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罪》纹猫为狐

2、不被允许打开的门

　　林恩有些昏沉地在沙发上爬了起来，他想他是不小心睡过去了，并且做了个有点糟糕的梦。

　　是轰鸣的雷声将他从浑噩的梦境里吵醒，这个角度能够看见天空中堆积的层层乌云。暴雨只是在酝酿中，却足以让人感到压抑和厌恶。

　　林恩皱了皱眉，习惯性地整理起仪表。他应该只是想靠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下的，得益于主人的好品味，这组沙发巨大而柔软，像是卧于云朵之上的感觉，让一向自制的他忍不住睡了过去。

　　想到这里的主人，林恩神情严肃地望向了腕上的手表，果然！已经过了那位起床的时间了。

　　打开了奢华的吸顶吊灯，任暖黄色的光晕将原本漆黑的房间一一照亮。与精致可爱的外观不同，这座古堡的内在承袭着自中世纪而来的华丽和沉重。只是墙壁上不伦不类地挂满了一些随意的涂鸦画，自然是古堡主人的杰作。

　　林恩很为这座古堡感到可惜，它本有个威严可怖的外表，一如人们所有对于古堡这种存在充满敬畏的想象。可自从它的新主人来了之后，它就遭了秧。暗青色的外墙被刷成了蓝白相间的可爱到愚蠢的颜色，园中的杂草被清理掉，并种上了娇艳欲滴的蓝玫瑰。新主人甚至买下了古堡周边的几亩地，雇人种起了向日葵，只因为他觉得古堡周围太荒凉了。

　　可是，林恩穿过显得有些幽暗的回廊，踩在吱嘎作响的老旧木制楼梯上时，有些愤懑地想，一座属于吸血鬼的城堡，原本就该是阴暗而可怖的。

　　没错，一座属于吸血鬼的城堡。

　　在林恩的印象里，吸血鬼要么高贵冷艳，要么残暴野蛮，那是拥有相较于人类而言近乎永恒的生命的神奇物种。在他们眼里人类就如同散发着甜美血香的蝼蚁。他们也有足够的资本轻视力量弱小的人类。直到他遇见了这座古堡的主人——文森特，关于吸血鬼的朦胧而神秘的幻想从此化为泡影。

　　拉开厚重的木质门，林恩走进了二楼最中间的那座房间，并毫不留情地拉开了电灯。作为一间卧室它未免显得有些空旷，而在房间正居中的地方摆着的并非床而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醒醒，文森特先生，起床的时间到了。”林恩的声线一向温柔，此时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而他手上做的事情却与声音毫不吻合的粗暴——他直接伸出手，不客气地掀开了棺材盖。

　　他曾经试图用很多温柔的方式叫醒这位擅长于赖床的吸血鬼，但结果都是一样。这导致他不得不采取这种看来十分失礼的方式。手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林恩不动声色地试图收回自己的手。

　　一只有着琉璃色指甲的苍白纤细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握住了林恩正在试图抽身的手。触手的冰凉让林恩想起某种有着滑腻皮肤的冷血两栖动物。刚好是他最讨厌的那种。

　　“别这么残忍，你打断了我难得一遇的美梦。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好梦。”那个声音懒洋洋到近乎有气无力，“我讨厌起床，更讨厌被光叫醒。”

　　“那么您下次可以考虑不要再赖床，不然我会考虑直接取消晚餐让您睡个够。”林恩凉凉地回应着，也不抽回手，任由自己的手被拥有近似于尸体的温度的另一只手握着。

　　“天啊，人类是多么残忍，”睡在棺材里的人，文森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但是显然是清醒了许多，“上次你取消晚餐的时候我几乎被饿到低血糖！”

　　是啊，一只被饿到低血糖的吸血鬼，林恩不无讽刺地想，然后这只吸血鬼在几乎炸掉了整个厨房后，凌晨摸到了他的房间，一脸可怜巴巴地请求他为自己做晚餐。

　　自从认识了文森特，林恩关于吸血鬼的认知每天都被刷新着。

　　足足过了五分钟，文森特才终于放开了林恩的手，磨磨蹭蹭地爬了出来。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拥有一头阳光一样耀眼的金发和湛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因为刚刚爬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透露出他足够糟糕的睡姿。

　　“文森特先生，您又睡前在"床上"吃东西了。”林恩打量着巨大的棺材内部，里面凌乱地摆着抱枕，玩偶，还带着几粒零食残渣。而清理它们，正是自己的工作之一。

　　文森特正以梦游一样的缓慢速度走去更衣间，听到他的话幽怨地转过了头来，“我亲爱的管家，林恩，你要知道，吸血鬼这个族群也是有起床气的，并且比人类的起床气更可怕。譬如17世纪的一位伯爵，因为被人类欢庆节日的声音吵醒而大发雷霆，咬伤了几乎半个镇上的人类。”他湛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林恩，不再有鼻音的声线低沉而优雅，“要知道，我拥有足以杀死你的能力。”

　　“然后那位伯爵被人类发现并抓住，被架在火上烤，为了不英年早逝，他不得不逃跑离开自己自己原本的住处。”林恩一脸严肃地补充道，“您不能杀死我。管家雇佣手册上写着您要保证我在聘期这五年的人身安全，而且我还没来得及做晚餐。”

　　最后一个理由显然有足够的杀伤力，“哦，该死！”文森特挫败地耸了耸肩，钻进了更衣室，他的声音透过门隐约传了出来，“人类真是喜欢恃宠而骄的生物……今天的餐后点心我要吃芝士蛋糕。”他的声音嘟嘟囔囔地从门板后传来，林恩也听不清他接下来究竟又唠叨了什么。

　　文森特是他所遇见的最唠叨的吸血鬼，当然关于吸血鬼，林恩也只遇到过这一只。但他想，他应该不会遇到比这更唠叨的吸血鬼了。

　　文森特今天的梳洗时间比往常还要短，因为他要赶着暴雨之前侍弄他心爱的那些蓝玫瑰。他爱那些花犹如生命，每天都要花上一些时间与它们交流感情，修剪它们，对着它们自言自语。

　　林恩准备好晚餐时，文森特还留在庭院里修剪花枝。他透过玻璃窗望出去，淅淅沥沥的雨点已经打了下来，文森特撑着一把黑伞，正弯着腰抓住一支开得正艳的蓝玫瑰，，天色昏暗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到他难得专注的神情。

　　不得不说认真起来的吸血鬼有着平时所没有的优雅，和美丽。文森特的金发已经梳洗整理好，不同于其他吸血鬼的长发，他的头发短而碎，配合上如海水一样湛蓝的眸子，和周身经常萦绕着的淡淡花香，的确让人想到小王子之类的温暖动人的形象，而绝不是冰冷可怖的吸血鬼。事实上那个家伙也总是一脸傻笑，自恋地把自己比喻作王子。

　　林恩这样想着，然后他想起还有一道菜没有发挥好，也许他应该回锅重做一遍，向来完美主义的他决定要在文森特修剪花园的工序结束前弥补掉这个小小过失。他微微抿起嘴，神情严肃地一头扎进厨房。文森特曾经这样说过，他抿嘴的样子很像某座雕像。

　　花丛中的文森特在犹豫了许久后，终于用剪刀剪掉了手中握住的那枝开得正盛的蓝玫瑰。“咔嚓。”他看着手里噙着雨滴的娇艳花朵，露出了个毫无邪气的笑。

　　***

　　由于今天文森特修剪花园的时间格外久，晚餐时间不得不延后。等到他们就餐结束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十点。这也是林恩制定的睡觉时间。他像往常一样地向文森特道晚安，那家伙正在看一部以体育中的重大失误为话题的娱乐节目，并不时发出不符合形象的愚蠢爆笑。

　　林恩并没有往日的困倦感，大概是下午睡过了的缘故，又或者是轰鸣的雷声让向来浅眠的他无心睡觉，亦或者是……。林恩有些犹豫地走在不时发出吱嘎声的楼梯上，他心头有一种不确定的不安感，那大概出于他对于危险的直觉。他没有径直走向自己位于三楼右侧的房间，而是停在了二楼。

　　二楼是文森特起居的地方，他平时除了打扫文森特的房间外很少来这一层。他停住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了二楼的最左边，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他从未开过的门。门是漆黑的颜色，上面带有金色的纹饰。在昏暗的廊灯照射下，有一种无言的邪恶感。

　　林恩能感觉到门后有什么在注视着他，从他踏上二楼开始，不，从他开始踩上楼梯时，那眼光就锁定在他身上，简直恶意得让他无法忽视。

　　然而这扇门却再度让他犹豫起来。他回想起刚刚成为文森特的管家的时候，那时候文森特为他一一介绍古堡里的所有房间，就如同分享自己秘密基地的孩子一样，那时的文森特的脸上就带着傻瓜般的热情。然而当走到这扇门前时文森特却转变成了严肃的表情，“这扇门绝对不可以打开，我们得提前说好了。不然会发生对你而言最为糟糕的事情。”

　　林恩向来谨小慎微，严格遵守雇佣手册上的准则，在他成为文森特的管家的三年里，从未打开过这扇门。这次也一样，他微微皱了眉，决定无视掉那仿佛化作实体的恶意，离开这里。他转过了身。

　　然后他看见了本该继续留在一楼看垃圾节目的文森特。后者安静而沉默地站在他返身的道路上，廊灯太过昏暗，如果不是那属于文森特独有的淡淡花香，林恩几乎难以确定那道黑影是文森特本人。

　　“为什么不打开门看看？”文森特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情绪，竟给人一种冰冷的错觉。

　　“当然，按照合约所写，我将尊重雇主的隐私权。”林恩决定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他讨厌这种昏暗的环境。黑暗总是给人以危险的错觉。作为弱小的人类他就应该留在光亮之处。

　　文森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忽，“你应该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吧，关于一道不可以被打开的门，有人不小心打开了它，于是童话就变成噩梦。”

　　林恩并不为所动，声音依然温和有礼，“那个童话我确实听过。不过我不是女人，更没有足以带来危险的好奇心。”明明是足够失礼的话语，但从这个人类口中说出却被语气包装得彬彬有礼。

　　“呵呵呵，”文森特低声笑了起来，“那真是遗憾，”他走上前去，手伸向门把手，“你还真是丝毫没有幽默细胞，我当然还是不建议你独自打开这道门，但总不至于为此杀了你。”

　　他没有触碰到门把手，吱呀一声，门自己轻轻打开了。

　　黑暗之中，林恩看到一双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