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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水棲云天上 文竟再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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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竟再次醒来,也不知是何时辰了。
张若棲早已不见踪影。他试着挪动身体,发现虽有些吃力,却不像昨日那般一点不能动弹了。他慢慢试着将手支起,才刚半坐起来,就觉喉咙里有东西涌出。他哇的吐了出来,竟是一口黑血!再试试哼了两声,虽有沙哑,却可以发出声来。文竟知道必是身上原龙珠做效,那原龙珠乃苗疆圣物,可防百毒,纵然琼梳的下得两味毒药剧毒无比,却也不比原龙珠神效,不过一日功夫便被去除了。只是为何独独对那‘春草’无效呢?
文竟靠着床梁,慢慢坐起来,这一番动作做完,浑身已大汗淋漓。何况他被张若棲如此折磨,胸口,下身肿痛不已。再试着调动内息,仍全无办法,他立地去拽手上那‘春草’手镯,可怎生也拽不下来!既然束手无策,不如先行逃走,再想办法,便伸手去抓衣服,可还未等胳膊抬起一寸高,便已感觉肩膀如被千金鼎那般沉着,整个身子竟前坠了下去,滚到了地上!
饶是文竟一向处事不惊,这时也急坏了,暗叫不好,“这‘春草’到底是甚么东西!我竟成废人了!?完全动不了了?!怎么办!?怎么办!”
“吱!” 这时,门被打开,一黄衣丫鬟端着个铜盆走了进来。那丫鬟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头扎双髻,鹅蛋脸,五官颇秀美,一对杏眼水汪汪的,看起来很有灵气。
“公子醒了,奴婢彩儿,是水棲宫的侍女,宫主派我来伺候您,宫主说他已替您净过身,只要奴婢帮您梳洗装扮即可,奴婢帮您装扮后,即可启程了,”
文竟困难的张开口,“启程?”只吐出这两个字,喉咙就已涩得不行。
她惊讶道,“公子,您可以说话?”
“先替我端碗水来。” 文竟虽能开口,嗓子却还是火辣辣的疼。
那彩儿马上端了碗水,文竟伸出手,想接过那水碗,岂料手指刚一碰碗边,便一发软,翻了水碗!
那彩儿也不说什么,麻溜儿给文竟擦了擦身,又端了一碗水,这次不再递给文竟水碗,而是直接喂水他喝。
文竟虽觉得丢脸,但事已至此,也顾不上面子,咕嘟咕嘟喝下三大碗水。他喝完才觉嗓子舒畅了些,开口问道,“你刚刚说启程,是去哪里?”
彩儿放下了碗,回道,“公子,我们要回水棲宫啊,宫主和几位大人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是宫主担心公子,见您身子乏,便要等您醒了再走。宫主说了,您不用担心折腾,一路上有马车,车里还有榻,您可以在路上好好休息。”
文竟不语,彩儿则拿着浸湿的丝绢在为文竟擦脸,一边擦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文竟,她赞道,“公子好生漂亮,水棲宫虽然也有许多佳人公子,但奴婢觉得都不及您呢。”
文竟问道,“是要从南河出发么?”
彩儿点头,“是呀公子,从南河做船到北海,再到北流岛,过了北流岛,再六七日便到了,公子不怕累,船上也舒服着呢。”
文竟暗想,这次张若棲来中原,也不知带了哪些人,可与楼中楼有关?就问道,“你刚刚说几位大人,这次陪你们宫主来的还有谁?”
彩儿道,“这次魏王邀请宫主来,只带了几位中宫大人和两个侍女,其中一人便是我,公子,您问这些是怎么了?”
文竟道,“随便问问。”就不说话了,生怕她会起疑,他心想,“魏王邀请的张若棲?还将‘琼梳’送给张若棲,可见魏王是在拉拢张若棲....可为何堂堂王爷要去笼络一个海寇头子?那他二人与楼中楼有没有关?”
文竟这么想着,却突然被一件火红绣花的绢袍打断了思路,只见彩儿正拿着这件袍子,要往他身上套,文竟看着那红袍道,“这是女人的衣服!拿走!”
她看看袍子,不以为意道,“公子,这多好看啊,是宫主特意挑的,您不喜欢么?”她甩了甩袍子,“您看上面的绣花,都是鎏金丝的,里面也是一样的花纹,这是桂花上枝,边上还有玉珰顺着,也不沉的,这玉可是红玉啊,都是宫主精心要人准备的,.....”
这时,门开了,张若棲走进来,他今日仍是一身藏蓝长衫,衣上花纹虽与昨日不同,颜色却还是一样。
文竟经昨晚一事,已将此人看做不共戴天的仇人,因而一见他便气愤填膺,恨不得寝皮食肉,但既无能反抗,就暂时忍耐,不去做声。彩儿见他不再反对,便为他换上了新衣服。
张若棲道,“梳儿饿不饿?”
文竟不应声。
彩儿为文竟换完衣服,欠身道,“宫主,您来了,公子喝了些清水,嗓子已好多了,只是他身体还很虚弱。现在快午时了,奴婢去给公子布些饭菜,有了力气,才好启程。。”
张若棲道,“去吧。”待彩儿离开,他又道,“梳儿嗓子好了?你们这里的丫鬟明明说要一阵子才好的。”
文竟强忍怒气,回道,“不是要启程么,替我请楼中楼本家来,我来扬州受他不少照顾,临别启程,总要道别答谢一番....!”便又收声了,他有意想仰仗张若棲身份,见识一下楼中楼本家的身份,但蓦地想到,楼中楼本家认识琼梳,见了自己,必然知道不是本人,届时风波一场,可否有机会趁乱脱困?还是会比当前情况更坏?他心中也未拿准主意,就岔开话道,“魏王可休息好了?”
张若棲道,“你声音比我想的要沉一些,不过也很好听。”
文竟皱眉。
张若棲转过身,背向文竟,道,“魏王今早已经离开九江了,我在十里亭外为其治酒饯别,这才刚回来。至于楼中楼本家,我已代你向他拜谢过了,你既已赎身,以后和这里再无关系,无需见了。”说话语气虽稀松平常,但见其神情举止,却是不容置辩。
文竟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何况自己全然不清楚那琼梳和楼中楼本家的关系,只怕说多错多,便沉下脸,不再说话。
张若棲望向窗外,二人静默许久,又听他微微说道,“十里春风,二分明月,蕊仙飞下琼楼。听说扬州的琼花开得最盛,是没到时候?”
文竟不住盘算一会儿可能找到逃走的机会,又想那琼梳到底是何身份,根本没理张若棲说甚么。
很快,彩儿和另外一个婢子端着漆盘进来为文竟布菜。文竟焦急难耐,根本吃不进饭,但想到吃饱喝足,兴许能恢复力气,便恨不得立即抓起饭菜来吃,但尝试挪动双脚,竟连从床榻放到地上的力气都没有,哪有能耐走到桌子前!
那彩儿倒的确伶俐,唤另一个婢子将桌案挪到床跟前,又迅速分好菜放进碗里,倒好汤羹,送到文竟嘴前,左一勺右一勺的喂文竟吃。文竟堂堂一个男子汉,羞得无地自处,但眼下顾不得颜面,便大口果腹。
等吃完饭,文竟想借故找机会运功恢复武功,便嚷嚷道,“我累极了,我要睡觉,走不动!你们都出去!等我睡完再走!”
彩儿和另一婢子没有回话,张若棲转过身来,道,“已等你很久了,未时前必须出城,一会儿出行坐马车,车里有软塌,还有蜜饯和点心,要吃要喝都随你。”
文竟道,“车上晃晃悠悠,我睡不好!”
张若棲走到床前,直接拦腰抱起文竟,彩儿和另一婢子立马去开门。
文竟怒道,“你...他娘的!”
身后彩儿和另一婢女听文竟骂人,吓得脸都白了。
张若棲倒没在意,扬起嘴角,柔声哄道,“梳儿乖一些。”眼睛却根本没看文竟。
张若棲抱着文竟走下楼梯,到一层大堂,竟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再见外面庭院,也不过三两个仆役在扫地,文竟兀自奇怪。
直到出了大门,才见十几人的车马队伍等候在楼中楼的大门口,只不过每个车马上都驮着麻袋或是竹筐,原是扮做了商队行路。
只见楼中楼门前有三人,外侧两人是武师,中间那人则是个普通布衣,他四五十的年纪,面宽颧高,皮肤黝黄,眉毛和发色是灰宗色的,眼内眸子也较寻常汉人浅一些。因天啻教总坛坐落襄平城,离边关很近,常有来往通关的外域人,且天啻教中也有不少弟子有东胡人血统,以至文竟一看此人面貌便知他是东胡人。他心中暗道,“昨日那琼梳也非中原人,再加上这东胡人,在江南瞧见东胡人可是极难.....莫不是楼中楼与外域东胡有关?还是说碰巧了?”
张若棲将文竟放在马车车舆上,彩儿和另一婢女赶快跟过去扶住文竟。文竟有意想看看门口那三人是谁,便故意用后背抵住轿子前窗,任是彩儿和另一婢女费力拉他入轿,也没挪动他几分。
那鲜卑中年人自身后武师手中接过一个包袱,走上前,恭恭敬敬向张若棲作揖道,“张宫主,我家楼主命小的在此恭送。他知道您此次一回水棲宫,必要行路万里,怕路上有需,所以酒水、盐肉、腌菜都已备好了。另外还有这一点心意,还请张宫主千万不要嫌弃。”便将包袱奉到张若棲面前。
文竟心想,“他们是楼中楼的人?怎么见我这个‘琼梳’都视若无睹,难不成琼梳将我掉包之事,楼中楼已知道了?昨日那房间明明像是本家的房间,琼梳却能进出自如,是他与本家交情不一般,还是他才是楼中楼本家?”可随即想到楼中楼已在外地开了分号,楼中楼本家俨然已是豪富巨贾,又怎会以卑微小-倌的身份示人?
张若棲命手下接下包袱,拱手道,“刘掌柜,代我向你们楼主致谢,相信日后总有相见之时,到时桃来李答自不会少。告辞。”说完便坐上马车,另一只手轻一拽拉文竟,一起入了车内,彩儿与另一婢女亦跟随坐了上去。
众人行车向南,并不路过城北天啻教,而是直接从城南门出城。那张若棲自入轿内后,便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彩儿和另一婢女也都静默不语。文竟为怕引三人注意,只好侧身装睡,躺在榻上,实则暗暗在丹田运气,想恢复武功,怎料未等运上几口气,疼痛便自丹田窜上肚皮直至胸口,后背,他忍着疼痛再催动内息,不到半盏茶功夫,四肢百骸竟如针穿刺,疼得汗如雨下,浑身打哆嗦!
彩儿惊道,“琼梳公子,你怎么了?!”
文竟停下运气,强忍疼痛,吁气说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张若棲回过神来,道,“彩儿,拿布巾给我。”
彩儿便将布巾递上,和另一婢女扶起文竟,张若棲一勾手,将文竟抱在怀里,一面为其擦汗,一面端详文竟苍白流汗的脸庞,说道,“梳儿这样美,可惜身体太虚弱了。”
文竟疼得头昏脑涨,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便倒在张若棲身上晕了过去。
到文竟再次睁眼,已不是在马车里了,他抬眼见帷帐在晃,周身床铺也在晃,就猜到是到了船上了。自是吓一激灵,心道,“真没用!我怎么就疼晕过去了?!”再试着起身,还是没有一点力气,好不容易扶着床柱子坐起来,已浑身虚汗,气喘如牛。他见四下无人,唤道,“彩儿!彩儿!”
彩儿推门进来,喜道“公子,您可算醒了!”
文竟急问道, “我睡几天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在哪里?!”
彩儿道,“公子,你已经睡两天两夜了,这会儿刚过午时,我们在船上,往北流岛去,你是要起身么?你晕过去那会儿,宫主请大夫来看过,说你现在气血两虚,十分疲弱,需吃些养血益气的汤药,不能随意乱走动。”
文竟心中嘀咕,“大夫来过来,没瞧出甚么罢....我如今就是一躺着的乌龟王八,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哪哪动不得,就算大夫瞧出什么告诉张若棲,我也毫无办法。”兀自苦闷,叹了口气,问道,“还有四、五日到北流岛?”
彩儿道,“不是呢,还有两日就到了。”
文竟奇道,“从九江出发,该从南河处的温麻县乘船去北流岛罢?最快也要七、八日。”
彩儿道,“公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中原呢,并不知道哪里是哪里。”
文竟六年前,曾与李慕琴、白秋山等乾堂弟子,一起助吴地南河水军抓过侵犯温麻一带的海贼,那时他跟随军队去过一次北流岛,虽时间久远,他也不可能记错,便是朝廷最好的火龙云船行驶最快速度,也只能在第七日到达北流岛,怎地这彩儿却说只要四日?文竟不知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说错,便又问道,“到北流岛可会停靠?船要补给吗?”
彩儿未等回话,门打开,张若棲走了进来。他今日还是一身藏蓝色长衫,前襟花纹却又是另外的图案。
文竟一见此人,便觉憎恶至极,满腔怒气,垂眼不搭理此人,正好瞥见自己手腕上那罪魁祸首——‘春草’手镯,说道,“张大宫主,你来得正好,我手腕上这破镯子,不小心戴上就拿不下来了,你找几个有力气的手下,给我把这破镯子砸开!”
张若棲便命两个孔武有力的船员,拿上各棍,斧子,锥刀等工具
为文竟打开手镯,结果连拽带磨又砸的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直把文竟手腕弄得几乎肿了一圈,也没打开。
彩儿端着热汤药放到桌上,看文竟红肿的手腕,担心道,“公子,你手腕都胀成甚么样了,快停下罢!”
张若棲道,“一个小小镯子,也难得到你俩吗?”
那两个船员忙跪拜谢罪道,“宫主,恕属下无能,这镯子是硬铜材质,便是平放在地上,都难以砸断,何况是带在人手上。”
“属下真没见过铜制的镯子,构造也稀罕,不知怎么就能带上这位公子手上的?”
张若棲走到文竟面前,抬起他手腕,查看‘春草’手镯,说道,“是铜璜?两片铜璜作成一节,共九节,每节都由暗扣相连,结构的确罕见,这东西哪里得来的?”
文竟暗骂,“老子也想知道这破玩意从哪来的!”
“依我看这镯子冒然用外力打开是不行,只能从内侧想办法。我若用内力倒是可以震开,只是你骨头怕会断了,还是等回水棲宫,我找个能耐的工匠给你打开。大夫说你身体虚,梳儿你快把药吃了,补好身体。”张若棲说完,便同那两个船员离开了。
文竟心灰意冷的靠在床边,彩儿好奇凑近看那手镯,吸了吸鼻子,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铜镯,还有股好闻的香气呢,真是个宝贝!”
文竟不应,彩儿只好拿起扇子,对着刚煮好的汤药扇风去热,扇了一会儿,见文竟满面愁容的盯着手镯,模样甚是可怜,说道,“公子,你是不是手腕肿了,怨宫主不关心你啊?你长得这样好看,毋用担心的,宫主是最怜惜美人了!”
话音刚落,上次随彩儿一同服侍的婢女便送进来一盒膏药,放到桌案上,“这药膏,消淤活血有奇效,宫主令你喂好汤药后,给琼梳公子的手腕敷药。”便退下了。
彩儿拿起药膏放到文竟眼前,说道,“公子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药膏可珍贵了呢,涂在身上没药味,只有香味!看宫主多心疼你。”
文竟一愣,忙道,“你再过来闻闻,这镯子什么味道。”
彩儿走过来,低头又闻了闻,“挺香的,好像檀香,又有些不像,还有点泥土的涩味。”
文竟打量彩儿,心下琢磨,“这彩儿一看便是没练过内功的,可‘春草’却对她毫无作用,琼梳说‘迷香只用来对付没内功之人’定然是说谎了,那这‘春草’到底是个甚么玩意,为甚么原龙珠对它没用?”
他想不明白,只是见铜镯子外侧的璜片连接处,有许多细细密密的缝隙,想必是‘春草’味道散出的地方,便要彩儿拿几块碎布来,剪成一个个极小的布头,逐个塞进缝隙,挡住香气。彩儿虽不理解,但年纪小,玩性大,塞着塞着就觉得有趣,便和文竟说笑起来。文竟随声附和,等布都塞完了,彩儿才想起汤药未吃,早就凉了,便端去厨房加热。文竟不知张若棲打得甚么鬼主意,自然不可能会去吃那甚么汤药,便趁彩儿热药期间,装睡了过去。
如此糊弄两三次后,也不知是药没了,还是彩儿上报张若棲后得的示意,等船到北流岛,那汤药便再也没有送来了。这期间,文竟感到力气虽有所恢复,但也不过照前几日略好一点,内息仍是无法催动。他起身站立,或是挪动腿脚,还需铆足全身之力且要有如墙壁、床柱等借力之物。情况最好时,费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也不过只能从床边走到门口。
文竟知道依照目前自己这点能耐,别说偷跑到北流岛,便是出这艘船都难若登天,就暂时放弃了逃跑的打算,想等到了水棲宫,解开镯子,恢复武功再行离开。而况张若棲侮辱自己这大仇还未报,水棲宫在海上的位置一直不为人知,自己若跑了,再想找张若棲可就难了。
只是唯有一事,实令文竟坐立难安,便是担心张若棲再对自己行那龌龊之事,以是想以身体为借口拒绝,但那张若棲却也再没来过夜了。
等船自北流岛停泊完毕开船之后,彩儿拎着一木制拐杖走进来,笑道,“公子,你看,宫主多心疼你,知道你走路不便,就命人买了拐杖!”
文竟说道,“你家宫主这两日都没来,还不是你去说给他听的。”
彩儿道,“才不是呢,是宫主担心你。这两日没来,是因为宫主有要事处理,不是有意冷落公子你的。”
文竟无意接这话茬,拿过拐杖,就练习起借力走步。等好不容易,走上有十几步,天都黑了。文竟坐到椅子上休息,想等晚膳前来,却不想等来了张若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