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郎》暮未央

2、双·玉

　　洛都每逢七月初十，总是要举办庙会。天子出巡，祭拜渝水女神以佑来年风调雨顺，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渝水河畔，此时乌泱乌泱围着一大群热情的民众，其中不乏形容娇丽的女子。今年热闹成这样，原因有二。一，今年新帝登基，并且据传还是个美男子，于是民众们纷纷希望借此机会一睹龙颜；二，少女们希望能够引起皇上的注意，好飞上枝头变凤凰。
　　纪旭蹲在人群外头的一个古玩摊子上，仔细地看着一个玳瑁扇坠，小砚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张望着，十分想凑上去仔细瞧瞧。“别伸了，再伸脖子就脱臼了。”纪旭瞟一眼猴急的小砚，道：“既然这么想看那就去看看，不用理我，你记得散了会自己回客栈就好。”
　　纪旭话音刚落，小砚就果断地抛弃了主子，奔人群去了。
　　纪旭怎是低下头，又拿了一个扇坠仔细比对着。
　　人群中忽然传来阵阵骚动：“快看呐，皇上来了！”纪旭抬眼望了一眼，只隐约透过一片黑压压的脑袋看见河面上的一点明黄。“啧，”纪旭撇撇嘴角，低下头去继续挑他的坠子，“表哥还真是风骚啊。诶，老板，你这坠子我要了。”
　　半晌无人答应，纪旭抬头，只见方才还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的老板此时正挤在人群的最后，拼命跳起来想看看新帝的容颜。
　　纪旭脑门上迸出一根青筋：“……老，板！”
　　……
　　“老板！再不过来我直接拿走了啊！”纪旭忍无可忍地大吼，古玩摊老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来了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耐心都没有。”
　　总算是付了帐，纪旭把玩着新买的扇坠，继续穿梭在人潮中随意地逛着。走了没多久便觉脚下忽的一硌，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纪旭低头——一块古玉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哎呀呀，发财了！他赶忙将玉捡起来，用袖子仔细擦拭着。
　　唔，是块玦，上面依稀刻着小字，纪旭仔细辨认了半天，似乎是前朝字体，他不大认得。但是这足以说明这玦的年代久远，身价不菲。
　　玦上系着相思结的红绳磨损得很严重，看样子是主人配在身上不小心丢了的。不过——纪旭扭头看了看一旁的人山人海，打消了挤进去找它的主人的想法。算了，万事随缘嘛。若是这玦与它的主人缘分未尽，自是会回去的，若是缘分已尽，那……纪旭微笑着将玦揣进袖子。
　　不过纪旭没有料到，缘分它来的是如此之快。
　　纪旭一路且看且逛，不觉便走到了城西的万礐（音que）山脚。纪旭看看苍翠的万礐山，正犹豫要不要即兴登山，一滴雨便落到了他眼中。
　　他狼狈地低下头去，暗骂一声晦气，举起扇子挡在头顶准备寻个地方避雨。可此处已是郊区，屋舍不多，能看见的地方早叫别人站了个满。纪旭正准备就这么一路跑回城去，头上忽然多出一把伞。纪旭回身，便见到柳十三的笑容：“纪兄，好巧。”
　　纪旭看清柳十三后，不觉一怔。
　　雨中的柳十三，换了身青衣，撑着把白色的油纸伞，举手投足间都是他所喜欢的儒雅气息，似乎那日在庙中看到的艳色都是他的幻觉。雨渐渐下的大了起来，大雨隔绝了周遭的一切，纪旭眼前只看得见柳十三，鼻尖只问得到那股熟悉的冷香。
　　“纪兄，你怎么了？可是有不舒服？”柳十三关切地用手去探纪旭的额头。
　　那只手修长而冰冷，凉意激得纪旭心头一荡。他立刻别开眼，颇有些尴尬地笑笑：“我没事，只是乍见到十三你，有些惊喜罢了。”
　　柳十三听闻，嘴角微微上翘：“是吗？我也是。”
　　美人的微微一笑让纪旭又很没有出息地呆住，脑海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上翘的红唇，温柔的弧度，让人好想……咬一口什么的……
　　停！纪旭你个混账又在瞎想什么啊……
　　可是，看上去真的好诱人……
　　喂，那可是朋友啊朋友！朋友妻不可欺……呃不对，朋友更不可欺！
　　纪旭脑内激烈地斗争着，柳十三浑然不觉，只是撑着伞往城中走去，随意地和纪旭聊着：“纪兄现在在何处落脚？”
　　纪旭下意识地回道：“日升客栈。”
　　柳十三依旧挂着清浅的笑意；“真巧，我也是。”
　　“呵呵，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纪旭傻笑。
　　于是两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谈论些诗词歌赋，彼此都对对方的才学多有倾慕，相视间只觉默契更深，心意更通。
　　二人走到客栈门口，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高亢的声音：“再加十两！”然后是掌柜的赔笑：“这位小姐，这……这实在是叫在下为难……”
　　待到二人一起走进客栈时，掌柜立马笑着迎上来：“哟，二位客官，敢情您二位认识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纪旭依旧迷迷糊糊，随口反问：“怎么？”
　　掌柜赔着笑：“是这么的。店内的上房已经满了，可这两位小姐非要订一间上房……订金又……所以我想……二位能不能……”掌柜的边说，边不住地瞅着那头被拍在柜台上的银子。
　　柳十三顿悟了：“你是希望我们合住一间房？”
　　“诶，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掌柜的见这客人这么上道，笑成了朵狗尾巴花。
　　柳十三看看掌柜，看看纪旭又看了一眼盛气凌人的那两名女子，思量一下，答：“也可。但是，房钱是不是得退一份？”
　　掌柜的脸皱了起来，纠结了很久才摆出一副壮士断腕的神色：“好吧！”
　　纪旭房内。
　　纪旭有些怔忡地看着柳大美人自然地进了他的房间，关上了门。冷香悠悠飘散，纪旭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停地加速，看着柳十三颇有些魂不守舍。柳十三走到桌边坐下，轻咳一声：“纪……咦？纪兄，这块玉珏，你从哪里捡到的？”
　　“啊？哦，这个啊……”纪旭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掏出来在手中把玩的玉珏，道，“在渝水附近。”
　　柳十三从怀中又掏出一块来：“这玦，本是我的。”纪旭看着柳十三将两块玦轻轻拼在一起，合成一块，玦的中间刻着个阴文的“慕”字。柳十三解释道：“这玦是我年幼时，父亲找高僧开过光后赠与我的生辰礼物。据说，若是有一天玉珏遗失，那么，拾到者便是……便是……”说到这里，柳十三脸微微红了，抿抿唇，方继续道，“便是我命定的夫人。”
　　夫人？纪旭握着半边玉珏风中凌乱，好半晌，才道：“夫人什么的就算了吧，夫君还差不多……”
　　柳十三怔了怔，低声道：“其实，夫君也不是不可……”
　　纪旭不可置信地盯着柳十三。这句话的意思是莫不是……纪旭不敢再往下想，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且让我冷静冷静”便冲出了房门。
　　柳十三抚着那块玦，看着没有关妥的房门，喃喃道：“这一次，我说的可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