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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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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梁语是个很矛盾的人。
这个矛盾,不仅仅体现在她为人内心时常纠结中,还体现在她的装模作样上。譬如,她生就长着一张偏冷的脸,乍一看有些不好接近的意味,偏偏还很爱肃着脸,虽然她本人死活不承认这是因为她笑起来不好看的缘故。
顶着这样一张好好学生的脸,她从小到大着实轻松地俘获了不少老师的心,班干部的各种头衔也从小顶到大。可熟知她的人却都知道,她这人其实没什么正形儿,高兴的时候倍儿高兴,像个小疯子一样,犯起二来那叫一个让人大开眼界;难过的时候却也不哭不闹,只一个人静静呆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待气消了,哪怕还没怎么消干净,她也会努力攒出一个笑容来面对明天。自然,一般人也是看不到她这一面的。她曾经就此问过夏司琂,问他,好好地怎么就看上她了呢?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困扰她许久,后因诸多事齐齐压来,加上他二人又聚少离多,直至近来,才聚在一起颇多时日,故而一空下来,梁语便想起了这个少女少妇们,简直是万千女性都倍儿爱问的一个问题。夏司琂刚开始觉得,她不过是同其他女人一样,诓他情话罢了。直到梁语坚持不懈又格外真诚地问他时,他这才撑着下巴思考了许久,才说:“或许……是因为,你和我比较兴趣相投吧。”
梁语兴奋地追问:“什么兴趣?”
夏司琂低头默了片刻,道:“都爱装逼吧……”
梁语:……
夏司琂抬头,“装逼这个词儿,我说的对吧?唔,应该是对的。”
梁语:……
想到这段时,一整个上午都肃着张脸的梁语终于在此刻攒出了一个笑容,且这个笑容笑得很狰狞,很夺目。
一旁的苏梓妍瞧见了,心中惊了惊,思忖着最近因忙着时尚周的事,加之前不久身为她左膀右臂的Mandy莫名辞职,主编已经义务扮演罗刹鬼大半个月了,手下每个人每天无不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是出得了门,赶得了早高峰,却无望再看一眼晚高峰的优美风景的人生节奏。但主编此刻这个笑容,这个明明不该在此刻出现的笑容,此刻却恍然出现了,倒叫人看得无端心里一紧,手上打着字的、打着催进度的电话的、抱着文件来回跑的,一个个都不禁绷紧了皮,生怕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毛利兰的头上有个角。”——电话铃声响起,梁语愣了一愣,敛了“狰狞”的表情,面容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嘴角的笑容也旋即加深了几分。这个铃声是某天她和夏司琂再次打赌,赌赢来的。话说梁语这人虽然运气背点儿,赌运倒还算正常,和夏司琂打赌几次,输赢也算得上是对半开。那次赌的是新更出的一集柯南里凶手是谁,结果不出意外,梁语这个资深动漫迷侥幸赢了。望着夏司琂略显幽怨的眼神,她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从前也教过他S市的地方话。那时她随口说的一句就是“毛利兰的头上有个角”,时至今日再想起来,确是乐趣无限,能补上那个时候没能让夏司琂说出口的一句话,她觉得这个心愿完成得很圆满,她这个赌注压得也很神来一笔。
回过神来,铃声已经接近了尾声,夏司琂的声音显得闷闷不乐,听上去多少有点儿孩子气,他重复着那句方言到第五遍,终于低声骂了一句:“毛利兰的头上有个角……那她怎么还不去死……这个动画片什么时候腰斩?”
梁语赶在铃声重复播出之前接了电话。
竟然是陶熙熙。
电话那头自接通后便杳无声息,除了开头的那一句“喂”之外,再无其他。换做是其他人,梁语未必会如此耳尖,可对方是陶熙熙,她就莫名地觉得血液沸腾。
陶熙熙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累,但更多的是冷漠的愤慨,她说:“梁语,你觉得现在看我这样很快活吧?你现在心里很痛快吧?”
梁语一头雾水。
也不知在这个时刻该说什么,只打着哈哈顺着回答道:“还好还好……”
本想追问几句,谁知对方竟挂了电话,再无其他只言片语。梁语这几日和小夏同志温存得很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加上时尚周的事儿,她整天忙得焦头烂额,那儿还有什么力气去管其他?再者说了,陶熙熙是怎么搞到自己的电话号码的?她想了半天,直到苏梓妍那边催她过去视察会场布置时,她都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之后她每天更加忙碌,经常熬夜到半夜凌晨,自然想不起来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倒是她原本以为夏司琂近来也会很忙,忙得顾不上她,可事实上这段时间他却哪儿都没有去,每天乖乖地呆在家里等着她下班。偶尔回来得早些,他便拉着她去逛逛超市,买买零嘴;溜达溜达菜市场,买买隔天要吃的菜之类的。梁语觉得,他这样很窝心,很得她的意。
S市迎来早春的说不清楚是第几场雨的时候,谷雨如期而来。街边的树枝丫子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细小的绿意,似乎在密谋着一场繁盛的复辟。梁语随手理了理身上米白色的针织衫,右手在眉骨处信信搭着,嗯,今儿个这天儿,是个好天。
夏司琂拎着行李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样一幅画面:白色的倩影懒懒倚着小区里一颗樱花树上,女子的长棕卷发被微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张了张嘴,轻喊了一句:“小语。”
女子回过头来,疏懒地朝他一笑,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一双黑如漆夜的眸子十分灵闪,似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夏司琂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弯起嘴角,走到她身边,抬手替她拂落了肩头几瓣粉樱,扬眉道:“今天不是时尚周开幕么,你穿得这样素淡好么?”
梁语面容懒懒,瞟他一眼,有些戏谑地说:“昨儿晚上是谁不给我穿那件黑色贴身小礼服的?”见他抿嘴不说话,她又继续追问,“又是谁不让我穿那件枚红色露肩的?”
夏司琂轻咳两声。那两件衣服不是不好,她兴致勃勃地穿上特意给他看,让他给个中肯的意见,坦白讲,很好看。比她今天身上的这件米白色要出挑得多。可他总觉得,黑色和枚红色显得她太过妖娆,有些冷艳的味道在里头,一想到今天参加时尚周开幕式的都是些大牌摄影师啦市委的一帮子中年老男人,他就觉得心头一口浊气,想吐吐不出来。
梁语深深望了他一眼,眼角却满含笑意地问:“怎么,这身不好看?”
夏司琂回过神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违心说:“好看,比你挑出来的那两件都好看。”
梁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侧头看见了他身后的行李箱,眉头不自觉地轻皱起来,“你真的确定只去几天?”
夏司琂知道她这是在不满,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却要回美国一趟的事。他帮她顺好头发,复又觉得这样不好看,又把额前碎发别到她耳后,顿了顿,笑道:“嗯,只去几天。顶多一个礼拜后就回来了。”
梁语瘪瘪嘴,虽然口头上说的很好听,可心底多少有些遗憾。挑家具的时候,她原本想他二人一起,结果他走了;今次是她事业上的一个重要关键,虽然他不在也没什么,但想他能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成长起来,总也是好的。可他却又要离开。
她无奈地叹了叹,再抬眼时却已是眉目含笑,衬得周身樱花都失了几分颜色,“那你可早去早回啊。”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旁,“趁樱花花期还没过,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山上赏樱啊?”复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想说,却发现脚尖微麻,唔,她够夏司琂的肩膀真是够得太辛苦了,这人也不知道蹲下来一点。嗔怪地瞟他一眼,说:“那时候小墨参加学校行知活动也该回来了,我们一家三口集体出游。嘿嘿,你想吃什么?趁在飞机上的时候好好想一想,回来以后我挑着好带的几样,在家烧好了到时候带到山上去。啧……市容局和林业局应该不会罚我们钱吧?哎,算了算了,烦不了!”
夏司琂微微怔了怔,稍稍偏头,就瞧见她轻轻蹙眉的模样,心情也跟着飘到了一周后的时光。他喜欢她用“我们一家三口”这个字眼,更喜欢她在“一家三口”的前面加的那个“我们”。像是某种暗含着主权的宣告,让他一下子就有了一种归属感,想要迫不及待地办完事赶紧回来,回到她的身边赖着不走。以他从前的性子段段不会想这些尚未发生的事的,可近来却对未来的事想得愈发不可抑制。
他勾起嘴角,说:“走吧,正好开车送你过去。”
会场定在某高级饭店,一楼主会场外还有一个大大的游泳池,说是游泳池,其实也不过是供人赏乐的罢了,若是夏天,估计还是可以派上些许用场的。大红色的地毯从门外一直铺到了主会场内部,门外的八根柱子是仿西式的罗马爱奥尼柱式构图,柱子的底部却精细地雕着中国传统的盘龙云纹。主会场内金碧辉煌,上悬法国制的精美吊灯,细细看来顶部却绘有莫高窟壁画样式类的古风图案。一楼通向二楼的旋转楼梯采用的红木色作古的调调,扶手处雕着的是一个张口麒麟。各类种种,无不显示着安排会场的人的匠心独具。
梁语满意地转了一圈后,优雅地落座,遥遥望去,大门外开始聚集人影,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市委的一干领导快要上台讲话了。她抿抿嘴,正疑惑着承办方DR的总裁顾昔顾大公子怎么还没出现时,就瞧见不远处一抹颀长的身影,对自己“暗送秋波”。她暗叹一声,施施然朝正被记者“围剿”的顾昔走去。
梁语一到,记者的火力显然开始转移,顾昔满意地勾勾唇角,寻了个借口转身遁了。可怜梁语面对不停闪光的镜头,笑得脸都快僵了。好不容易应付完了记者,梁语刚想跟着落座,不料身后一双大手猛然搭在她肩头。除去早上穿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外套,她里面的这件其实是件样式很小巧很端庄的礼服裙。黑色露肩的长裙,腰带高高竖起在胸前,有些类似于汉朝的曲裾,跟今天整体活动设计中于细节之处体现中国风元素相得益彰。这身衣服她没敢穿给夏司琂看,要是被他知道了,这几天也没法儿过什么安生日子了。
肩头的大掌带着粗糙的温热,让梁语没由来地一颤,转身一看,竟是上次有缘一见的Aaron。
“嗨,又见面了!”Aaron笑得一脸灿烂。
梁语虽知道这次时尚周邀请了一些国际上有名的摄影师、设计师以及杂志编辑等等,可到最后敲定时间,最终的名单上却并没有Aaron这个人。事实如此,面儿上却不好表露太多,只言笑晏晏道:“竟然能请得动你这座大山,真是不得了!”
Aaron也反笑道:“我只是听说这次的承办方是你所在的公司罢了,怎么样?特意赶过来,长脸吧?”他并不怎么太会说中文,英法文经常夹在其中,肢体动作也很大,惹来周围人频频注目。
梁语没想到上次的一面之缘后,竟能再次相见,且对方这么说,先不论真假,倒是多多少少满足了一下她的虚荣心。她轻笑一声,随口问了句:“那时向你发邀请的时候,你并没有立时立刻定下来要来参加,怎么到最后关头反而突然跑来?”
Aaron面上有一丝尴尬闪过,高声嚷着会场的精致不停地赞美起来。他这样倒是让梁语心里有些起疑,难不成……苦笑一抹,她竟忘了,林焕之可是Aaron的好友,想必Aaron此次前来,他在其中下了不少功夫吧?遥想那个阳光温暖的清洌男子,梁语微微垂下眼帘,也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嘿,介绍个人给你认识!”Aaron适时转移话题,拉回了她的思绪。顺着Aaron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白色斑马条纹长裤,英式复古背带搭着蓟色衬衫的中年女子,十分淡然地坐在那里。虽只是闲闲坐着,却教周围的气氛瞬间凝结,带了通行证允许进入会场的一部分记者总是在她周围打转,似乎很想上前采访,似乎又不敢扰了她的兴致。
梁语眯起眼睛,目光一瞬不移,话却冲着身边的Aaron:“那位不会是……”
Aaron兴奋地叫出声来,“对啊,她就是时尚界的教主和先锋,曼德拉女王!”
“还真是她……”梁语口中喃喃。先前递的邀请里其中有一份就是发给这位时尚界的女王曼德拉的,这个女人如今已有五十岁,却保养得如同四十出头。半百的人生里头,经历过的故事也不知比常人多了多少,极具传奇色彩。据说,她有过五任丈夫,其中一个甚至是一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年轻男人,膝下却无子嗣,人生过得很是潇洒。不过以她的地位和名气,完全犯不着来参加国内这么一个小小的时尚周啊,之前曼德拉在米兰的私人助理给她回电,说是曼德拉本人对这次出席倒是无所谓,就看届时档期的问题了。她那时还当是礼貌性地推辞,以为外国人也学了中国人的一套,玩起了委婉。现下看来,竟是真的。
梁语陡然觉得头上压力倍增。
身旁的Aaron兴致勃勃地却已经拉着她走向曼德拉。细看之下,曼德拉并不如杂志上刊登出来的那般年轻,岁月在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女人身上到底还是留下了些许印记,梁语反而觉得这样更好些,平白添了一抹豁然的意味在其中。
Aaron不知侧耳跟曼德拉说了什么,她微微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梁语,只短短十秒不到,她便又直视前方,不再看她。倒是Aaron还说得正兴起。二人讲的是法文,偶尔的英语又带有很浓重的口音,梁语听着他们的舌头不停地乱颤,连带着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跟着抽筋。眼见得曼德拉似乎也没有要跟她搭话的意思,自杵在这儿也无什么意思,梁语悄悄地环顾了下四周,侧头用中文说了句“失陪”,而后冲面前聊得正酣的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开。她走了之后,一直没有正眼看她的曼德拉,此刻倒是微眯起双眼,瞧了瞧她离去的方向,几分钟后方才面无表情转过头,从包里拿出了墨镜扣到脸上。
时尚周在七天后结束,今天是第一天,便也格外隆重些。梁语今晚回了不少话,脸也快笑得抽筋了,抬头见流程已过了大半,目前一切都还算正常,心中稍稍放宽了些许。揉揉脸,唔,今晚喝的香槟有点儿多了,免不了有些微醺。苏梓妍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她,赶忙上前附耳:“主编,你的电话一直在响诶。”
梁语“啊”一声,接过来一看,是家里的号码,心下一沉,小声嘱咐了句:“盯着点儿,我出去一会儿。”
望着遥遥远去的背影,苏梓妍不禁感叹,从前觉得吧,主编那样的已经算是很出挑的了,没成想这次开了眼界。放眼望去,各色美女帅哥,简直让人眼花缭乱,不知该看哪一个。相比之下,一身暗色的主编反倒落了下乘,搁在人群中也那么扎眼了。唉唉,果然,人还是在比较中成长啊!
梁语走到一个相对而言人较少的地方,摁下了通话键。
电话那头传来欧阳婷久违的声音,说是大姑梁文华终是因为遗产分配的问题和老太太吵起来了,老人家现在气得躺在床上直喊心脏疼,却又死活不让大姑开车送她去医院,让她赶紧回去一趟。梁语一下子仿佛跌入冰窖,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爷爷去世后,一大家子人闹开的场景,竟连牙齿也忍不住地打颤,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
她回到会场,找来苏梓妍并另外一个办事挺靠谱的人,交代了一下,话说一半,抬眼望见不远处的顾昔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抿了抿嘴,决定亲自且郑重地跟顾昔知会一声。哪知还未走到顾昔身边,Aaron不知从哪儿跳出来,欢天喜地地同她讲:“你知道吗,曼德拉对你有很兴趣!她说要见见你!”
梁语惊诧得嘴巴都凹成了一个鸡蛋状:“见我?”怎么会,方才明明见她对自己没什么意思来着,才多会儿功夫就改变心意了。是她魅力真的大到如此地步,还是Aaron吹牛逼的功力已经到了一种神乎其技的境界?不论是哪一种,此时此刻她都无法顾及更多,爷爷刚走,她不想连着奶奶也出事。
她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满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临时有要紧的事去做,怕是等不了今天活动结束,去见曼德拉了。”小心揣度着Aaron的神色,又格外真诚地加了句,“抱歉。”
“哦?是什么事让梁小姐连个谈话的机会都不给我?”中厚的女性声音突然响起。
梁语猛然回头,发现曼德拉竟然就站在自己身后五步不到的距离。心下惶然,面上的惊讶之色都来不及收起,就脱口而出道:“确是要紧事,先走一步,我感到很抱歉。”稳了稳心神,又补了一句,“很高兴认识您,曼德拉女士!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还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彼此。”纯正地英式英语,却少了英国人的那种刻意的语调,显得亲和许多。但是仍然令曼德拉不满地皱眉。
Aaron也讶然地望着梁语,不可思议地说:“面前这位可是曼德拉!兴许有了她的帮助,你的事业会更上一层楼的!难道你不想到更广阔的的平台上发展吗?中国区区一个小杂志的小主编,你就这点儿追求?”
梁语不是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只是家里的事情似乎更加重要,她不算一个上进的女强人,只是想把自己负责的工作做好便已足够。
可对上曼德拉一双睿智的眼,她却又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