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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花轮遭遇秀川 ...


  •   加完班已是深夜,举目四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心情瞬间一落千丈。将海藻色的围巾囫囵缠好,提着包去写字楼隔壁的麦记买咖啡续命,即使冒着彻夜失眠的危险,也非喝不可。以前我不懂得这种褐色毒药的好处,它作用于人的大脑皮层,有本事让低落的情绪陡然高涨三寸。
      我渐渐产生依赖,每日饮用一到两杯,成为月末账单上一项醒目的开销。
      啜饮几口咖啡之后,才觉肚饿,遂忆起整日忙于文件,不曾进食。辛勤劳作的人们有福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夜间店员长得十分清秀。我丝毫不掩饰自己视线里的贪婪,咬着小指一边窃笑,一边选了乌龙面和关东煮,刚要愉快地付账,突然身边一个男声慵懒地响起,是抹轻笑:“啧,晚上还吃这么多,不怕胖?”
      清朗之中带些邪肆,我身边并无这类特别音色的熟人,忍不住好奇去追溯声音的来源……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三魂去了七魄!
      是他,又是他。
      我抱了食物疯狂逃窜,至转角的自助餐台,对牢橱窗,只看玻璃之外凄迷的夜色,目不斜视。
      这厮太不识相,竟还是跟了过来!
      我觑眼瞧瞧他的大长腿,也是,即便让我撒开丫子先跑三分钟,他要款步追上我,也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我泄气地垂头,小心肝一抖,手里的辣酱挤出半瓶。眼看好好一碗面变成火烧云,我肉痛得不得了,赌气将一整串丸子都塞进嘴里压惊,鼓着腮帮子瞪视他,嚼啊嚼啊嚼。
      他又笑起来:“紧张?”
      “你有什么目的?”我情绪濒临失控,可能刚喝下去的咖啡已经上脑了,“不乖乖呆在那个次元,穿出来干什么?”
      “啧,花轮小姐,别忘了,是你负我在先。”他冷峻的漂亮面孔上浮现出秋后算账的意思。
      我都已经逃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目的只是要与过去道别。可他揪住我,不让我得逞。
      之前宅在家不务正业时,我在文学网站上注册ID,靠连载小说获取微薄的酬劳度日。花轮是我的笔名,我发誓在敲下这俩字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竟与《樱桃小丸子》里的人物撞名,只觉得朗朗上口蛮吉利。眼前这美少年,大名林秀川,是我离家出走前最后一部小说的第二男主,年方十七,姿容俊逸,因着一把摄人天籁,在上高中时成为古风圈小有名气的声优,可因他不慎爱上同父异母的姐姐,陷入复杂的感情纠葛,遭到无数次折腾之后,终于圆满地被我写死了……
      这就是他说的我负他的真相。
      其实这种事在写手界很寻常,一方键盘在手,不见得每个幕后黑手都有生花妙笔,但草菅人命管够。弄死笔下人物的剧情时常发生,何以独我花轮倒此血霉,初次在异次元杀人,就被阴魂不散地缠上了?
      “我能为你做点啥?”我一个头两个大,“现在那小说已经完结了,我也发誓今生今世不再碰言情,不能为你写续篇,也不大可能秽土转生你,你缠着我又有什么益处?”
      林秀川懒洋洋地用竹签挑起我便当盒内的肉丸子,啊呜一口吞掉,边品尝边咕哝:“你最好按我的吩咐做,本大爷高兴了,就能成佛,我成佛之后,你不也就自由了么,双赢,win-win。”
      貌似有点道理?
      但他怎么变成这幅德行?
      我上下扫视他几眼,困惑道:“秀川阁下,我还记得,我给你定义的人设是高贵冷艳死傲娇啊,画风错了吧。”
      他嗤了一声,猛可站起来,吓我一跳,丫俯身从正面逼近我,迫得我只能尽力后仰着脖子,屏息凝神,以免吻到他。
      这厮浓眉一挑,凤眸一眯:“你以为我是怎么死的?花轮,嗯?!”
      我、我懂了,性格决定命运,被坑过一次,痛定思痛,重生之后他毅然决然自我重建了。
      人物脱缰,这也是稚嫩的新手作者不能够掌控的事情。
      他说在三次元他就认识我一个活人,如果我肯收留他,他会非常高兴。
      长痛不如短痛,我为摆脱此贼,无不应允。
      一居室的租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秀川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捶腿,一会儿要夜宵,我忙进忙出像个小媳妇似的伺候着他。
      老子活了二十三年还从没这么窝囊过——被人家登堂入室地完爆。
      没办法,自己造的孽债自己偿还。
      累得气喘吁吁,一切消停的当儿,我瞥一眼手机,时间显示晚间十一点半。啊,累瘫了。我仰倒在床,准备入睡。谁曾想一种压迫感袭来,我睁眼一瞧,正是林秀川。他冷笑道:“你睡床,我睡哪儿?”
      我眨眼,指指沙发。身为绅士的自觉,再自我放弃,稍微也要剩点吧?
      他一脸揶揄:“我咨询过天谴科的科长,只要我心里有半点不遂意,我之冤魂纠缠你的时间,必会加倍。”
      X.我勉强爬起来,往沙发挨过去。不期然手又被人温然拖住,他挑挑嘴角邪笑:“要不然,咱们,一起睡?”被我飞起一脚直接踹晕。
      第二天是星期天。
      我们单位单休,我等蚁民盼星星盼月亮才能盼到。我呻吟一声,可惜今儿个不能赖床,母亲大人昨日发话,我必须乘高铁回家,在正午十二点以前参加我人生当中第一次相亲流水席,若果我胆敢缺席,她老人家就会从麻将桌上的百忙之中抽空上报馆登启事,与我断绝母女关系。
      “我这种废柴闺女,她不稀罕。”我摊摊手,将高铁票递给林秀川,这厮也不知是不是脑子秀逗了,执意要与我一起回家乡玩,“我们家有我姐姐就够了。”
      我姐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因为她的存在,我的整个人生都被衬托得郁郁不得志,家长总是通过比较发现天堂。姐姐二十岁大学毕业,直接拿到常春藤的硕士offer,并且,她的优质高富帅男友为了栓牢芳心,送硕大钻戒与她提前订婚。姐姐成为左邻右舍和父母口中的人生赢家,在亲戚堆里可给我爹妈长脸了。
      而我,花轮,作为反面教材,自小要比姐姐努力十二倍不止,奈何天分所限,成绩一次比一次惨烈,数学很少及格,大学选了个人文学科,毕业之后因无一技之长,高不成低不就,只好卖字为生。
      网文圈难混,我为了酝酿情节,推敲词句活生生憋得便秘,三五天不见天日也只是等闲。为此,相恋四年的男友与我和平分手,理由是无法与我这种生活在另种国度的人沟通,遑论共度下半生。
      男友,哦不,前男友结婚那日,我正好收到网站编辑的通知,由于我的故事老套,不够吸引人,导致收入惨淡,要将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我从推荐榜拉下来。我带着一捧野百合去观礼,才知晓前男友的未来娇妻竟是我市首富的独女千金,他一旦入赘岳丈家,驸马便将平步青云,即刻成威风八面的CEO。
      而我只想乘UFO到外太空,那里的空气想必比较清新。
      那日我被灌得烂醉回家,不出意外遭到母上大人痛骂,她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你那些冒粉红泡泡的狗屁少女梦,全是扯淡。继而不多久,我被压着旁观了十数轮相亲,当对方问及是否有车、有房、有社会地位时,我只能傻笑不绝:“我会写可爱的故事哦,你要不要看?”被当成神经病丢了出来,我也就将计就计跑路了,让爹妈眼不见心不烦。
      林秀川听了淡淡地笑:“其实,你母亲也是为你好。”
      我险些没掀桌:“相亲诶,我来翻译下:呐呐,你也差不多到了该□□的季节了,隔壁比你大一岁的二狗哥已经□□好多次,连崽子都弄出来了呢!别再拿‘不孝有三’来说事了,在晚辈面前如此□□,还好意思和我谈什么传统美德!?”我说得唾沫飞溅。
      乘务员过来提醒我注意不要影响他人旅途舒适……林秀川这厮则抬手捏了捏我脖子,好像在哄炸毛的猫。
      我与他视线相交时,恍然发现他的目光,是一种近似于忧伤的东西?我摇摇脑袋,一定是看错了。
      到了家这边,没想到格外冷。才记起来,刚刚的高铁是一路向北,真该多带一件。正打哆嗦,身上突然一阵温暖袭来,我回神察看,原来是林秀川将外套让给我,稍稍有点感动,礼尚往来地问了句:“你自己不冷么?”
      他耸耸肩:“啧,花轮,忘了我是哪儿来的?”
      “没大没小!叫姐姐!”我翻了翻眼睛,这货嘴巴里明明就在冒腾腾的白汽嘛。在小说里林秀川是运动健将型声优没错,可不是最怕冷又怕热还怕打针怕抽血的么?
      不过得了便宜就卖个乖算啦,我不多嘴了。
      母上大人监察我是否到场的方式很先进,规定我每隔五分钟就要发一条实时微博,带地址标识“我在x市x区x路”以及po上我与相亲对象的合影,而她在牌桌上指点乾坤,祝我马到成功,顺利捕获富翁女婿。
      进场之前,林秀川问我,是否要进隔壁首饰店装点得闪亮些。我横了他一眼,真是不可原谅,我笔下的少年何曾有这种庸脂俗粉的凡品了?这货是正宗的吗?
      但一看之下,就连策划此次活动的婚庆公司工作人员都是珠光宝气,唯独我上毛衣下仔裤,整得像个中学肄业生,拍了照恐怕要为老娘所诟病,只能无可奈何地跟随秀川小兄弟进了周大胖珠宝——反正他表示要付款(在我的小说中,他是响当当的富一代,少年图强,勤劳致富,此番穿越正好带了银行卡)。
      所谓冤家路窄,说的就是今天。我第一眼便瞧见那款蝴蝶形钻石胸针,十分合我心意,顺手一指,谁知另有个人与我异口同声道:“老板,这个!”我抬眼瞥过去,可不正是我亲亲的前男友挽着他娇滴滴的新出炉的新娘子!!
      我恍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其实,母亲是看我失恋之后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没出息模样,才开始逼我找男人的啊。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货啊。
      前男友朝我笑笑:“还写小说吗?”
      我不能答他。不屑答他。不敢答他。
      林秀川呢,关键时刻死哪去了。
      前男友脸上的欢容更加深重了:“看来现在你们行情不错啊,靠稿费都能买这种大卡拉的钻石戴了……”语气中的讽刺连聋子都听到了,他老婆配合地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是,哪里有名媛的风度嘛,她们家绝对是暴发户。
      这时候,林秀川才拿着那款首饰走过来,一脸迷茫地问我:“亲爱的,这两位你朋友?”
      我“诶?”了一声。
      原来刚刚趁我们说话的当儿,他去刷卡了……
      在前男友震惊又凄惶的复杂目光里,小秀川亲手为我别上胸针,晶光璀璨的,随时会飞走般灵动,衬着黑色毛衣的沉着底蕴,很美。我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而他已经面带微笑地,将胳膊微微抬起,像《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一样,优雅而不失骄傲地表达着得体的关怀,示意我挽着他。
      我心满意足地靠着他走出了周大胖连锁店。
      这一点小小的虚荣心满不满足还在其次。我高兴的是,前男友那货今日吃这一击,起码小半辈子心有余悸,不会再到我跟前来点我的眼。
      我刚张口想对林秀川道声谢,抬头一看,顿时僵住,不由得摔开他的胳膊,发飙:“你是怎么带的路啊!?这他喵是哪里啊!?”
      他突然又露出本来面目,嚣张道:“不要忘了,本大爷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时间有限,你少罗嗦!”
      时间有限?我眨眨眼睛,什么跟什么?
      结果是在主题公园坐摩天轮。
      我坐在玻璃舱内战战兢兢,咒骂不绝:“@#¥%……我资深恐高症患者啊,你知不知道。”
      林秀川做一个很惊讶的表情,连四千度近视都能看出他是装的!何况本姑娘的视力不差。
      摩天轮开始动的时候,我吓得闭上眼睛,两手紧紧拽着裤子,面色肯定也是煞白。忽然,有人握着我的手,还在我耳边轻声说:“花轮,下雪了,你不是最喜欢看雪了么。”
      雪……我反手捏紧他温暖的爪子,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肤,才徐徐睁开了眼睛。人世间的良辰美景,就如此猝不及防地,像画卷一般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我和他像是那种昂贵的玻璃音乐盒里的芭比娃娃,雪花下来的时候,应该翩翩起舞。
      “好美。”我情不自禁地赞叹。
      林秀川弯了弯眼睛:“记住了,以后,当你害怕一样东西的时候,不要抱头鼠窜,鼓起勇气直面它,说不定会看到惊艳的风景。那样,你就赚到了。”
      我怒向胆边生:“谁抱头鼠窜了?!你少看不起人了!我这不是很淡定地和你一起上来了么!”
      他立刻又转移了话题:“傻子,你眼睛上有东西。”
      我:“……”抬手一顿乱揉。
      林秀川嫌弃地看我一眼:“还在,闭上眼睛。”
      我突然警醒起来:“你想干嘛?”
      他哈哈干笑一声:“哟,你该不会怀疑,我对你有什么不良企图吧?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脸一红,气鼓鼓地闭眼……等待他给我摘掉眼屎。
      等来的却是……嘴唇上一片温润的触感,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舔舐,轻重相间的碾压。
      “@#¥%……&!”我退开一箭之地,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唇,震惊得不知作何反应。
      他丝毫不显惧色,看着外边的风景喃喃自语:“传说,坐上摩天轮为的是靠星星更近一些,这样才有许愿的机会。”
      “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会以分手的形式结束这段恋情。”
      “传说,在摩天轮最顶端接吻的恋人会一直走下去。”
      心念电转,我吃力追忆,方才是不是在最顶端?
      林秀川突然转过脸来,促狭地对我笑:“你在想什么?”
      我踢了他一脚。
      他摸着脚踝,雪雪呼痛,犹自奸笑不绝:“该不会,被亲了一下就死心塌地爱上我了吧?花轮,那你段位就太低了。”
      我拿包砸他,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整他:“混蛋!混蛋!信不信我回去写个续篇,让你假死,让你活过来,再让你爱上的人每天虐你千百遍!你信不信,信不信!”
      母上大人双手叉腰在门口等我,身侧立着虎头铡,劈头盖脸指着我就骂,问我死哪儿去了,问我手机为什么关机,问我是不是不想跟我爹姓了。不过,当她发现我身后静静站着的林秀川时,狂怒变成了狂喜。
      林秀川死小子虽然被我捶得满头包,却仍旧不失为一个美少年。往那儿一站,冷冷淡淡叫声伯母,把我娘喜得老泪纵横。她将我们迎进屋子,暗地里揽过我肩膀,朝我挤挤眼:“今日收获很大呀,没想到囡囡你好这口,老草吃嫩牛!”
      我扶着额头,上帝,老娘把这小子当成我今日的战利品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追着妈妈跑:“我看起来比他老吗?!我明明遗传了你的童颜□□!”
      老娘一门心思要给“准女婿”包饺子,打发我出门买醋。我嘀嘀咕咕出门,手里捏着小钱包,脚上套着雪地靴,踩得积雪吱嘎吱嘎地响,觉得心里很宁静。十分意外地,林秀川从我身后钻出来。
      我有点惊异,他居然主动跟来,心房里有抹陌生的甜蜜味道。两人并排默默走了半晌,我抬手量了量,自己刚到他肩膀,踮起脚,大致刚刚可以吻到他。我清了清嗓子,才要说话,突然听见头顶一声豹子吼:“小心!”
      而我眼前一黑,只觉得腰被人狠狠一推,摔出去数丈远……
      ……秀川倒在血泊之中,口里也汩汩地冒着鲜血。而他肩部以下的身子都被一方大理石压住,大概是碎了。
      我只觉瞳孔无限放大,渐盲。
      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和姐姐去算命,长得仙风道骨的刘半仙振振有词,说我姐姐福泽深远,是我家的凤凰,当好生饲养;轮到我时,他说我命格奇诡,明明该在二十三岁这年意外丧命,却遭异数所救……妈不喜他的说辞,并没当真,可我却记得。
      几个工地大叔合力将那方大石墩移开。
      救护车鸣笛渐近的时候,我抱着秀川唯一完好的头颈部分,浑身抖得厉害,我是他的创造者,他的命运应该由我全权控制。我断断续续说:“秀川,不怕,不怕,我会救你……”
      他轻轻吐掉口腔里的血沫,勉强地笑:“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我傻了眼,泪水疯狂地涌出来,我刚刚想说:“林秀川,不如你留在这里,不要成佛了。”
      “可以吗?”他问,眼睛里有奇异的光彩,“我可以吗?”
      “嗯,写一个幸福番外。”我哆哆嗦嗦,自己也不确定这操蛋的世界是怎么了,“我可以。”
      “傻瓜。”他笑,依然惊人地俊美,“这就是了……我已经……拿到了……”
      我亲他渐渐冰凉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当花轮遭遇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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