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压春意》茶晓

9、9。 获

　　获得理论物理学博士学位后，我在华盛顿一个外人看来非常诡异的研究所任职。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这里的事业确实大有可为。
　　直奔主题——我们是在研制时间机器。
　　这当然不是开玩笑。因为我们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就。这种成就足以使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陷入某种狂热之中。人生的路途上，一种魔鬼诱人的目标与意义在指引方向。科学确实是种宗教，迷惑与引诱，还有上帝的灵光。
　　我平时都住实验室里，即使不住，每天也都很晚才能赶回家——我们的家，位于市郊的一个小镇上。周末，有时会和他上教堂，在小咖啡馆里下棋，或者上山看他画素描。（我曾感慨这座山好漂亮。他用无精打采却带着故意的味道说，这座山叫断背山。）不过，这样的周末也不多。
　　有时我好久都住在实验室，他便开车来找我，和我去附近的酒吧，聊天，或者纯粹买醉。就这样一直到半夜。
　　我知道现在是他在陪我。他还在写作，但是影响已经不如从前。而且少年时的灵气似已消逝。国内的评论家少有人再提到他。有些文学史或许会写到他的名字，作为一种现象。也许很多很多年后他会被再发现，但那似乎是我们所不敢等待的。
　　大概，也算是值得庆幸的是，他原先得到的版税和我的收入足够我们走完这一生。
　　有一次，他入夜以后才开车过来。我没在实验室，他便又去了我们常去的酒吧。当然，我也没在。他打我手机。我告诉他一位同事喝醉了，我现在刚送人回家。不过我想他已经听到了我这边有女人的哭声。
　　噢，那我在实验室门口等你。
　　然而，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赶过来。这时他已在车里睡着。
　　昨天……你和女人出去喝酒了？他不带感情地问。
　　啊，我们这儿的一个女科学家，也是华裔。本来已经回国安家了，都有孩子了，但又忍不住回来跟我们继续干。她丈夫把离婚协议书给她寄过来了。她难过，昨晚叫我出去喝酒，醉了，说了好些话。我送她回家，她又不敢一个人呆着，只好陪了她一夜。
　　噢。他似乎没在听。
　　早晨她醒了，清醒了，把协议书给签了……我没话找话。
　　嗯。他说，揉揉眼睛。……去吃饭吧。
　　我和他去咖啡店吃早餐。窗外，这座城市几乎还在沉睡，朦胧中露出一天里最具温情的一面。我想起小时候在周末或寒暑假和我爸一起去北航的操场上晨跑，跑完回家喝我妈煮的粥；想起高中时学校的早操，疲惫中等着解散后冲向食堂或小卖部；想起大学时早起去教室占座，坐在窗前背英语……当然，还想起我们□□到天亮，看着日出在彼此的温暖中睡着……
　　为什么会这样……他突然说。
　　什么？
　　她最后把家都丢下了……
　　啊，是。为科学献身嘛……其实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吃完面包与火腿煎蛋，喝完咖啡，再抽完一支烟，我们又要进入各自的生活中去了。而等我有时间回到我们的住处已经是几天之后。照例还是深夜，很快就睡了。所以直到早晨我起床去卫生间时才发现他把许多东西都打包了。
　　你很累吧……对着镜子刷牙时，他从后面抱住我。有些像他第一次抱我的情景。
　　一直都这样，习惯了。我说。
　　好好陪她。
　　你说什么？
　　……我回国住一段时间。
　　你搞错了……
　　没有。可能只是你我不太一样吧。以后找我。他说。
　　我当然拦不住他。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坐飞机走了。苍茫的美利坚，还有我和与我一样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