎惊叫,狐都却在一旁悄悄说:“说不定,这是公主的好机会呢。”
      煦鹃定睛细看,那条人影抛洒着长长的袖子漾起波浪,翩翩然地旋转着,裙幅轻扬,在暗夜里舞得酣畅淋漓,就像一朵子夜时分才会盛放的昙花,或是一只离了群的天鹅在碧波深处漫然激水。没有伴乐,光从那举手投足间就能辨出无声的抑扬顿挫,明丽欢快如淙淙春泉。煦鹃的目光静静追随那朦胧的身影,不敢出声,怕声息稍重便惊碎这轻巧闪烁的梦。
      檐下铁马一阵叮当乱响,舞者看见了煦鹃,一瞬间收拢了所有变换腾挪,将散乱的长发掠到耳后,走出门来,轻轻地喘息着疑虑问:“是谁?”在清淡的夜色里她的脸美得异样,看不出年龄,只有眉尖微蹙的浅愁,是辉樱夫人。
      原来在夜里,任何人都戴一张清白的面具,写满了心事——煦鹃退了一步——辉樱夫人善舞,武皇好色,辉樱夫人在他身边二十年,受到的宠爱不曾减退;栾皇后排挤她,终于将她赶出皇宫,赶到这翠晴馆里来了——这些话,都是夜半三更时,狐都零零星星告诉她的。煦鹃这才发现狐都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得没踪影了,她恍惚地想,在这翠晴馆里,除了表妹曲枝,居然是那怎么看怎么讨厌的阉奴和她说话最多,虽然他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你也睡不着么?”辉樱夫人笑了笑,“那就来罢,陪我喝杯茶。”
      辉樱夫人的寝居,外厢三五个侍女睡得正酣,竟不知道人来人去。辉樱夫人带着煦鹃悄悄走进里间,点亮烛台,一室渐渐明亮,煦鹃四下里打量,器具用品都有七八分旧,但精致富贵,摆满一屋竟显得有些拥堵。一扇半开的花梨木屏风后是八步象牙床,挂着芭蕉叶顶珍珠帐,铺着杏红绣被。熏笼里燃着麝炭。辉樱夫人撩起一个桃红色的小锦包袱,里面是青瓷的小暖壶,她倒了两杯茶,然后和煦鹃一起在熏笼边坐下。煦鹃看手里的青瓷小茶盏,茶汤厚重,香气浓烈。她浅浅地啜了一口,回甘之后便有一股苦涩在舌根不散,想来是茶焖得久了,活生生地变了味儿。
      熏笼旁摆了个小小的玉像做装饰,沁白颜色,长耳纵目,鼻翼宽阔,嘴唇又薄又长地拉到左右耳根,淡淡弯曲的弧度,正是故国的旧物。先前在黯淡烛影里,那神情看上去阴沉诡异,此刻灯光明亮了,它又笑得平淡冷静,装模做样。煦鹃的目光对上那对半睁半闭的大眼睛,见她若有所思般,辉樱夫人轻轻笑了:“听说你们那厢的故事,有上古的君王被大臣逼迫逊位,忧愁而死,魂化为鸟么?”
      “是的。”煦鹃收回视线,平淡地点了点头,“是上古的蜀王,名叫杜宇。故地传说,他的魂魄化为春鹃,所以在我们那里,都叫它杜鹃。书里写的子规就是了。”
      子规啼月夜,愁空山……就算声声泣至血下,可曾挽回片刻春光?没用的东西呵!你为何不化为厉鬼复仇?煦鹃紧紧地抿着嘴,阴郁地皱起了眉毛。为了不让辉樱夫人看出端倪,她将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温吞吞的苦水。
      “遂心如意事少,无可奈何事多,想来这世上,从古至今都是如此。”辉樱夫人也啜着茶柔声叹息,“我是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你们却正该过好日子,却也落在这个地方……”
      煦鹃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反对遂心事少,还是反对该过好日子。翠晴馆本就不热闹,冷清清的,倒很配时下太子的丧事,一日三餐不仅少有鲜肥,连清汤也似乎直冒凉气。
      “好孩子,别担心。”辉樱夫人伸手捋了捋煦鹃耳边的头发。感觉到她指尖的温热,煦鹃竟觉得眼圈一润。“天可怜见,我想,你愿不愿意去秦王府?”辉樱夫人问。
      煦鹃猛抬头,惊道:“我……我……”
      “我是这么替你们算计的——”辉樱夫人淡然道,“若是入宫,就算皇上宠幸,但无人照应,日子久了,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倒不如……子谦那孩子,我是说秦王,性子宽和,为人也稳重。打仗的事,我不懂,只是事已至此,难得你这么清清白白的好孩子,别落在别的什么地方,白糟蹋了也没人心疼的。”
      “我……我……”煦鹃还在嗫嚅,对辉樱夫人的话,心里有滚油煎炸的愤怒,又有三分苍白生疏的感激,就像一杯开水放冷了,放久了,水面积起一层薄尘,就算口渴,也不想喝。
      “好好想想罢。”辉樱夫人斜倚着熏笼,带了些倦意说,“老天如此安排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别和自己过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上·夜长梦多(一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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