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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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了衣物，理了理有点凌乱的鬓发，苏执颇解人意地推开了窗子。
窗外的街市中，来来往往的是人群。
此般繁盛景象，在五百年后的戎国国都，或者是云城，都无法与其相比。毕竟那时的戎国强盛无比，连大荒天子，都要敬畏他们三分。而如今，物是人非，戎国只是西国的一部分罢了。苏执他自幼读了不少书，对这些历史还是略微了解的。他的梦想，便是将南国发展为像当初的戎国一样。我只能说，他的这个梦想好是好，只是物极必衰，南国只是富强一时，想要它长长久久下去，不仅要看他的造化，更要看他子孙后代的造化。我带点怜惜地对他道：“放心，有我在，你的子嗣必定称雄于整个大荒。”
苏执他眼神中藏着疑惑，他一面推门一面问我：“先生在大荒五百年，可曾有过一个心尖尖上的人。”我摇摇头，苟活的五百年光阴里，我只想着如何吃饱饭，穿好衣裳，然后潇潇洒洒地云游四海，对于那些所谓的戏本子上所叨磕男女爱恋从未尝过。而三百年前，随了南国国公前往南国当史官的时候起，我的目的，就是活下去。皇宫中是非沉浮太多，只有做人严谨，脚踏实地，才不易步步惊心。
有些戏本子里说，当皇妃不容易，为了个国后的位子，你整我我整你，在国公面前打扮得妩媚妖娆，私底下和国公的哪一个兄弟私通，还要为自己腹中的孩儿的皇位，打的打，骂的骂，搞得后宫乌烟瘴气。那些戏本子那个不是说出了我五百年来在官场上的心声啊，那些说书的知道后宫不容易，殊不知，当个人臣更不容易，不仅要讨得皇上欢心，更是要与妃嫔、皇子们交好，为的是让自己活下来，让自己的亲人有口饭吃，有好日子过。
我当史官的那些年，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在丹青上说了不少国公的好话，现在想起来，不过是昙花一现，那些皇宫贵子们对自己再好，不过是为了自己流芳百世，有个好名头。五百年的沉沉浮浮，见了不少的你争我斗，哪些人是好苗子，哪些人不是做帝王的料，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似乎是在叹息，道：“我希望，我在这五百年中所看到的东西不会发生在你们兄弟姊妹上，毕竟，你们都是我看大的。”
苏执的眸子暗了暗，他沉沉道：“阿靡，你说的这番话语是什么意思。”我轻咳一声，淡淡教育他：“我希望你能善待你的兄弟们，不要为了皇位，大厮杀虐。”他面色发白，似有点不适，我上前一步，想要关怀关怀他，他却把我推开：“那五哥呢。”他居然会在此时此刻提起苏扬，倒让我有点不可思议，答道：“他亦是你的兄长，你承大业了，自然要把他好生顾着。”他僵硬地点点头。
我很是纳闷，苏执我一向是较为放心的，他打小时候就知晓我不喜欢与宫中的嫔妃皇子们打交道，而他再而三地提起苏扬，着实令人怀疑。莫不成他喜欢的是他五哥？！我的天，我怎么会有一个好龙阳之癖的徒弟，而且他喜欢的还是他哥！委实是委屈了景家的大小姐，也不知苏昂这小子知道了，是如何滋味。
苏昂便是现任南国国公，是苏执苏扬苏探他们的老父亲，虽然在我眼中，苏昂一直是个小孩子，但是，在普通凡世之人眼中的苏昂，却是个苍颜白发，能文能武的好国君。苏昂是个比较听我话的孩子，有可能是因为我帮助了一个早就驾鹤西去的稳婆，那个稳婆接生的孩子便是他。他听他母妃讲述了这般故事后，对我非常恭敬，凡见着我，总要弯个腰，鞠个躬，对我道：“洛大人。”好似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样。现在想起苏昂出生的场景，与苏执的，倒有点相像。
苏昂出生时，他母妃难产，他父君找了几个能干的稳婆，亦是没让孩子滚出来，苏执也这般，苏昂看着苏执的母妃疼得不能说话，一张好看的脸煞白煞白的，眉心间的花钿上，凝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宽慰她，开导她，说什么孩子可以再有，人死了，可就真的没有了。苏执母妃顿了顿，哭得越发厉害了。在她响彻云霄的哭声中，却有掺杂了几分稚嫩的婴儿啼音。一边的稳婆激动地大喊：“出来了出来了。”苏执母妃的眼圈红红的，她喘着气，目光流连地放在苏昂身上。我给苏昂让了个位子。苏昂将她扶起，搂住了她，吻她的脸，安慰她：“我的好诺儿，辛苦你了。”苏执母妃抽噎着赖在苏昂怀里，我看着如此香艳，有如此感人的一幕，浑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我摆摆手，道，你们这般肉麻，可当我何在？说罢，便出了房门，看稳婆手中的孩子去了。
稳婆手中的孩子很小很小，我用手轻轻地摸他的脸，他反倒用嘴含住我的指尖，像是要咬我一般。那时的苏执虽不成样子，但从轮廓上说，长大以后，定是俊朗。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有仇必报的有趣的小婴儿怎会长成这么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有些犯迷糊了。
小时候的苏执与我交流不多，我估摸着是因为我不喜欢到苏昂的后宫中，或是御花园中乱逛，同那些妃嫔们交往不大密切，所以，那些妃嫔身边的奴才你一个二个都飞黄腾达，就只有我一个还是当史官。其实当一个史官也挺不错的，那些有想法要名垂青史，丹心欲要照汗青的人总会源源不断，接二连三地给你送礼。我记得有一个为了把自己宣扬成建国功臣的大官给我送了一大麻袋的橘子，为了感谢他的恩情，待他踏上奈何桥，我重重地在史书上留了他一笔，当然，是写他如何得贪污腐败。记得曾奉了苏昂旨意，前往后宫给苏执的母妃送件狐裘大衣，一个花枝招展的妃子姗姗来到，截了我的路，她笑眯眯同我道：“这位妹妹是陛下昨夜临幸么？我说怎么那么眼生。”我一时不知该怎样作答，遂干笑两声，敷衍她：“这位娘娘怕是搞错了，老臣洛画靡，是来给国后娘娘送厚衣服的。”那个妃子愣愣，又媚笑道：“原来是洛大人啊，你是来找姐姐的呀，姐姐她现在在书房中教苏执写字呢……”她话还没完，我绕过她，轻飘飘地道谢：“多谢娘娘。”
看着她偷偷地跺脚，我很是高兴。一路上整个人都像是在云里雾里，来到书房，没有敲门，便走了进去。
彼时，苏执的母后正拿着毫笔，指导苏执如何书写他的名字。我轻咳一声，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苏执的母后原本是想对我行个礼的，却被我扶住，我对她道：“娘娘请起，娘娘天生身子骨弱，更何况，娘娘是一国之母，行如此大礼，老臣受不起，受不起。”他母后点点头。
我看着苏执，笑道：“母凭子贵，娘娘，这个儿子，倒给你长脸啊。”他母后淡淡笑笑，摸着他的头。苏执很不高兴，对我道：“大人，我母后能当国母，可不仅仅是因为我。”我见他小小年纪，却说出此番话语，颇为惊讶，笑着圆场：“是了是了，是你父君喜欢、疼爱你母后。”他接过我的话：“倘若大人再说此般话语……”想了想，道，“休怪苏执不客气。”
唉……以前一个如此天真，如此无邪的小孩子，怎么会长成这般模样？而且，皇宫中比我好了无数倍的大臣比比皆是，苏昂他又为何把他最疼爱的儿子交予我负责，这个困惑，下来我还要好好问问他。
我转身，想要询问苏执，不料撞上了他的手臂，再看看他，他已经高我一个脑袋了，以前跟在我后面，成日里叫着“先生先生”的那个小崽子，早就长成大人了。他身上有着同那些驰骋官场的男人们不一样的阳光的少年的气息，皇宫这个地方是个大杂院，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苏执十岁起便跟于我身边，我一直都将他放养，他也像个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一样，没有半点帝王少爷的架子。如此一个亲民的世子，还真是令人骄傲啊。
他蹙眉问我：“阿靡，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正欲向前走，苏执抓住了我的手，“阿靡，到了。”转过头去，菩提庵近在眼前。我打着哈哈：“我知道啊，我只是想尝一尝与众不同的滋味，想要翻墙进入罢了。翻墙嘛，挺好玩的，你说是不是啊。”苏执：“……”
进入菩提庵中，依稀可见菩提树下坐满了光着头的姑娘，我感到世态炎凉，姑娘们已经当不起花魁，去当尼姑了吗？不言法师手握着念珠，朝我走来，她点点头，对我和蔼笑道：“洛姑娘，今日你作甚？”我回礼道：“不言法师多礼了，今日阿靡前往是来此处歇歇凉，况且，偌大个戎国国都，也找不到比菩提庵更清凉的去处了，若有打扰，还需见谅。”不言法师见我如此诚恳，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但她瞥见了我身后的苏执，提醒我：“我们尼姑庵中都是些姑娘，苏公子在这儿，怕是有较多不便，还请苏公子注意注意。”
待不言法师走后，我噗嗤一笑。料不到在不言法师心中，苏执竟是个这般人物。苏执无奈地揉揉他的太阳穴，沉重叹了一口气。五百年后的南国堂堂世子，被人误以为是采花贼一样的风流公子，还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我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和苏执聊天，每每对上小尼姑们看着他一个二个充满了爱意的眼，我总要咯咯地笑出声来。小尼姑们早就脸红红的，害羞地散去。
还没等我笑够，苏执推推我的身子，示意我看向一棵菩提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个青衣的小女娃娃站在树下，手中拿着一把碧绿的玉箫，一双星眸似沉静的潭水，容貌稚嫩，但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菩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远处似乎传来了钟磬被人敲打的声音，似乎还有个得道高僧在耳边清唱：“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