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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秦琅只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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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阳关,北过雁山,朝无际沙海,倚莽莽雪山,于冰河畔,嘉城巍然,凭着地势之险,阻狄人二百年,更为东西要塞,虽时有边乱,往来客商亦不绝,其繁华处,不可言也。
夕阳下,一行长长的商队踏着茫茫黄沙朝着嘉城走去,有悠悠驼铃与身后长长的影子相伴,客商们带来了来自中原帝都的货物和尘土,面上俱是风霜疲惫。
灰衣少年抬手掀起兜帽上防沙的面罩,略略踮脚看向不远处黑色的高大城墙,弯起狭长的眼睛笑了起来。
“林叔林叔,我们到了。 ”
商队儒雅沉稳的主人对上那双熟悉的眉眼,神色有些怔忡,之后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那座边城,眼神变得复杂而深沉。
“是啊,总算到啦! ”他用轻快的语气回应少年。
嘉城守将谢季,乃天子御封的镇西将军,祖辈自开朝来世世代代为将为帅,忠心耿耿守土开疆,最根正苗红不过的世家出身。而他也不愧镇西之名,守嘉城十数年,所经大小战事不计其数,却从未让祁胡人踏入南朝疆土一步,故盛传“谢将留,嘉城守”之说,可称得上天下盛名。
然而自前日收到飞鸽传来的信件起,这位名满天下最具大将风度,便显得有些异样,今日更是破天荒地早早散了每日的议事和操练,自未时起便立上了东城楼,看着架势,倒像是在亲自等着什么人。众人皆知,谢将军功名过盛,为防京中猜忌,除军中同袍外一向极少与人往来,更休说亲自出城出迎,因此帐下都在私底下悄悄议论着。
“看将军这架势,莫非京中出了大事?”
“非也非也,若说是京中大事,传个书信便是,何必干杵在城楼上等呐,看这架势,倒像等什么人。”
“难不成是天子使者将至?”
“这些年宫里旨意可少了,也没见将军这般慎重。”
“嘿嘿,我看呐,将军这样子,倒和上次李军师等他那小情儿一般……”
于是出声的猥琐钱军师不出意外地遭到了以李偏将为首的一干谢将军拥趸的殴打。
秦誊在一旁看着出门便人五人六的将军们毫无形象地互相打闹,默默地叹了口气。
能让万军中毫不变色的谢将军这般慎重到近乎惶恐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嘉城将军府,府邸面积广大,内中却十分简陋,除却毫无修饰的几处高大房舍,便是几处练武场马场马厩,远远传来的刀兵相撞声与马嘶相和,让人觉得这不是身居高位的将军住所,倒像是临近战场的兵营。
堂中此刻气氛十分微妙,商队的主人顾珉端着粗瓷茶杯,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睑,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姿态之端方让人不得不赞叹人如其名,当真是君子如玉。谢季一改人前的威武,有些不知所措,看那样子,像是想开口,又怕冒犯了眼前的客人一样。唯有随顾珉而来的谢家独子谢念朱,似乎十分地不明状况,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瞅瞅那个,来来回回地瞄了几眼,也闭上了那张聒噪嘴。
沉默了半晌,谢季终于忐忑地开口唤道:“阿珉……”
被叫做阿珉的人抬起眼皮,十分不情愿地瞥了瞥谢大将军,用清清淡淡毫无语气的声音回答:“顾某一介贩夫,当不得谢将军如此称呼。”
谢季震了一震,敛起脸上的神色,沉默许久,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顾……先生……顾先生护送犬子至嘉城,请多留几日,也好让谢某一尽地主之谊。”
“将军事忙,嘉城某人来过许多次,不敢劳烦将军招待,况且此次无须在嘉城交易,明日一早便上路往西去,今夜须得尽快休整,顾某,就此告辞。”
说完竟自顾自起身往外走,似是一眼都不愿意多看谢季。
谢季着了慌,也匆匆站起身,拽住他的袍袖,带着几分哀求道:“阿珉,你当真……这样厌恶我么……”。
顾珉脚步一顿,将他拽住衣裳的手一根根手指掰开,语气冰冷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愤恨:“谢季,当年的事,你以为,当真如此轻易便可释怀么?只可惜,顾某一时一刻也不能忘,不敢忘,不甘忘!”
谢季脸色终于暗淡下去,看着他的背影,艰难地开口,声音低至几不可闻:“阿珉,近日祁胡似有异动,你往西去,万望小心。”
却见那人,脚步停也不停,径直走远。
谢念朱,京城里赫赫有名的谢大少。之所以赫赫有名,一者因他身份尊贵,有个厉害的将军老子;二者,却是因他那副好皮相。然而高门子弟的身份和那张精致的脸并没有为他换来投瓜掷果的殊荣,反倒是遭了无数人鄙夷。只因谢念朱自幼丧母,谢将军又常年镇守关外,因而打小在谢老夫人膝下教养。祖母宠爱这一棵独苗苗,将他养成了个尽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的纨绔,呼朋唤友鲜衣怒马自大街上过时,也不知有多少人感叹白瞎了那副好相貌。谢念朱厮混到将将满了十七岁,谢季往朝中递了一封又一封折子,终于换得皇帝首肯,又厚着面皮托了故人,千辛万苦把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弄来了嘉城,打算亲自管教。
说来谢念朱从小到大见父亲的次数用一只手也能掰清楚,距上一回相见更是过了近五六年,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男孩子也是如此,父子相见,谢季却只觉得眼前的儿子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本待与独子好好叙叙旧,或是问问学业交际及家中境况,看着谢念朱与亡妻愈发相似的脸,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挥挥手,叫亲兵带谢念朱去休息。
无生却有些意外,这一关过得如此轻易。
次日一大早,“谢念朱”在十分敬业地完成作为纨绔子弟赖床的本职工作后,被目前的便宜爹拎着耳朵滚下了床,中间完成了鬼哭狼嚎哭爹喊奶奶等一系列表演任务后,以一副衣冠不整没睡醒的姿态站到了练武场上,并且默默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表现 。
“你祖母的家书我已看到,自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学习武艺兵法,学成之前,休得起回京的念头!”
无生心道果然如此,于是很合时宜地耷拉下脑袋,不情不愿地回答:“是,念朱定会好好习武学兵,不辜负父亲的厚望。”
谢季对这样软嗒嗒的语气十分不满,却也从家书里知道这个儿子素来如此,不然也不至于荒废这许多年,心里更下定决心要好生管教,不能将独子养成了废物。当下便道:“今日起早起随我从头习剑术,早饭后随我去军营操练,晚间学习兵法,看好了,随我练。”
言罢,十分兢兢业业地从头演示劈、刺等剑术动作。
无生心下无奈,眼看着谢季当真将这儿子当三岁幼童来教了,但说不定谢念朱当真不会这些?想到这里,他也只能捡起轻飘飘的木剑,一板一眼练起了“剑术”。
二人一个无聊一个无趣地练着,远处一骑奔来,到练武场边利落下马,单膝跪下:“禀将军,斥候回报,昨夜祁胡异动。”
谢季看到来人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将木剑丢到一旁,嘱咐亲兵:“升帐议事。”见亲兵几人分头跑去通知帐下众人,十分顺理成章地翻身上了来人的马,丢下一句:“阿琅,替我教念朱练剑!”说完不等回话便匆匆策马,十万火急地跑向军营。
秦琅眼睁睁看着谢大将军又一次假公济私骑走了自己的马,喊停也来不及了,只得跺脚后悔一时情急骑了飞霜出来,让这为老家伙钻了空子。
无生干脆也将剑丢到一旁,十分应景地伸个懒腰,转头看向来人。
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戎服,粗糙布料的窄袖长袍却衬地来人意外的高大挺拔,眉眼俊朗,眸光清澈,大约也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秦琅对上对面人的视线,只见那双狭长的眼中目光流转,波光潋滟,哪怕是极其无礼的打量,他也突然生不出任何怒气,反而莫名觉得十分熨帖。他扯了扯突然有些僵硬的嘴角,拱手作礼;“在下秦琅,见过谢公子。”
却见对面的谢公子眸中露出一分狡黠,同样含笑回礼:“秦兄不必如此客气,唤在下念朱便好。小弟初到此地,还望秦兄多多关照。”
秦琅只觉得对面那人绽唇一笑,一双桃花眼便生生映红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