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遇见你》今兮和夕

3、第三章 今心转过身

　　还是熟悉的紫檀木的书桌，还是熟悉的高大的书架。今心进去便看见了门边立着的立式台灯，素色的灯罩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流苏往下垂着，被刚刚开门带起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不一会儿便静止了。当初她的个头还不及那盏台灯的灯罩下边缘，有时候好奇心起来了，就会蹦蹦跳跳得想要知道俯视的时候，它又是个什么样子。而如今她知道了，时间却是回不去了。
　　当年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今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风风火火地冲到书房里找爸爸，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喊他下楼吃饭。而爸爸总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抱起她，笑眯眯地说：＂好，那我们就下去吧，我的小公主。＂
　　记忆中慈祥的笑脸和现实里的渐露沧桑的脸孔重合起来，今心定了定神，复又看向书桌另一边坐在皮椅里的人。他在桌子后面看着她，目光疏离而防范，终于与看着其他人的目光一样。
　　看，人与人的关系是这样脆弱，哪怕曾经是最亲近的人，不过这样也好。今心微低下头，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兀自走到顾又安的对面，自如地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开口道：＂顾董事长找我有事？＂

　　今早今心接到的电话就是顾又安的秘书打来的，说是顾董希望约个时间与顾小姐洽谈合作，不知顾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对方问得委婉，言辞间也颇为得体，但跟在沈以泽身边这么久，怎么会看不出有人已经开始焦虑了？
　　彼时她刚吃完早餐，揩完嘴角后优雅地放下餐巾，又缓缓地喝了管家新煮的咖啡，优厚醇香，像最润滑的丝绸在舌尖转了个圈才离开。对方已经不耐，但出于礼貌又不好催促，只好试探性地叫道：＂顾小姐？顾小姐，你在吗？＂
　　＂嗯。＂今心配合地应了一声。
　　＂请问顾小姐什么时候有空？＂对方不厌其烦地重复。
　　＂哦，今天就有啊。＂
　　上好的骨瓷磕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嘭＂的一声，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中，而杯子里的咖啡则晕开一圈圈波纹，经久不息。今心放下咖啡杯，坐在舒适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慵懒得像一只猫，舒适得眯起了眼睛。
　　沈氏和顾家一直是一衣带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当初顾又安费尽心思才攀上了沈氏这棵大树，在它底下乘了好几年的阴凉，顾家的产业也扩大了不少。但不知最近顾家哪里惹到了沈氏，对方竟大规模从顾家撤资，待顾又安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今心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但这无疑是她的机会。狼狈地被赶出顾家的一幕，六年间不停地在她的脑海回放，一桢桢图片从心里掠过，化为一枚枚细小锋利的银针，直刺到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那是秋末冬初的某一天，天早早地暗沉了下来，铅灰色的浓重的乌云无端端给人带来压迫感，狂风挟裹了飞沙走石和枯枝败叶，气势汹汹地在C市肆虐。衣着单薄的少女满眼不甘地盯着缓缓合拢的铁门，眼里积蓄了怎么也遮挡不住的恨意，她死死地抓住行李箱的拉杆，骨节都握得发白，狠狠地咬住了唇，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曼延开来。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克制住自己不顾形象冲上去把那个耀武扬威的女人痛打一顿的欲望。
　　之前的闹剧却是以这种意料不到的方式落幕，这是今心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自从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出现之后，命运就将他们拖入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逃不掉，避不了。
　　正当今心咬牙切齿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把陷入自己情绪的今心拉了出来。今心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母亲，目光温柔得一如往昔，尽管里头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却莫名地觉得安心。黎静歉意地望着女儿，声音中透着一股无奈：＂今心，对不起啊，从今以后要跟着妈妈受苦了。＂
　　今心鼻子一酸，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只觉得委屈：＂妈妈，为什么爸爸不要我们了？＂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首先犯了错的不是父亲么？他不是应该乞求母亲的原谅而不是急不可耐地离婚呐？
　　黎静一如既往温柔注视着女儿，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投向辽远的天际，这才开口说道：＂因为，他有自己的家庭了。＂
　　今心终于认命，她无从得知前因后果，却从母亲的眼神里读出了无可挽回。地处偏僻，她们打不到车，两人只能沿着道路缓缓前行，以黯淡的灰色做背景，徒留两个萧瑟的背影。
　　空中积聚了足够的水气，酝酿了多天的雨水顷刻间倾盆而下，整个天地都似乎陷入了一片汪洋。她们找不到躲雨的地方，衣服、箱子早已被雨水浸透，头发耷拉在脸上，水顺着发梢滴落，脸上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偏偏风不停歇，一阵阵的寒意灌入骨髓，被赶出家门还遭遇暴雨，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那一年，今心十九岁。

　　顾今心听顾又安断断续续讲了很久，所有的谈话都奔向同一个目标：资金。
　　＂顾董事长，我也不喜欢绕弯子，就这么直接说吧。我的要求早已摆出来了，你接受，合约即时生效；不接受，也没关系，大家好聚好散。＂今心笑吟吟看向对面那个自己叫了十多年父亲的男人。
　　沈氏是顾家最大的投资商，沈氏撤资，剩下的股东自然一片骚动，有好几个项目搁置着就等注资启动，但上头始终没有反应。时间长了，不免引人猜测，闹得人心惶惶。
　　顾今心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心慈手软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她也就提出了25%的股权交易和顾家总经理的位置而已，她帮他们拉到的，可是IM的赞助。不是没有公司愿意注资，只是顾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周转资金的需求也不是每家公司或者每家银行都能满足的，权衡起来，IM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看顾又安沉吟着不开口，今心稍稍往后靠了靠，继续说道：＂看来顾董事长还需要时间考虑一下，那么我先告辞了。＂话虽如此，却没有起身的打算。
　　＂好。＂顾又安最终妥协。
　　＂爽快。＂今心心情不错，站起身来，＂顾董事长，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在即将跨出书房的门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轻微的叹息：＂今心，她还好吗？＂
　　今心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只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曾问过母亲想不想见父亲，她记得当时母亲的回答是：＂在我离开的时候，就没想再见到他。所以今心，不用费心了。＂
　　嗯，不会再费心了。今心转过身，展颜一笑，仿佛春天百花盛开，美丽恣肆：＂不会比现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