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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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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温澜想起来时有些恍惚,时间竟过得如此的快。
参加南风和宋域的婚礼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事了。
高中,高中,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很多遗忘了的事在看到旧人的一瞬间可以全部拾起,她才发现很多事她没有忘,旧伤口还在只是结了痂。
在街角处,灯火阑珊的地方,她的目光被一对情侣所吸引,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女孩将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段绕过男孩的脖子,男孩抓紧女孩的手伸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为她取暖。
很平常的画面,她却觉得很温暖。
她将脸埋进围巾里,低着头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搬家以后,她隔医院的距离变得很遥远,新家与医院几乎在城市的两个极端方向,幸好老家的房子没有卖,为了上班方便,平常的话,她便一个人住老家,只能在每个周五回一趟新家。
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那年她只有两岁半,尚不记事,对爸爸所有的了解都是从妈妈口中得知的。
一个女人独自养一个孩子很辛苦,家里的保险丝融了,她要自己摸黑拿着剪刀钳子搭着梯子去换保险丝;没有大米了,她要一个人抗几十斤米走老远的路回家;上班要把她带在身边,下班要给她做饭;什么电器坏了,都是自己去修;
街头巷尾,一点芝麻小事都会给人落下闲谈的把柄,尤其是对一个年轻的寡妇。
所以在她七岁那年,当她得知她即将有一个新爸爸时,她没有任何电视剧或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对新的家庭产生排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妈妈再嫁。
新的爸爸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数学老师,工资不高,但算稳定,福利也还不错。
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她便有了新的妹妹,在凌晨三点出生,她和新爸爸一起在产房外听到她来人世的第一声啼哭。
妹妹,她对着玻璃里的婴儿轻轻的说,欢迎你的到来。
刚一进门,她就能感受到室内外温差的巨大变化,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和锅铲不断翻动的声音,客厅里在放着新闻联播,永远一个频率的播音速度。
“你妈才念着你呢,说今天怎么还没到,你这就来了,外面冷死了吧,快进来烤火。”唐瑜生一边念叨着一边拉着她往客厅走。
“澜澜回啦!”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恩,妈,是我。”
“今天天气不太好,路况有点差,塞了会儿车,”她转过头来向他解释,“咦,爸,糖糖呢?”
“在房间里呢,家里来客人了,她忙着招待呢。”他笑着说,“平常也没看她那么积极,她这点鬼心思啊。”
客人?糖糖的客人?
是说今天她的手机怎么没接到她的骚扰,每逢星期五就她催她催的急,还没进门就听到她的欢呼,今天难得的一点动静没有。
她将买给爸妈的枣糕放在客厅,拎着糖炒栗子准备去她的房间。
结果离门那儿还有好几步远就听到里面爆发出她的一阵阵笑声。
她敲了敲门。
“估计我姐回来了。姐,进来,门没锁。”
她推开门,那个所谓的客人眨巴着眼,无奈的看着自己。
“慕诚?你怎么来了。”
唐糖小姐的新家教老师,慕诚先生正欲说话,却被一双玉手紧紧的捂住了嘴。
“姐,我这个月底就要考试了,慕诚哥哥说要加大补课的力度,一个星期一次改成一天一次。”
“啊?是吗?”她困惑的看向他。
“是是是,怎么不是,你说是不是,慕诚哥哥。”
十八岁的少女真是满腔的热情和活力。
“……是”他的语气更加无奈。
“啊!我的糖炒栗子,爱死你了,姐。”她立马从床上跳下,将屁股底下的扑克牌抖落一地朝她奔来,整个人像无尾熊一样挂在她身上。
“澜澜,糖糖还有慕老师,吃饭了。”
五个人的小圆桌上摆满了喷香扑鼻的美味佳肴。
温澜和慕诚中间隔着唐糖。
她今年已经读高三了,头发被她剪到刚刚到耳廓,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时不时看着身边的人,她今天难得的安静的坐在饭桌上,要换平时,房间里总会充斥着各种喊她吃饭的声音。
“糖糖,快来吃饭啦!来尝尝妈妈今天给你做的糖醋排骨。”
“糖糖,你再不过来我把电视机给摔了啊!”
她总会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机,一边心不在焉的回到“我知道了!我看完这点就来。”
然后在放广告的瞬间盛饭夹菜又一溜烟跑到电视机旁,直接坐在地上看起她的动漫来。
温澜很喜欢她的小孩子气,也许是从小到大自己身上从没有过吧。
她记得她大学第一次做兼职是在一家快餐店里,平常没有时间只能周末做,排到她的是晚班,从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一个晚上一百块,这对她来说相当于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很多很多。
结工资的时候一共一千块钱,这种感觉远比爸妈直接给她一千块钱的生活费要开心得多。
那是她给糖糖买的第一份礼物,她一直想要的海贼王模型。
看到她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喜悦,她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第一次感受到,亲情让你有一种甘心付出不求回报的力量。
“妈妈,你看你,你太偏心了,每次姐姐回来你就做这么多的菜!”糖糖小嘴撅得高高的,虽然她也是直接受益人,但还是觉得不甘心。
“哎哟,你还吃这个醋呢,你姐姐一星期才回一次家呢。”
“得了啊你,别让你的老师看笑话。”唐俞生接道。
“我没关系,倒是今天打扰你们了。”
“他才不会笑话我呢!对吧,慕,老,师,哈哈。”糖糖单手托腮望着他笑道。
看来,糖糖和慕诚已经相处得不错了,温澜想,这样也好,从出狱半年以来,他除了每天出去晨跑,散散步,几乎拒绝了所有与外界的接触,只是每天窝在房间里看她的计算机书,用笔写算着一大串的代码,这难道是本性所致吗,温澜想,这么喜欢看书。
糖糖的性格活泼,不像她过于安静,情绪很难有什么起伏,和糖糖在一起容易感受到快乐的氛围,对他快速的适应外面的世界也有帮助。
只是要是糖糖知道他就是她自己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你又去看那个杀人犯啊”的杀人犯,她估计会一巴掌把自己拍晕过去。
“对了,慕诚是做什么工作的啊。”陈美玲突然问道。
“我……”
“他是做IT的。”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你父母呢?”
“他父亲和母亲都是公务员。”她又急忙的解释到。
“公务员!那挺好啊,公务员好,慕诚你怎么没选择公务员啊?”
“他……”
“澜澜,你今天怎么啦,尽插话,没礼貌,妈妈是在问慕诚。”
“哎呀,妈妈,你这是在调查户口么,慕诚哥哥又不是你女婿,你这侵犯人家的隐私。”糖糖极力的维护她的男神。
“诶,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说话呢。”
温澜脸上一片发烫,低头假装吃饭。
“糖糖说的是,美玲,你这问的太宽了。”
“我这不是……”
陈美玲委屈的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和女儿,显然他们都不站在她这边。
她的动机过于明显,不过也情有可原。
她的女儿她是看着长大的,她生来带有的胎记让她的性格过于内敛而自卑。
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工作,她从没看过她和任何男同学有过什么接触,更别提有到家里来玩的。
做过不少手术,抹过数不清的药,她的脸总算是恢复了正常,这一晃她竟然都26岁了。
如果说以前她女儿配不上别人,她也认了,无论谁条件过得去,她就将她嫁了,只希望她不要孤独一生。
可如今她愈发的美丽成熟,她的性格还是那么内敛而不自信,连怎么和男生交际都不会,总是客客气气,生疏保持距离。
陈美玲开始着急了,她怕她再这样下去真成了绝缘体,连想结婚的心都没有了。
所以第一次看到慕诚时她眼睛就开始闪光了,心想这孩子不错,想得不错又有礼貌还是澜澜的高中同学,况且是澜澜唯一一个带回来的男同学,她得好好物色物色。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慕诚啊,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她忍了忍还是说道,这个问题很重要。
在座的一下子没了声音,没有人制止也没有人插话,除了温澜,大家都在等待当事人的答案。
“不好意思,伯母,我有女朋友了。”
“什么!慕诚哥哥你有女朋友了!你怎么没早告诉我,她是谁?长什么样?”
温澜望了他一眼,他正好看着自己,却在下一秒躲开,亦如当年的那一眼。
接下来的饭吃得显然没有那么温馨了,陈夫人心里想,完了,这个女婿又泡汤了;唐先生心里想,完了,他小女儿要心碎了;唐小姐心里想,他一定是骗人的是骗人的是骗人的,他只是在变相的告诉他和姐不可能;温小姐心里想,算了,温小姐心里没什么想法。
吃完晚饭,陈夫人客气的留了他一下,慕先生是个识相的人,推说家里有事,陈夫人听这话,干脆连拉扯的戏码也省了,高喊了一声,温澜,送客。
从小区到公交站点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风冷飕飕的直灌脖子,两人都没说话,在路转角的时候一辆大货车驶过,前方的车灯晃的她睁不开眼睛,他站在靠外面拥着她往里侧了侧,保持了几秒等车开过去。
他的手不经意触到了她的手,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他手心传开。
“我……”
他抓着她的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她本想说她不冷,可明显是忽悠人。
温小姐在心里念叨,慕先生啊慕先生,男女有别啊男女有别,况且是有妇是夫,您这样是几个意思呢。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还是她先开了口。
“你妹妹打的我的电话。”他声音一贯的低沉,少了八年前的轻快,却多了一份经历沧桑的沉重。
“麻烦你了。”她说道,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多熟认识多久的人她总会把这些客套的词挂在嘴边。
“今天,我妈妈失礼了,你别介意,她没有别的意思。”她接着说道。
他没有说话,一米八几的身子走在路上显得有些单薄,他不说话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并不是所有故事结局都如同狗血的言情小说,女主深爱男主,在他成为人人唾弃的杀人犯后,她依然守着他不离不弃,八年的每一个探监日都不曾忘记过,男主最后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非女主不娶,最后两人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现实生活是,八年前,温澜和慕诚是陌生人,八年后,温澜和慕诚是朋友。
她扯掉自己的围巾踮起脚尖三下五除二系在了他的脖子上,将他的脸围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鼻子。
他弯着腰,她踮着脚抓着他脖子上的围巾,他的手紧抓着她往他怀里带,从他纯黑的瞳孔里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呼出的气息就在她唇边。
“车来了。”她局促不安的想挣脱他的手。
围巾一取下,她就感觉身体凉了大半截,身体不自觉的哆嗦。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漆黑的眼珠里显得深邃无比。
不知为何温澜总感觉他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可是又不知为何他始终一言不发。
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手里,她抽了下他却握得更紧,不知道在和谁较劲。
“上车吧,路上注意安全,我明天回去。”
她说的回去,去的是她的老家,别误会,他们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
他出狱时,是她接的他,服刑八年,很多关系能淡的都淡了。
从出事关押再到判刑将近持续了三个月,在未判决期间任何人都无法去见他,她记得当时当地的新闻联播每天都在滚动播放他的消息,“少年杀人犯”成了一个热点话题,网络上报纸上广播里,各种专家围绕着这件事的探讨,痛心疾首于国家的教育。
一般人对于看守所都是怀有敬畏的,尽管再怎么好奇,想起那种地方,听到高大密不透风的铁门里传出的一声声狼狗狂吠的声音或是刺耳的枪声,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许多不好的画面,脚步都不得不变得沉重。
温澜永远不会忘记她第一次去探监的场景,那算是胆小甚微的人生里做过的唯一一件不在预料之内的事情了,两个月内去五次,被拒五次,都是同一个理由,没有被关押人的同意,她是无权见到他的。
“你好,还记得我吗,我要去上大学了,在H市,可能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想在临走之时见见你,可以吗?”
中规中矩的一封简短的信,她却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她甚至还未见到他一面,监狱的路她都已经熟透,在坐火车离开的前夜她终于见到了他。
他浓密的黑发被剃成了标准的牢犯头,永远洁白的白色t恤不见了,浅蓝的牛仔裤也看不到了,只有橙黄色的马甲披盖在他身上,鼻子处一块血痂,左边的眼睛也肿得高高的,乌青发黑。
她抑制住心里翻涌的情绪,隔着玻璃拿起一旁挂着的电话听筒。
他瞳孔收缩,显得不可思议。
“怎么是你?”声音从里面传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离他那么近。
“我,你还好吗?”
“呵,怎么是你?”
还是这句话,后来温澜才知道他当时执拗的问的这一句近乎于自言自语,他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只是不明白,他等待的人为何没有来,而执意要来探视他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和自己谈不上什么交情的女孩。
“我,我想来看看你。”隔着一层玻璃,他还是可以看到她低下的头脸上泛红的印迹,她来时的所有胆怯都不及她此时见他时的窘迫。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说“你要是不想见我,那我下次不来了,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若她放弃了,她可能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只能“允许”自己厚脸皮一次。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有看新闻,然后,问了路,坐了会儿车走了下路就找到了这里。”
“你以后不要来了。”
“这里送东西进来有很多的规矩,我买了些书还有杂志,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我,我,我就一个月来看你一次,你要我带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下次给你带,有什么想要我带你话,也可以,我可以帮你带,我听说……”
“为什么?”他打断她,两颗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
“嗯?”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我,我只是觉得,你,你是个好人,我想要,想要报答你。”
她一句话说得磕磕碰碰,词不达意,如今想起来当时的她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好笑。可是她说的确实是自己心里所想的,在慕诚听来她的理由实在是荒唐得可笑,那是因为他从未体会过,也无从体会,被嫌弃排挤的人生里得到的唯一的尊重。
就这样,大学四年,工作四年,日子飞快的过,他从最初排斥她的探视,到后来知道拒绝了也没用,她还是会坚持来,他们竟然就隔着那块玻璃,漫无边际的聊了八年,她不是善于交谈的人,可是毕竟一个月才能说得上一次话,她将一个月里积攒的所有身边的笑话,这个社会发生的大事件,全部留在一起跟他讲 ,每次倒也能将半个小时聊满。
在她毕业的那一年她正满22岁,他生日的那一天她来看他,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娃娃领毛衣,下面穿着一件百褶裙,头发披下来至胸前,左右两边梳起在后面绾成一束,整个人显得恬静乖巧。
她端着自己亲手为他做的蛋糕,对着玻璃另一边的他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你今天,很美。”
她面色微赧,“你喜欢就好。”
他不是一个会甜言蜜语的男生,她也不是一个会撒娇的女生。正因为这样,别人说这样的话,她会觉得轻浮,可是换他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景象。
“又过了一年吗?”
“对啊,又过了一年。”
“这是第几年了?”
“第四年了,慕诚。”
“你相信吗?我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远没有我想的那么漫长。”
她的眼睛湿润,说道:“嗯,好快……”
“温澜,只有看到你我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出狱以后,为了解决他的长期住宿问题,她想起楼下邻居去国外时托她照顾她的家,她平常偶尔回去里面检查一下防盗网顺便打扰一下卫生。
她试着问了下邻居太太,没想到她很爽快的将房子借给了她。
就这样,他们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两人的相处方式还是很简单,他不会做饭,她干脆在他家里开火做饭,两个人每天两菜一汤,
她吃完收拾完再上楼回自己家。
温澜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开了好远。
现在回家一定会遭到三个人狂轰滥炸的追问,她宁愿在外面多待会儿。
他误会了吧,她如果介意他是坐过牢的,她这八年又是何苦。
她只是怕他难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