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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断璋(一、二) ...
一
煦鹃是在半夜进入上都的。
身旁伙伴都在连日的惊惧、忧愁和疲倦下昏睡,煦鹃却一直强打精神,炯炯地睁大眼,就为看这上都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正值晦日,又是雨前,漫天乌云遮蔽星光,所以她瞪大了眼睛也没看清城门究竟有多宏伟,只望见墙头巡夜士兵把持的松明高高在上地朦胧漂浮。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沉在黑暗的、不知深浅的水底——夜里,河底的鱼望见鱼船上诱捕的灯光,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的魂儿就像一条小鱼,不由自主地朝那灯光飞快蹿去,上都将是一张铁丝编织的网罟,夜色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冷,水面的薄冰哗啷一响就碎掉,她将被捞起来,任凭怎么挣扎也要在空气中窒息。
她想起小时候在水边第一次提起一张小小的网,看见水哗啦啦地从网眼里漏去,三五条柳叶般的小鱼如何挣扳着腰身跳跃,纯白色的鱼腹,急速开阖的鱼唇发出水泡破灭般的薄薄微响,鱼眼是浑圆的,颜色却不同,有的是一圈银白里裹着一包湿润的纯黑,或者有一道细细的红环,映着阳光,竟出奇地好看。几点水溅在脸上,她牢牢握住小鱼网的纲绳,生怕一松手鱼就溜了,又欢喜又紧张地笑着喊:“哥哥!哥哥!我抓到鱼了……”哥哥就在旁边笑着说:“鹃妹真能干啊……玩够了就快上来!”
那些小鱼作为煦鹃首战告捷的战利品,后来被养在一只小小的陶盂里。开始那些小鱼怕人,煦鹃一靠近,就急切地在盂里蹿来蹿去,像灰色的柳叶在闪动。不久以后那些小俘虏们就习惯煦鹃的影子和声音了,煦鹃总是带来新鲜的水草和浮萍,那是鱼儿们喜爱的佳肴和园林。那些鱼儿永远长不大,只有柳叶那么一点点长。它们陪伴了煦鹃很长的时间,听过许多煦鹃孩子气的傻话、儿歌,还有煦鹃听来的或是自己胡编的故事。后来它们都死了……不久前哥哥也死了。他用佩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垂死的眼睛睁得滚圆,仿佛有红光环绕在他潮湿黑暗的瞳孔边。他握紧了煦鹃的手,似乎想和她说什么,结果喉咙嘶嘶漏气,颈间的创口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他却还没有丧命。然后闯进门来的敌国士兵大声喧哗着,当先一个抽刀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
刀光闪过那一刹煦鹃倒没觉得太害怕,却很想呕吐。她觉得在这么多陌生男人面前呕吐一定很出丑,会被人蔑视,为了强压下那股呕意她举起手来捂嘴,结果被手上沾染的哥哥的鲜血引起了更浓厚的恶心。她吐得昏天黑地,两耳轰鸣,连周围的人声都听不清了。她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四肢着地,一行泪,一行汗,不料吐完之后却胸襟畅快,顿时豪气干云,一面用袖子擦着脸一面跳起身来。外面还在喧哗,但屋子里却安静,士兵们持枪围立,一个敌国将领正上下打量着她,哥哥的尸体已经被拖出去了。
“这是巴国的公主,回头要献给皇上的,你们小心看好了。”将领回头厉声吩咐。他的亲兵上前来拉扯煦鹃,煦鹃愤然挥袖。她想斥骂,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野猫样的恶狠狠的怪叫。叫过之后,豪气和胆量也就随之消失,她发抖,脸红,哽咽,憋不住流泪,还尿尿了,好在不多,只沾湿了里面的衣裙,没被人看出来。
王宫里的金玉珠宝、珍禽异兽,还有民间掳来的健硕男丁和妙龄少女,都被作为战利品押送上都。宗室王族的女子都被关押在一处,其中好几个怀有身孕,先是有人耐不住跋涉辛苦流产而亡,后来一个小校活生生地剖开了一女子的肚子,将胎儿拉出来丢在她的面前。这件事在女俘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惊动了更上层的军官。煦鹃见过的那个将军亲手将那小校斩首,然后命令将所有宗室孕妇用弓弦绞杀。煦鹃沾了“献给皇上”四字的光,一路上被看押得紧,却没被为难。一路行走,一路不停地有人死去,年轻女子的死相就格外凄惨,或者变得疯癫痴傻。王后和煦鹃在一起,每天晚上都被人拉出去,但她的神智一直很清醒,只是越来越虚弱了。最后一天晚上她握着煦鹃的手低声说:“我不是想偷生……他们要把我们送到上都去,我本来想在那里变成厉鬼……但是不行了。你替我到上都去,你替我看看那里,你要……”说到这里王后的声音突然顿住,直愣愣瞪着眼看煦鹃,片刻后笑了笑,松开了手。煦鹃看见王后的眼睛里似乎也有红光,她恍惚觉得是哥哥的亡魂附在了嫂嫂的身上。后来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哥哥的尸体被肢解后埋在五个不同的地方,头颅早被撒满石灰放在盒子里送往上都。这样的人,魂魄早就散尽,根本无法附体了。
赶了七十多天的路终于到了上都,和煦鹃一处的女子已经死了九成。煦鹃想起王后的遗言,睁大眼睛拼命地看,结果也没看见什么实在的东西。当她走进城门时突然觉得疲倦,其实这个时候她应该能看清楚墙砖的颜色大小和城门的拱形和高度了,但是她眼前金星乱迸,越来越昏暗,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时光仿佛在倒流,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小,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披散头发的小女童,骄恃顽劣,不听教导,居然大冬天的脱了鞋袜站在王宫后苑的湖水里,拿着小网小兜去抓鱼。那是生平第一次抓鱼,或许也是最后一次。那次被父王严厉斥责,教训她不成体统。她看见父王沉着脸责备倒也有些害怕,后来哥哥来求情,自责督导不力,父王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再不过多久就又把她搂在怀里任她撒娇了。但是现在哥哥的头已经被人砍下来,嫂嫂也死了,她将面对谁?又有谁会替她求情?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喉咙发紧双腿发颤,眼前晕眩满心尿意却又无比清晰地忆起初次抓鱼的情形。那日的情形越来越细致,时光不仅在倒退还在变慢,最后是一帧帧明晃晃的画面悬在眼前,每条小鱼身上的鳞片都数得清楚。这时候她才顿悟自己是在害怕,越来越害怕,是那巨大的恐惧令时光飞退,剥去了她的肌肉,削减了她的骨骼,吸取了她的血液,灵魂像柳叶小鱼一样朝高天上的灯光浮去,被提出水面,挣扎窒息。她变得更小了,从小女童变成一个幼儿,一个婴儿,直至变回一个胎儿,躲进母亲的肚子里去。她的喉咙放松了,手脚平静了,心头蒙昧再无感触,眼前一片深沉到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洛帝国灏广四年暮春的一个半夜,煦鹃作为亡国之奴,被押进上都。
洛书载,灏广四年,将军白琦破巴都,巴国灭。王室宗亲男子十二岁上皆斩首,十二岁下男童阉割为奴。武皇设蜀山郡,首府蓉州为故巴都城。
煦鹃醒过来时,视野里还是黑蒙蒙的,然后听到谁在呜咽并轻轻推着她的手。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她的脑子在轰响,眼前又明晃晃的像是有火把在摇动,最后她才看清楚一张浮肿充血的女孩子的脸,一面流泪,一面轻声唤着:“公主……公主……”
“你是谁?”煦鹃嘶哑地问。
女孩子睁大眼,情不自禁地小声说:“我是曲枝啊……”
煦鹃这才骇然地想起来,这是自己的表妹,一路上都在一起,方才怎么会没认出来?她猛然翻身坐起,环视周遭也没看清楚什么物什,天色有些暗,耳朵里浠浠唰唰地发响,待那阵头晕退去,耳鸣却不消,依旧是浠浠唰唰的。她努力稳下心来四顾,这才慢慢认清了床凳桌椅,曲枝的脸也不那么陌生难看,逐渐恢复成记忆里的秀丽模样了。
“你一直不醒……我真怕……”曲枝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口,低下头去,面颊充血,然后嘤嘤地哭。
“我不醒?这里是……”煦鹃喃喃地说,自言自语般,然后她也涨红了脸——她知道自己是在进上都城门时昏倒了——真丢人!这简直比当众来尿还丢人!哥哥嫂嫂泉下有知,当为她羞死了——不,哥哥的魂魄已经散尽,但是嫂嫂……王后的遗言,不是要她好好地看看上都的模样么?煦鹃跳下地,头重脚轻,双足绵软,却轻飘飘地站得稳,她飘着浮着到了门口,动作快得出奇,曲枝都来不及扶持就见她哗啦一下推开门。门外唰唰的是漫天灰黑的雨水,灰黑的雨云在天上像淡墨四下里流淌。原来耳朵里浠唰不停的是这灰黑色的雨声……
“这里叫翠晴馆……我们都在这里……”曲枝在她身后还是小声说。
“我们?”煦鹃似乎听不懂人话了,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意思。
曲枝绞着手,红着脸,低头道:“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然后再送我们到皇宫里去……”一语未完又是呜呜流泪。
煦鹃没话说,软软地偎着门框,她想咬牙笑一笑也没力气,只是冷着脸。面前是一片久未打理的花园,草长得疯狂,湮没花株,几棵看不出名堂的树肆无忌惮地张扬枝杈。没有路。廊下的柱子倒是刷过新漆,左右耳房的窗户也糊着新纱。檐前挂水如帘,透过雨意朦胧,远远地可以看见一座牌坊,在这灰黑的雨景里失了色彩,却辨得出原本是五檐,现在缺了一角,依旧高阔昂扬。
这就是大洛帝国的上都了么……
翠晴馆……
那皇宫又在哪里……
大洛的皇帝……灭国的仇人……
在上都化为厉鬼……曲枝表妹……我们都在这里……
煦鹃忽然觉得口渴难耐,饥火烧心,屋子里却没有水。她伸手接了檐前流落的一道水柱贪婪吞啜。雨水洗过陈年的旧瓦,带些泥沙的涩味和青苔的森森冷味。“公主……公主……”曲枝惊惶得不知说什么好。煦鹃回过头来,满脸的水渍和笑容,说:“怕什么?这水挺好的……”
猛听耳边一个尖细笑声响起:“公主保重,这水可不好喝。”那声音像刀一样突然插进脑子里去,然后又像小矬子一样挫得脑仁嗡嗡作疼。煦鹃惊骇转脸,鼻尖几乎擦上那人的衣服。她倒退一步,直瞪着这个如鬼魅般凭空出现的人。那人一袭蓝衫洗得发白,弯腰躬身,看不见面容,只听他尖声尖气地笑道:“这可怎么说?公主招呼一声奴婢就来了。公主千金贵体金枝玉叶,还请保重。”
听了这样的声音,煦鹃知道这是个阉人无疑。她以公主身份,自幼和侍女亲近,视宦官可有可无,又兼这人如此诡异地突现,着实下了一跳,心头既戒备又厌恶,咽了一口气,迟疑问:“你……这位公公,如何称呼?”
那人还是连连弯腰地笑着说:“奴婢狐都,以后就在这翠晴馆伺候各位主子了。公主有话吩咐便是。”
煦鹃抿了抿嘴,轻声说:“如今我亡国为奴,再不是什么公主。狐公公以后可不要这么称呼,叫我煦鹃便是。以后凡事,还请公公费心,多多提点指教。”
狐都应道:“公主这么说可折杀……哎哟,打嘴!”他伸手在自己面颊上轻拍了一下,掩口吃吃笑道,“姑娘吩咐了,奴婢照办,奴婢照办!”说完又用袖子掩了掩口,身体轻颤,笑个不停。
虽是个宦官,那声音也太矫揉憋屈,举止造作忸怩,煦鹃宫中长大,见惯了阉奴,此刻也不禁浑身寒栗,不觉又退了一步。但听狐都的笑声尖利刺耳,煦鹃厌恶地皱了皱眉。不料狐都突然抬头,把煦鹃的表情看了个正着;而煦鹃忽见狐都的脸心头也是惊骇,但见他肌肤晶莹,皎白甚雪,双眉修长,鼻梁高挺,双唇殷红,娇艳欲滴,那一对春冰般的眸子泠泠清澈,因含笑弯成了两只小小的月牙儿,但从那浓密纤长的睫毛间透出来的光芒却锐利如剑,凄寒如冰。一瞬间煦鹃竟辨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纪,只觉得他甚是年轻,然而红唇嫣然的轻俏曲线和目光里的冷冷锋芒凝在一起,笑脸也若哭容,散发出一种衰朽苍凉的凄楚之意,就像深山里不死不灭的险恶魑魈,说不出的怪异妖冶,邪媚逼人。
煦鹃连退三步,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死死地攥住曲枝,胸中恶寒翻滚,对着那张若哭若笑的雪白面庞又发起抖来。狐都又是掩口吃吃,眼波一转,尖锐冰刀如风吹晨雾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迷迷蒙蒙的烟云水意,谄媚讨好。粉红透明的杏仁形指甲轻轻地摁在娇妍唇间,小指微翘,指甲上还有染过丹寇的痕迹。“是夫人吩咐奴婢来的。”他缓缓垂首柔声说,“姑娘既然醒了,就请随我去见夫人吧。”
二
雨差不多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连绵不止,该天亮的时候,窗户上还是黑洞洞的一片。从黄铜香炉的凤嘴里冒出来的清烟越来越淡,最后消散无踪。轻薄柔曼的鲛帐忽然被撩起,牙床上坐起年轻男子,低着头,若有所思。在他身后,女子睡意朦胧地半支起身,男子回过头来,抚着女子的头颈,眼里那一片柔和春波,在这蒙昧天色里,只有这般切近才能看清楚。“天还早呢,你好生睡罢。”他小声说。
女子答应着,乖觉地闭起眼,将脸偎在云彩般的锦衾之中。男子抽回手,悄然站起身来。外出的衣服早已准备好了,搭在紫檀木的架子上,下方摆着一个小巧的镏金香炉。那是一匹纯黑的夜色,是乌云遍布的晦夜,抑郁缄默。男子伸手抓住衣服,黑色的绸面起了黑色的波折,但在这蒙昧天色里,根本看不出来。男子默默地,轻轻地将那衣服从架子上抽下,长长的一段黑暗在簌簌流动,如此厚实的绸面又滑又重。男子的目光在额前披散的长发后闪动,越来越亮,如重重乌云后渐渐刺出的一刃阳光。
雨还在下,势头不大不小,看样子还会持续很久。滴滴铜漏逐渐接近了时辰,东边天上想必正透露微光。
还隔着老远,就望见长亭里一袭纯黑的身影在雨气里漂浮,一匹纯黑色的骏马拴在亭边。那像一张彩绘的帛画被水浸透,漂洗揉搓得干净,只剩下丝丝缕缕隽逸淡漠的神气,却比什么绚丽光彩都深刻揪心。蓑衣斗笠、腰佩长刀的骑手急忙催马上前,亭里的人已经撑着伞迎出来了。
骑手下马,还不待行礼,黑衣的年轻人已先一步躬身,清楚恭敬地说:“给老将军请安。”
“殿下折杀老臣了。”骑手稳稳地扶住年轻人的手臂,不让他再继续拜下去。
两人一起走进亭子里,骑手摘下斗笠,露出花白鬓角和开朗额头,唇上白髭,颌下无须,年近五十,目光却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般炽热威猛。但是,当他上下端详着年轻人的黑衣时,眼里的锐气却越来越模糊。两人都沉默,片刻后老人一笑,负手眺望漫天雨水,问:“殿下何以知道老臣今日离京?”
虽然知道答案,不过没什么话说,就问些废话好了。
“我向父皇问来的。”黑衣的年轻人也望着雨水,安静地回答。
虽然知道是废话,不过既然没什么话说,就回答些废话好了。
“殿下有心。”老人微笑道,“若是让人知道了,少不了要来送行。虚闹腾,我嫌麻烦;再说这么大雨,没的叫他们都淋湿了。”
“老将军什么时候……再回来?”年轻人垂着头问。
“皇上隆恩,允老臣回乡歇息几日。皇上但有召唤,老臣即刻回京。”老人沉声回答,左手轻轻摩挲着刀柄。刀柄本是乌木质地,摸得久了,竟也泛出了美玉般淡淡润泽的光华。
“如此,老将军一路保重。天气阴寒,请老将军满饮此盏,以避潮气。”年轻人说着,提起石几上的玉壶哗啦啦地斟酒。他双膝着地跪了下去,将酒盏高举过头。那酒盏非金非银非玉非牙非角非瓷非木,黄白底色上描绘的朱纹缤纷繁复,鲜艳夺目。
老人侧身避让,并不接那酒盏,仍是盯着雨幕,说:“殿下可总是喜欢折杀老臣呐。”
“我这是替雪明拜辞父亲大人。”年轻人低头回答,话音里的波折被他隐忍掩藏得很妙,除了老人,谁也没听出来。
大概是盯雨水盯得太久,老人的眼里也有了一层潮湿。他接过酒来一饮而尽,拉起年轻人,指尖轻转着酒盏,笑道:“听说西边的蛮子才喜欢用仇人的头骨做酒碗,我们琅琊冰原的习俗,人一死,恩仇就了。想来雪明不喜欢,殿下还是不要留这东西的好。”
年轻人生闷气一样不说话。老人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又说:“这衣服也旧了,该换就换。可惜我再没别的女儿嫁给你了,哈哈,哈哈。”说着随手将酒盏抛在石几上,一面戴斗笠一面大声道:“我送你回去。”
“这怎么成?”年轻人说,“我是来送老将军的,怎又劳老将军送我回去?”
老人朗声一笑,责怪道:“我就不想谁来送我,你偏来!一个侍从都不带就到处乱跑,这么大的人,还总做这小孩子气的傻事,白让我操心!雪明知道了,也要不高兴。”
“我……我先不回去。”年轻人幽幽地说,就像不高兴的小孩子满心别扭一般,“我去翠晴馆。”
“我送你去!”老人大声断喝。
大洛帝国灏广四年暮春里的一日,琅琊伯未松倾悄然独行,离京回乡。秦王子谦一人候于十里长亭,以亡国巴君头骨为盏,举酒相送。
洛书载,秦王子谦,大洛开国武皇四子,妃未雪明,琅琊伯未倾松三女。琅琊族风,男女无有尊卑,力勇为上。未妃领兵驰骋疆场,勇猛善战,武皇戏道“吾有媳为白玉兕”,后军中皆呼为“白玉兕将军”。灏广元年,未妃率五千琅琊轻骑潜行,至大相山,遭巴国与祝容联军伏击。猝然受袭,前后夹攻,敌众我寡,不谙地势,孤立援助,五千骑尽卒,未妃战亡。
洛书载,秦王闻妃薨,呕血不止,癫狂欲死,断发立誓定尽诛巴人。巴国前王受武皇军师田子道说,与武皇盟,约定婚姻,共击祝容。盟约方立,前王便逝,其子继位,忽举反旗,联祝容袭洛军。武皇大怒,时与祝容久战未休,无暇西顾。灏广三年,武皇大败祝容于莽荒之原,祝容溃逃。大局既定,武皇挥师讨巴。秦王自请为帅,三军数战皆胜,步步紧逼。巴王遣使乞降,秦王不允。灏广四年,将军白琦破巴都,亲献巴王首级于秦王驾前。
洛书载,巴都既破,秦王传令屠城。白琦马前,前使方抵,后使急至,持王令追回前命。后秦王于故巴都外,焚香北拜,祝祷万端,曰:“汝虽善战,性不喜杀。吾违旧誓,汝必不怨。”
洛书载,未妃雪明轻捷勇健,善使长刀,族人爱之,皆呼为“三姊”。姊尝于荒岭遇饥虎,拔刀相搏,虎不能伤。未几,虎败走,姊从容而退,复还循虎迹。虎亡不远,睹姊还,但伏地摇尾,俯首抿耳。姊掷一雉于虎,笑曰:“汝真兽王耶?值如吾弟耳!”姊既亡,族人大恸,披发南向而歌“姊归来兮”。今蜀山郡北,有古县名姊归,盖灏广年间梅营驻地。营将未英白者,姊幼弟也。白七岁,与姊争食鹿心之脯,持刀相格,不敌,号泣而奔,姊逐之予脯,让曰:“戏耳,何细懦至此耶?”姊适秦王,白私语王曰:“吾姊骁勇,汝必不敌,逢彼怒时,勿战,但贿以鹿心之脯,姊必喜矣。”及姊殁,王持白手,泣曰:“汝姊温婉,成婚四载,柔顺言辞,未尝有片刻怒容。鹿心贿言,吾今生不能证矣。”
洛书载,灏广三年莽原之战,流血漂杵,惨烈无伦,洛军虽胜,亦伤亡无数。论及功勋,琅琊正一等伯上将军未倾松为首。未伯曾语今生无憾,惟女雪明身亡他方,湮灭无存,无有以葬。
翠晴馆关着门。门上虽刷着新漆,挂着新匾,但还是透出一股被抛荒已久的凉意。
未倾松骑在马上,看着子谦去扣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是个青衣小太监,并不认识子谦,见他面容气度虽高贵,却无有侍从跟随,不由疑虑,尖声说:“你……”
“你!”未倾松对那小太监喝道,“速去秦王府,让他们调派侍卫过来护持殿下。”
“秦王子谦来给辉樱夫人请安,速去通报。”子谦也是面无表情地说。
这两道命令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远,一个近,一个威猛,一个平静,同时挤进耳朵里来,直把小太监弄晕了,呆了呆,才回过神,啊了两声,忙趴下磕头:“奴婢叩见殿下。”
“嗯。”子谦漫然应道,“去通报罢。”又回首对未倾松笑道:“既到此地,不耽误老将军赶路了。老将军一路走好,千万保重。”他见斗笠下未倾松湛湛锐利的目光仍是不放松地直射而来,忙说:“老将军放心,我定等侍卫到了再走。辉樱夫人也不会放我一人就去的。”
未倾松哼了一声:“这才像话。”拉马掉头去了。
小太监迎子谦进门,另有人飞跑进去通报,又有人去牵马。子谦上了正堂,解了蓑衣斗笠,坐候。小太监忙奉茶。白瓷茶盏,子谦用盖子拨着漂浮的茶叶,他向来喝茶不大讲究好坏,但见茶汤清寡无色,喝了一口,满嘴只有水味,毫无清香,便知茶质粗劣了。他满眼阴沉地看着堂外阴霾的雨天,听见浓荫密处依旧传来鸟鸣,啾啾的乌鸫卖弄,叽叽的鹪莺细语,还有布谷布谷的催促,还有,从极高的大树上,跟着风声和雨水一起流下来的,低沉模糊的咕噜噜、咕噜噜的暗笑……是夜枭。
一个侍女出来,垂手蹲身施礼,口里说:“奴婢叩见殿下,夫人有请。”子谦起身,侍女前导,子谦绕过回廊,到了□□,再入一堂。里面摆满诸多事物,高矮错落,因天光不明,屋里已点满了灯烛。三两个侍女,五六个太监,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领头的一个道:“叩见殿下。”众人皆矮下去,只有一个中年妇人还站着,素面白衣银钗。在她身后是一个高高的青铜立人像,人形瘦长,双臂屈环身前,头上立着一个铜轮。被那瘦高的青铜人一衬,妇人的身姿只是娇小柔软,五官精致妙丽,神色温和。灯光下整个人似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白茫茫的光来。子谦只觉得双眼被那妇人的白光照得发热,上前施礼:“夫人安好。”
妇人点点头,唇边漾起微笑,问:“皇上可好?”
“父皇安泰。”子谦说。
“哦。”妇人点点头,淡然道,“皇上好就好。”
“是。”子谦说,然后对跪在旁边的侍女太监道,“都起来罢。”
侍女太监们又都站了起来,一个侍女又送茶来,跪下高奉过头。子谦挥手示意不要。“这些都是从巴地运来的。”妇人随手指了指身周的东西说,“昨天半夜到的,一早就送了来。听说都是极珍贵的古物,你看看,喜欢什么,就拿去。”
“是,谢夫人赏赐。”他答应着,“夫人在这里,若有任何需要,也请吩咐。”
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缺……”说完最后一个字,话音里的笑意已化为悲愁。她不再说话,转身看那大铜人,铜人的脸是方方的,长耳纵目,鼻翼宽阔,嘴唇又薄又长地拉到左右耳根,微微弯曲着形成了淡淡的笑容。这是个隽秀清俊的铜人。它似乎正垂眼看了下来,神情隐秘而深邃,仿佛洞察了一切世事般的玄妙。那微笑似乎讥诮,似乎安慰,似乎恐吓,似乎冷淡,似乎空寂,似乎凄凉,又似乎再一眨眼,它就要竖起眉毛、张开薄唇,满面狰狞地大声斥骂,或者化为妖魔,猛扑下来攫人而噬。它的脸在一瞬间变幻了千般表情,最终仍还原为一个遥远平静的微笑。那些被紧紧关闭在双唇后的声音,一定是訇訇的,像大风吹过深山莽林;轰轰的,像烈焰喷射;空空的,像大江中心巨钟在水波激荡里的低鸣。它的舌头一定是条青色的火,从那又细又瘦的胸中升上来,摇曳闪烁,予人温暖慈爱的祝福,或炽烈恶毒的诅咒,倏忽一下舔上人脸,便留下烙印,抹不去了,永远滚烫地疼痛……但不管怎样,这九尺高的铜人看上并不威猛壮硕,反而隽秀清俊,隐约地还有些几分文雅。不过它浑身都冷冰冰的,绿锈森森,在这暮春天气里泛着水汽,又潮又凉。
子谦环顾四周,但见人面人像,大小不一,或铜或玉,又有铜雀铜鹰,玉环玉琮玉鼓玉神坛,人首兽身踞像,人头玉杖。但凡人脸,都是长耳纵目,鼻翼宽阔,嘴唇又薄又长地拉到左右耳根,淡淡弯曲的弧度,便在异国的征服者面前,亦是平淡冷静地笑。更有些铜人面,眼中突出长长的方柱,形容着实新鲜。又有一柱十余尺高的青铜树,枝分九层,铜鸡高踞,繁花盛放,绮丽曼妙,树顶则是一轮火焰缭绕的青铜太阳。子谦笑了笑,伸出右手,食指在一个玉雕人头的嘴唇上轻轻地划来划去,说:“现在,那里的东西也不像这样了。”
妇人一怔,随即失笑,一瞬间面上光采灿烂,虽年近四旬,笑容亦明丽动人。“我怎么就忘了?”她抿着嘴,轻轻拍着额角说,“巴地是你攻下来的,这些东西,你早见过了。”
“不曾细看。”子谦摇头说,“在那里事多,也未久留。但听说这些东西,是流传久远的古物,在那里,也是至宝。”
“哦?什么来历?”妇人又问,拿起一只玉璋细看。柔光盈盈悦目,玉质温润,一片洁白中浮现点点翠华蓝彩,又有丝丝鲜红从深沉处渗了出来。实是最埋藏极久的古物,才能有这样颜色和光华。
子谦说:“夫人想必也知道,巴地上古称蜀。如今书里记载,什么蚕丛王,鱼凫王、于四万八千年前建国的就是了。我在那里听人传说,有一任上古蜀王叫杜宇,他在位时,蜀国发了大水。权臣谋逆,就以此为借口,说蜀王不德,招致天怒,逼迫杜宇王逊位。杜宇王逊位后抑郁而亡,魂魄不散,就变成了鸟,每到暮春就哭啼不止,直到把血都啼出来了,为的是留住春日——听说这些东西,就是那个魂化为鸟的杜宇王朝间的古董。”
妇人垂首无言,只摩挲着玉璋,指尖抚着那一丝一缕的鲜红,沉默半晌才喃喃道:“是么……这些……难不成真的是血?”
“夫人多虑了。”子谦见她面色悲戚,温言劝慰,“不过是些传言,荒诞不经,不足为信。就算是真的,那个杜宇既为蜀王,被臣子逼得逊位,着实无能,不值得可怜;他若真的心有不甘,魂魄不散,为什么不化为厉鬼复仇?变成鸟能有什么用?就算变成了鸟,为何不变苍鹰大雕?搏击长空,傲啸风云,亦是痛快,偏要哭哭啼啼地去伤春?春去秋来,四季轮回,天道如此,求一季长驻,实是违背天律的妄想,就算他把血都哭光了、哭死了,上天也不会怜悯……”他猛然住了口,想:怎么说了这些?她被逼出宫……她也是被逼出宫的……一念至此,他忙说:“子谦妄论,夫人莫怪。”
“你……”妇人蹙眉,犹疑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子谦笑了笑:“没有。”
洛书载,武皇上都开国称帝,国号洛,年号灏广。嫡妻林氏早亡,追封皇后,谥顺昭。群臣请立后。时贤妃栾氏,为藩属祝国公主,美艳聪慧。祝处大洛东南,地广粮足,大将栾跋,为祝国王从弟,大洛军中,祝兵三万,皆为栾跋部属。武皇立栾妃为后。栾后貌美,善妒。有辉樱夫人,武皇专宠,灏广四年,栾后云夫人擅舞,遂令出宫,于别馆调教舞伎。
洛书载,辉樱夫人,顺昭皇后媵,侍武皇二十余载,恩情不绝。灏广四年,夫人迁居翠晴馆。灏广十年九月初三,武皇崩,九月初四,夫人亦殁。夫人云,数年忍死以待,只为再见君面;君既亡,吾心念亦绝,岂有生机?吾愿无他,惟魂魄不散,化为春鹃,于君陵前,朝朝暮暮,唤得春归,血尽不悔。先,夫人育三女,皆早夭,后诞越王子颖,为武皇十三子。秦王子谦,顺昭皇后子,幼年丧母,夫人接至膝下抚养,视同已出。
“你这孩子,又哄我了。”辉樱夫人轻轻叹息,捋着自己鬓角的碎发,旋即又微笑道,“你不说也罢。说了,我也帮不上忙,着急也无用。从今以后,我日日替你在神明前祈祷,求神明佑你万事顺意。这翠晴馆,以后不要来了。你告诉琰儿,叫他也不要来。琰儿还小,你多教导他,别让他由着性子胡闹,惹出祸来。”
“夫人言重。”子谦平静地回答说,“九弟性情活泼,就算顽皮些,也不会惹什么大祸事。凡事有父皇和太傅教导……”
“你……”辉樱夫人急抓了子谦的衣袖,惊道,“你别不管他!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但有千般不好,你但看我的面上!他不听话,你打也好,骂也好,你别不管他!”
说完最后一句,辉樱夫人几乎是在尖叫,如临大敌,或洪水猛兽。子谦心里一颤,只见辉樱夫人眼中已是泪光闪闪。他微笑了一下,柔声说:“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当然会好生照顾九弟。”
辉樱夫人紧迫地盯着子谦的眼睛。那是一双狭长的凤目,眼角微微上扬。褐色的虹膜中央是浑圆纯黑的瞳孔,在迎向而来的焦灼视线里放大缩小,缩小放大,仿佛是用最纯净的琥珀把心思包裹了起来,由它在里面捉摸不定地闪动,看得见,却看不透。也许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晴空般的清蓝色上有几缕血丝缭绕,就像那玉璋,从一片水润光华里渗出丝丝鲜红。看了半晌,辉樱夫人别过脸去,颤声说:“你的眼睛……和小姐当年一模一样。知子莫若母,我着实不放心琰儿,我除了求神,也没别的办法……”
小姐就是顺昭皇后,二十多年,就没改过称呼。知子莫若母。他自幼在她身边玩耍,她给他梳头,在他的脖子上挂上长命锁;每年樱桃成熟,她亲自剖去樱核,浇上冰凉的酸酪,又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多吃;五月初五她总是亲自缝制小香囊别在他的腰间,或是编了五彩的丝索缚住他的手腕;他娶妻,她比谁都高兴,那夜,盖在妻头上鲜红的龙凤喜帕,是她亲手绣的;她盼着他生儿子,听说妻居然要沙场领兵,默默落泪,却连夜制了两条腰带,一条给他,一条给妻,上面绣了昆仑狮,可以保平安,驱邪祟……她呵,她可知他?
或者,他又能否让她知?
“夫人放心。”子谦点点头,轻声说。
秦王府的侍卫们抵达翠晴馆的时间,比子谦心里想的要长很多。他甚至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被水浸透的云在天上流淌,天光似明似暗。他呆呆地看着天,或者是虚空里什么别的地方,什么都不愿想,却不由自主地要忆起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小时候穿过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的璎珞,暮春时节吃的樱桃,酒杯和香炉,战旗上的裂缝,剑柄上的玉佩……雨水大的时候他没来由地觉得渴,心渴,又似乎是极端地饥饿,狠不能咬谁一口才好似的。雨水小一些的时候,黑羽黄喙的鸟儿从树荫里蹿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扑着翅膀到处飞,还在阶矶前踱步,不甚畏人。子谦心里忽然有些发冷,一瞬间他有了恍惚的糊涂念头,那是些黑色的妖魔在窥人。他不禁轻轻抱起双臂。它们向他走近了几步,可是见他一身黑衣,便想要拉他入伙,一起到暗夜里飞行……
风声雨幕里的鸟鸣听来竟有些喜意,啾啾,叽叽,布谷布谷,咕噜噜,咕噜噜……子谦也用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笑起来了。终于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禀告,侍卫们已在外厢等候。子谦忽地出了一口气,收拾好表情和心情,给辉樱夫人道别。
“这个,你拿去罢。”辉樱夫人把那一尺来长的玉边璋放在他的手心里。
极温凉的玉,似乎很重,竟压得他手向下一沉。他紧紧地攥住玉璋,压在心口的位置,微笑道:“夫人多保重。”
从堂上走下,恍眼瞥见一袭素衣正飘飘而来。子谦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刺痛一般,一面匆匆走着,一面又流过一个眼神去。十七八岁的少女,皮肤就像最细腻精致的白瓷,眼睛红肿,面色惨淡,步履虚浮……高贵沉默,是个美女……但不是她。
不是她。
那像一根细细金针刺入眼角的无形光芒,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那会是谁呢?
子谦心里想再看一眼,却又懒得回头。最后的视野残照中那少女走进屋里去,伴在她身边的是个穿浅蓝衣服的人。子谦自然知道那是个宦官。身量,大概算是高挑,却低头缩肩,整个人就渺小卑微下去,细弱虚无;走起路来又无声无息——那是一粒灰尘般毫不起眼的一个奴婢,但是,灰尘若飘进眼里,眼睛就会不舒服。
那个蓝衣太监到底是哪里惹恼了自己,子谦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想要仔细地看个究竟,但是那蓝衣的太监已经跟着少女消失在门的那一边了。子谦的心里涌起一股呛水似的窒息感,茫然地没有出路。
一只黑色的小乌鸫正从堂前飞过,头顶的浓密树冠里,传来布谷鸟的啼鸣。
呵呵,这是到目前为止自我感觉最好的文了。寻连载,寻出版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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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断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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