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殇》白眼圈熊猫

5、第 5 章 苏晋做了一

　　苏晋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提着狙击枪的枪匣，一个人站在上海的火车月台上，周围被浓郁的雾气所笼罩。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等一个人。然后他看见了小嫣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风衣和高统小皮靴翩翩而来。
　　梦到这里自然不是噩梦。
　　不过紧接着他就看到她微笑着翻起了风衣的衣领然后偏头一口咬了上去。那一瞬间，他的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想要冲过去阻止她的动作，想要叫她立刻把东西吐出来，偏偏却一动也不能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衣领里的是什么？
　　自然是□□。特工的衣领里若要藏东西，不是□□又会是什么呢。
　　她的嘴角开始往外溢血，鲜红到刺眼的血。
　　他依旧不能说，不能动。
　　血越来越多，源源不断一般地滴落，顺着她的下巴，落到衣服鞋子上，再淌到地上。
　　可是她依旧站着，脸上的急切已经代替了微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快跑，快跑呀！这是我用性命换给你们逃命的时间，你怎么不跑！”
　　胸口已然痛得无以言表，他只觉得扑天盖地的绝望都朝他涌来，将他淹没。他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小嫣，想哭却发现连哭都不能够。
　　地上的血和空气里的雾漫了过来，然后他发现人不见了。几秒前他深爱的女人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土包。
　　土包上面长满了杂草。

　　苏晋惊醒过来，顾不上胸口的剧痛，挣扎着坐起来喘息了几口。他苦涩而又自嘲地笑起来，好几年过去了，却原来还是停留在那个噩梦里不得解脱。
　　小嫣，你可知我这些年过得如何啊。
　　胸口的枪伤伤到了器官，气温骤降又或者是潮湿阴冷的时候尤为难过。他的身体似乎对镇痛药也有了抗体，吃少了效果甚微，吃多了又不免产生依赖乃至上瘾，索性便听之任之。反正因为刚才的那个梦，他既没了睡意也有些不敢再睡。
　　于是他从衣兜里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指间明灭的烟火一直燃到黎明。

　　这几天天气都很不好，又或者是因为他们身处群山环绕的低洼地形里，从早到晚都是细雨绵绵的，也分不清到底是雨是雾，总之是连撑伞都不管用的鬼天气。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灰白。加上正是秋风扫落叶的寂寥深秋，更添十二分的萧索。但安泠还是7点准时起床外出跑步。女生的体能普遍不太理想，而她的体能测试更是差强人意。之前她都是和温婉一起晨练，但这几天温婉来了例假，于是她便一个人绕着操场跑起来。不料跑着跑着却瞥见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要知道第一节课八点开始，这里天亮得又迟，七点半之前起床的人并不多，七点下楼的人自然就更少。但她分明看到□□宿舍的墙上靠着一个人。开始她并没有太在意，不过等她绕了半圈离得近了之后，一看却是大惊。
　　倚在墙上的可不正是苏教官吗？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他闭着眼睛，脸色应景似的苍白得半点血色都无。原本精致好看的脸远看竟不似活人，顿时把安泠骇得不清。
　　她一路小跑地跑过去，但在离他尚有五步的时候，苏晋突然毫无预兆地睁眼了，一双墨一样的眼睛慑人的亮，含着警惕的光。安泠被他这么一看，本能地缓下了脚步，一边担着心一边又被那凌厉的目光所慑，几乎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了。
　　苏晋见是安泠，也有一丝惊讶，撑着墙上站起来，带着微笑神色如常地问：“起得挺早呀，一个人晨练？”要不是脸上依旧苍白异常，安泠甚至都怀疑几分钟前看到的痛楚神色都是她的幻觉。
　　安泠想要伸手扶他，但手一动便又缩了回来，因为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把骄傲藏在骨子里的人，而骄傲的人通常都不喜欢以脆弱示人。于是她只是问：“苏教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大夫那儿看一下啊？”
　　苏晋笑着摇了摇头，说：“老毛病了，碰着下雨天就容易犯，过一会儿自然也就好了。刚才就是出来透透气。”
　　安泠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苏晋看着她，“回去吧，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苏教官你今天不请假吗？”
　　苏晋笑笑不答，转身准备离开。他胸口痛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难忍，但该习惯的不习惯也不成，况且也没有其他症状。
　　但这时候安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跑上去拦在了他的面前，说：“苏教官你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得很，你若不信照照镜子就知道。我听说你身体不太好？可就算是旧疾也不能不把它当回事啊，你说是不是？还是去趟医务室吧。”开头还说得中气十足的，越到后来越小声，到最后简直是眼神游离，几乎要用上恳求的语调了。
　　终究苏晋还是被锲而不舍的安泠磨着去了医务室，尽管他很清除医务室的老陈也没什么好法子。但是当他看到那个女孩子微微仰望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道怎的就想起了小嫣看着他的眼睛，都是一样的一尘不染。于是他再说不出回绝的话。
　　医务室的老陈一早来上班，刚刚换上白大褂坐下，正泡着茶叶，就看见苏晋和安泠站在门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安泠的脸色，想着这么大清早的就来，还有苏晋陪着，一定病得不轻。
　　他实在料不到居然有学生能把苏晋拉来。要知道苏晋刚来基地的时候可是三天两头的就要被安排一次身体检查，所以对这种例行检查简直是深恶痛绝，等情况一稳定就开始能免则免，偶尔才出现一次拿一点止痛药。
　　当即便在心里把安泠高看了一等——孺子可教啊，观察能力强，口才也一定特别好，果然是当特工的好材料。
　　。。。

　　安泠本来是从不屑于听人墙角的，但不知为什么今天转身就是特别慢。
　　不光是转身慢了，还在门口滞留了一会儿。
　　老陈一向是个心直口快的，只看了眼苏晋，连打招呼的话都免了，说：“胸口又疼了？当时那两颗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狙击弹哪，取出来了也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毛病最忌湿气，等这批学员毕业了，你也去一个干燥点的地方吧，少在这受罪。”
　　苏晋不置可否地笑笑。
　　而门外的安泠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狙击枪！她虽还不很了解军火方面的知识，但狙击枪的威力她总是知道的。她无法想像被两颗那样的子弹穿透是什么滋味，小时候她被蜜蜂扎了都哭了半天，光是在脑袋里空想这种疼痛，她就不寒而栗。一时她也分不清心里到底是疑惑、心疼还是敬佩多一些。苏教官苍白着脸靠在墙上然后蓦然警惕睁眼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突然很想知道，一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一副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和这样敏感而又警惕的眼神。
　　特工，难道以后都是会变成这样的吗？生平第一次，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勇气是否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