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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 秋之蛇——被恐怖分子咬了一口也算工伤 五秋之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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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秋之蛇——被恐怖分子咬了一口也算工伤
上官锦
在虹湾行动失败的第二天,我们四个被紧急召回至首都国防部——我原本以为李昀琮他们会狠批我一顿然后连降两级,实际上,国防部的大佬们有比虹湾那边更头疼的事情。
东乡人。
一伙化妆成平民的武装分子试图劫持长途汽车,时间就发生在虹湾行动的当天——如果说这二者之间没关系鬼才信呢!
“……总之,就是这样。”李昀琮一脸胃疼的表情,“他们本打算等车一开上汾江大桥就动手,但是他们忘了……车上还有两个回家探亲的军官和一个参加过梨山关战役的老兵。”
罗纪洋抹去脑门上的汗:“我想那帮家伙会被揍得连祖宗都认不出来的……”
“那么,他们招了没有?”我问。
“能招的都招了。”李昀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往面前的办公桌上一丢,“就是黑旗给他们的钱。”
我立刻认出那是罗曼的旧金元,含金量很高,融化提纯之后就可以直接获得货真价实的黄金。这种货币是在罗曼帝国最强盛的时候发行的,目前,仍然在一些地方作为流通货币使用。
“黑旗给他们提供了行动资金?”罗纪洋问。
“确切地说是幕后黑手斯诺克俱乐部……”我说。
“不管是黑旗还是那个什么连影子都没有的俱乐部,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我国北方来了。”李昀琮轻轻拍了拍桌上的一摞报告,“据那帮劫匪招供,黑旗的人携带着巨额现金,横穿了整个北风荒漠,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国境线。目前得到的情报是他们潜伏在了东乡自治区的郭尔佳市,伪装成普通平民的样子,还在积极煽动其他分裂势力给政府制造各种麻烦。”
罗纪洋窃笑一声:“确实如同一面旗帜,将所有恶心的东西都召集到一起了。”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召集到一起,然后一锅端了他们。”李昀琮从办公椅上起身,慢慢踱起步子,“你们明天就起身,那两个外国人跟着也没关系,先去武彤市——这次行动正好也可以锻炼一下军校的实习生,然后直奔郭尔佳。整个行动由西北军校的周旭枋上校负责,但是你们也别闲着:他们抓他们要抓的人,你们抓你们要抓的人。”
“明白了。”我和罗纪洋一起敬了个军礼,然后离开李昀琮的办公室。
八月的云檀,远没有虹湾那样炎热,不过即将前往的北方,应该已经到了树叶发黄的季节。霍华德和诺兰在会客厅等着,和他们碰头之后,我将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
“这一回,一定要抓住他们。”
“什么时候出发?”诺兰·克里斯埃塔问。
“明天一早,我们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准备。”
“我的衣服还放在虹湾的宾馆里呢……”霍华德沮丧地说。
“算啦,整个宾馆都是被炸掉一半,衣服什么的根本找不回来了。”
霍华德还在泪流满面地念叨自己的衣服,我还得去买所有人的火车票,也就没功夫管他。当傍晚时分我回到宾馆,这家伙已经把自己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听罗纪洋说,你们国家的北方很冷的。”他一脸无辜。
我强忍着想把他的箱子扔出去的冲动:“我们是去执行任务,不是去旅游。”
“就算执行任务也不能亏待自己啊!”他一副据理力争的表情,“而且——天气很冷很冷的!我可不想冻感冒了!”
“反正你家有钱所以衣服随便买吧……”我扶起额头,“早点睡……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那么早啊!”
“我们后天早上才能到武彤……所以,早点吃饭,早点睡……”
一听有饭吃,他立刻来了精神——我们住的地方属于国防部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宾馆,伙食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只不过罗纪洋回了一趟家,等到我们四个都到齐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没啥吃的东西了。这里又是新城区,到了晚上,连鬼的影子都没有。
我和罗纪洋自然而然吵了一架。
早上霍华德是被饿醒的——我想幸亏他昨天晚上没吃饱,不然今天早上可就没办法叫醒这个爱睡懒觉的大少爷。匆匆吃了点儿东西,我们搭同事的顺风车抵达火车站,和过去一样,这里都是人最多的地方。大少爷一个劲儿叫“人好多啊好多啊”,罗纪洋在跟我唠叨家里的琐事——反正我又不回去住,这些事和我又什么关系?
只有诺兰才是好人。
我们挤上了火车的卧铺车厢,四个人正好占据了一个包间。刚放下行李箱,霍华德又开始四处转悠,很快就和隔壁的年轻夫妇还有小孩子打成一片。
我想我还是好好休息,到了武彤,可就有我们忙的了。
霍华德·米歇尔
这是我第一次乘坐异国的列车,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在不断向后退着,还能看见远方的河流,旁边的小孩子“外国人外国人”地叫着,然后,扑到妈妈怀里撒娇去了。我们的包厢里很安静,上官锦躺在上铺上休息,诺兰在看书,罗纪洋跑到隔壁,和别的乘客小声地聊着天,也许是没有穿军服的缘故,在别人的眼中,我们和他们,都是一样的旅客。
“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上铺,传来上官锦不满的哼哼。
“对不起,可是我太好奇了。”我说,顺便在下铺坐了下来,“你们国家的火车,这是我第一次坐呢。”
“那么,和你们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把脑袋从上面探了下来。
“嗯……速度慢一些吧,还有,我们那里的卧铺包厢都是单层的,这里是双层。”我托起下巴,“其实,我想睡上面来着……”
“上面一层很颠的。”他说,“你还是在下面老实呆着吧。”
我伸了个懒腰:“还有呢……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除了大皇宫,哪儿都没去成,你不是说过龙国也有非常多的景致么?每一个我都想去看看。”
“应该能赶上武彤枫叶红的时候。”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脑袋缩了回去,“还有啊,老实休息要紧,我们这次可是要带军校的实习生的。”
“啥?”
“就是军校的大四学生。”他似乎把脑袋蒙了起来,“带学生最累——还是好好休息。”
“你陪我说会儿话不行么……”诺兰又不肯搭理我,我觉得有些无聊。
上官锦没好气地哼哼:“那么就去找其他人,我得睡觉。”
我只得再次出去,和旁边那对年轻夫妇又聊了一会儿,转眼到了午饭时间,服务员推着小车子贩卖各种食品和饮料,热气腾腾的米饭用纸盒子盛放,上面浇着辣味的炖菜。午饭是我请客,四份套餐,还赠送新鲜水果。
“我说,你别睡了。”我敲了敲上官锦身下的床板,他嘟哝着起身,携带着一身的起床气。
“车到哪儿了?”他问,揉着乱蓬蓬的头发。
“刚过香樟江三桥,早着呢。”罗纪洋嘟哝着走了进来,“明天早上到武彤,怎么都得耽搁两天,估计到郭尔佳得一周以后了。”
“郭尔佳?”我微微一愣,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并没有向我透露多少,只是说东乡自治区出现了黑旗的人,我们要过去抓。
“是东乡人最大的聚居城市。”罗纪洋大大咧咧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捧着盒饭,“东乡自治区的首府是霁云市,郭尔佳距离霁云还要五百多公里,很远的。”
“那里同时也是龙国的西北门户。”谢天谢地,上官锦总算从上铺爬了下来,“总之,黑旗很会选地方。”
“他们是不是策动了东乡人?”我问。
“这么说吧,东乡人的问题其实和阿莱西亚的问题一样。”他一手叉腰,一只手继续揉头发,起床气似乎还没有散去,“本来历史积怨就深,同时政府又没处理好。”
“阿莱西亚迟早是要独立的。”
“不,关于是否独立这一点我们和你们的看法不一样。你们是觉得阿莱西亚占有太多的有势,独立出去也是没办法。”
“而在我们眼中,东乡人实际上是我们的同胞,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们独立的。”罗纪洋在一旁插嘴,“所谓的东乡人也就是生活在罗曼地区的龙国人,他们的祖先作为战俘被罗曼人掳走,生活习俗和信仰也受到罗曼人的影响。”
上官锦拿起一盒米饭,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坑爹的是季无疆执政那会儿,收复了东乡自治区,却对东乡人实行了非常严苛的政策——不许信教,男人不许留辫子,女人不许戴面纱,一切的一切都要和国内一样,就连姓名也要改。”
“结果,影响相当糟糕。”罗纪洋打了个哈欠,“现在政府是想通了,东乡人信仰什么穿成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政府一概不管,但是本来存在的裂痕已经扩大成了大峡谷,再怎么努力也无助于事。”
“所以现在还是好好吃饭要紧。”说罢,上官锦舀起一勺米饭。
火车一路向北飞驰,有节奏地晃动,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射进来,让人懒懒的。我打了个哈欠,放下饭盒,车窗外的景色由森林变为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远处是淡淡的山峦,静静地躺在蓝天白云之下。
我想起了我的家乡,风景似乎也是一样的:农田,湖泊,一眼望不到边的群山,还有酒庄里出产的上好佳酿……上官锦吃过午饭就趴在小桌子上继续睡,任由列车的颠簸,我看着他修长的睫毛,有些发呆。
睫毛下的这双眼睛,可是会杀死人的……
“喂,你怎么啦。”罗纪洋一手拍在我肩上,思绪被打断。
“我想……我也有点儿累了。”
我笑着说,把吃剩的盒饭交给他来收拾,坐在对面的诺兰面无表情地剥开一块金色的水果,这水果我叫不出名字,可是非常好吃。
“累了就好好休息。”他说,“因为接下来我们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嗯,我明白。”
说罢,我干脆蜷着腿躺了下来,脑袋正好能靠在上官锦的大腿旁,列车在咣当咣当地晃,阳光洒上有些发旧的地板,留下了他的影子。下铺的床面也是极狭小的,不知罗纪洋和诺兰这样的大块头能不能躺得下去。我翻个身,背对走道不让他们两个看见——
不知为何,脸颊好烫……
吵架也好闹别扭也好,我们不是又和好了么……能一直这样呆在他身边,静静的,该有多好……我想起了在虹湾基地的那一晚,他像疯子一样在前面跑,头顶是呼啸的导弹,我怎么都追不上,还得给他打掩护……这家伙明明就是疯子一个,为什么会有如此温和的外表……
“喂,醒醒。”
有人在摇我的胳膊,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到了他的眼睛。
“我是不是挤着你了?”
我有些发愣——他离我真的好近,我甚至能嗅到他的呼吸……
“没……”
“醒醒困,马上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说罢,他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不动的腰。
“再睡一觉,咱们就能到武彤。”罗纪洋同样起身,伸起大大的懒腰,“祖宗保佑,但愿咱们别摊上一群二愣小子。”
“你也不是从又傻又痴呆的学生时代过来的?”上官锦讽刺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的八公里越野不是不及格么?”
“好歹我是全校的射击全能冠军。”他抱起胳膊,“午饭是霍华德请的,晚饭你来请。”
“凭什么让我来请!”
“反正回去之后可以找亚罗尔报销。”
“你小子连国联的钱都算计上了。”
“总之马上到月底,便宜不占白不占。”上官锦的表情仿佛老谋深算的狐狸一般,“晚上咱们吃什么?有肉吃么?”
罗纪洋顿时炸毛:“我看还是你请客算了!”
看着他们两个,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上官锦回头看着我,夕阳的余晖晕染了他黑色的短发。
“我请客可以,条件是你们几个明天都得给我早点起床。”
晚餐是面蒸的带馅团子,我们吃到了炖羊肉,还有两瓶低度的米酒,水果自然是不缺而且免费的。罗纪洋开始想念妈妈烧的菜了,诺兰说了一句他父亲做的菜也很好吃,接下来,继续陷入沉默,一言不发。
这家伙,是我们四个人中话最少的。
话最多的人当然是上官锦,外加罗纪洋,也许是面对相同的工作,自从联合会成立之后,两人基本没动拳脚,吵架拌嘴反倒成为家常便饭——就连睡觉之前,两个人还因为报销的事情吵了几句。
我想我还是早点睡,别管他们两个了……
上官锦
武彤市今天降温,列车广播刚刚播报过天气预报。
我看了一眼车窗外,其中一个太阳已经露出了大半,薄薄的雾气笼在田埂之上,再过半小时,列车就要进站。
罗纪洋和诺兰很自觉地起床,霍华德还在睡,貌似是因为列车的颠簸没睡好。我强行把他拽起来,然后告诉他下车之后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
大少爷立刻来了精神。
换好衣服之后,列车也进站了。刚下火车,感觉凉飕飕的,从地下道出站口走出,还没看见周旭枋他们,离得老远就听见一声拖长腔的嚎叫:
“学——长——”
“滚!”我看都没看,一脚踹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惨叫,有人倒在地上,罗纪洋把他拎了起来。
“原来是小琦琦!你们老大呢?”
“老大早上带新生出操去了,还有——学长!教我射击吧教我射击吧!”
“滚!”
我一转身,看见了霍华德和诺兰挂满黑线条的脸。
“你们怎么了?”
“……”诺兰是个好人,一句话也不说。
“锦……这位是……”
“大家好!我是李琦!西北军事学院指挥系四年二班学员!”
我摁着额头:“简而言之,这小子是我上司的上司的儿小子。”
“姓李的那位?”霍华德眨眨眼睛。
“没错,就是那条姓李的老狐狸……”
“原来你也知道我老爹的外号!”
“大家都知道好不好……”我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周旭枋没来,来的是李昀琮的小儿子——这里面肯定没啥好事。
“总之,先带我们去吃早饭。”罗纪洋拍着这小子的肩膀,“我们可是好久没回来了。”
“哦吔!”
武彤市有一家远近闻名的早点铺子,据说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我在军校上学的那段日子里,经常趁着周末和同学一起跑到这里混上一顿饱饭。几年不来,所有的餐点几乎都涨了价格,只有最原始的红香米粥价格没有变,不过早点铺子里弥漫的气味是我熟悉的。因为李琦身上的钱没带够,剩下的钱是我补齐的。每个人都点了几样东西,直到吃撑受不了。
吃完饭,周旭枋的车也开到了店门口。
“我就知道你们几个会到这里来。”他说。
周旭枋比我大两届,同时比罗纪洋小两届,毕业之后在东乡自治区呆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到学校教学生去了。我和他的交流不算多,而且又不是同一个系的,只知道这个人的指挥能力不错,反倒是罗纪洋和他比较熟。
“这是小糖包子,专门给你留着的。”罗纪洋大大咧咧地说。
“我不吃甜的东西。还有——李琦,你是不是今天早上跑得有点儿远了?”
这小子不由自主地往桌子后面缩了缩:“不是您走不开让我过来接人的么……”
“我是让你来接人,但可没说你可以不用出操——我来市区之前碰见了你们班的班长,他说等你回去之后好好收拾你。”
“呜……”
吃过早饭,我们搭周旭枋的车抵达军校。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学校还是老样子,坐落在山脚下,一大片农田之中。田里的麦子已经熟透,微风吹过,泛起一层又一层金色的浪花。
再过几天,一年级的新生们就要一起割麦子了。
现在是上课时间,草场上没有多少学生。周旭枋说参加这次行动的学生是随机抽的,只有六个名额——其中包括李琦,真不知道这小子是作弊还是耍了其他什么花招。另外五个学生在一间小教室里等着我们,因为逃了早操,李琦挨了他们班长一顿狠批。
出于保密的需要,我并没有向学生们透露这次任务的具体细节,散会之后留给他们半天时间修整,然后我们要开车继续往西北前行,因为时间,是不会等着我们的,那帮黑旗的恐怖分子也不会等。
晚到达一天,郭尔佳的局势就越危险。
临出发之前,学生们领到了自己的枪和其他装备,一个个都很兴奋,恨不得立刻对着靶子来两枪,罗纪洋在一旁打击他们说头一次上战场的家伙很有可能连枪都忘记怎么开,引来一片哀号。
周旭枋看着他的学生们,淡淡地笑了笑。
“这是你的。”
他扔给我一只枪械盒,打开一看,我不由得惊呆,甚至差点儿大声叫了出来——
鹰眼狙击枪。
这是世界上仅有的轻型狙击枪,5.8毫米口径,前身是专供罗曼帝国的皇亲贵族们打猎的猎枪,虽然是全手工制作但是精度相当地犀利,在100米的距离内能打穿一枚硬币。因为用料扎实考究,整个枪体的稳定性也非常强,不会像其他步枪那样给人一种很飘的感觉。配了两套瞄准镜:一套原装镜,一套龙国产的夜视镜,消音管也是龙国产的。
我轻轻抚摸着枪柄上手工雕刻的兽形花纹——这把枪是名副其实的工艺品,真舍不得把它拿出来用。
李琪在一旁闪起星星眼。
“这枪是从哪儿弄来的?”我抬起头,问。
“从走私贩子手里缴获的。”周旭淡定地说,“要不是你来,这把枪也许还在仓库里放着。”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
“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霍华德·米歇尔
昨晚,我一夜没睡好——火车的颠簸,还有杂乱无章的思绪……迷迷糊糊趟了不知多久,就被上官锦叫了起来,说火车快要到站,让我赶紧换好衣服。
“武彤市有一家非常出名的早点铺子。”他说。
好吧……既然他说有好吃的那么我也不能赖在床上,何况火车上的床铺并不像国内那样舒适。我看了一眼窗外,雾气淡薄,气温似乎不怎么高。
幸亏在云檀买了秋天穿的衣服,虽然有些不合身,布料也不是我最喜欢的,但出门在外,只能将就穿了;上官锦几乎是空着手过来的,唯一厚实一点的衣服是身上那件褐色呢子风衣,罗纪洋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至于克里斯埃塔先生——他表示这点冷空气对于斯维克人来说算不了什么。
刚下火车,一股清冷的风扫过我的鼻尖。这个时候的虹湾群岛热得要命云檀也是温暖的,而龙国西北部的城市,已经进入凉飕飕的秋季。我们沿着地下道走出车站,车站外是很大的一个广场,对面,就是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因为是清晨,站前广场的人并不多,我们正往车站那里走,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由元及近呼啸而来:
“学——长——”
“滚!”
上官锦看都没看,一脚踹了过去,飞过来的人影发出一声惨叫,倒在我们面前。
罗纪洋把他拎了起来。
是个大眼睛少年,看上去就是那种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家伙,一身军绿色的制服,肩膀上没有肩章。
“原来是小琦琦!你们老大呢?”罗纪洋拍着少年衣服上的尘土,问。
“老大早上带新生出操去了,还有——学长!教我射击吧教我射击吧!”
少年伸出爪子就要往上官锦脑袋上扑,被罗纪洋一把拽住,当然,也换来上官锦的一副臭脸:
“滚!”
你难道真的对小孩子有仇啊……
“你们怎么了?”他转身,回头看着我和诺兰,愣了好半天,我才结结巴巴地问:
“锦……这位是……”
不等他说话,少年立刻小强一般冒了出来:“大家好!我是李琦!西北军事学院指挥系四年二班学员!”
“简而言之,这小子是我上司的上司的儿小子。”上官锦摁着额头上的青筋,在一旁补充。
“姓李的那位?”
“没错,就是那条姓李的老狐狸……”
少年似乎对此相当得意:“原来你也知道我老爹的外号!”
“大家都知道好不好……”
不等上官锦继续说话,罗纪洋拍了拍少年的肩:“总之,先带我们去吃早饭,我们可是好久没回来了。”
“哦吔!”
在这个活泼过头的少年的带领下,我们步行来到了那家传说中的早点铺——早点铺子位于市中心的商业街上,还没走近就能感受到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香味,让人闻着都觉得饿。店里当然人满为患,我们五个人等了大半天才等到一张空出的小桌子——身材高大的克里斯埃塔先生不得不委屈一下。饭桌靠近铺子的大门口,回头去看,就能看到背后的炉子上支着一只大大的蒸笼,服务员打开盖子,整个铺子里云雾缭绕。菜单贴在了油腻腻的饭桌上,同样油腻腻的。
“吃点儿什么呢?”罗纪洋托起下巴看菜单,“好久没有吃蒸蛋卷了……”
“我只要红香米粥和酥饼就行了。”上官锦说。
“我要小糖包子!”李琦兴奋地举手,“还有南瓜饼和甜瓜粥!”
“还是简单一些比较好……”
可怜的克里斯埃塔先生尽量忍受着狭小的座位,我同样忍受着店内嘈杂而肮脏的就餐环境。李琦叫来了服务员,她飞快地记下我们点的食物,然后迅速转身忙碌其他事情。
忘了说一句,我挑的食物是一种花做的米糕,李琦推荐的。
当食品端上桌的时候,我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分量也太多了吧!因为在火车上颠簸一夜,我也就顾不上什么。花糕很好吃,更好吃的是李琦点的南瓜饼,外皮酥脆,里面又香又糯,包裹着果酱的馅儿,还有一种点心是植物的块根切成小块,用油炸过,外酥里嫩,配有酸辣口味的蘸酱。罗纪洋曾私下里向我抱怨布利顿的食物难吃,我想,是他们的口味被丰富的食物种类养刁了。
这顿早饭,吃到几个大男人都发出“实在是吃不下去”的感叹,实在是丰盛得有些过头……上官锦和李琦结账回来,我们还坐在椅子上消化食物,这时一辆军车停在了早点铺子门口,从车里走下来一位军官,是个文雅的瘦高个儿。
“我就知道你们几个会到这里来。”他说,口音也是文绉绉的。
罗纪洋似乎和他很熟,大大咧咧地打起招呼:“这是小糖包子,专门给你留着的。”
“我不吃甜的东西。”军官犀利的眼神瞄到坐在我旁边的少年身上,“还有——李琦,你是不是今天早上跑得有点儿远了?”
“不是您走不开让我过来接人的么……”
少年泪流满面,差点儿躲到我身后,军官依旧不依不饶,如果不是我们几个在场,估计会把李琦狠训一顿:
“我是让你来接人,但可没说你可以不用出操——我来市区之前碰见了你们班的班长,他说等你回去之后好好收拾你。”
“呜……”
还好,他没有继续训下去,我们上了他开来的汽车,行李也塞到了汽车后备箱。这个城市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但是规划比云檀要好一些,不到二十分钟,车就开出市区,迎接我们的,是大片大片望不到边的金色田野——
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麦田。
没和上官锦他们认识之前,我就知道这个国家是全世界最大的产粮国家,就连布利顿人吃的粮食也有一半要从龙国进口,直到身临其境才,能明白这种震撼是什么——所有人都赖以生存的东西,粮食,在这块土地上宛如汪洋一般生长,生长,直到被收割,然后飘洋过海……和李琦的闲聊之中我了解到这些麦田只是这个省份耕地的很少的一部分,而龙国一个省一年产的粮食,就够某些中小国家吃上一年。
“不是我们龙国人种地种到丧心病狂,而是土地如果闲着不用的话是要向国家缴很高的税的。”李琦解释道,“就拿我们军校来说吧,周围的地都是学校的,可是学校用不了这么多地,只能拿来种粮食了。”
然后,他嘻嘻笑了笑:
“种地可是西北军事学院一年级新生的必修课。”
所以那位船舶研究院的老科学家才会如释重负地大叫“我们把地卖了”么……我去看坐在前排的上官锦,想和他聊两句,但是他的目光始终在窗外,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
也许,作为曾经的一年级新生,他也对这里的土地充满了各种回忆吧……
车终于穿过无穷无尽的麦田海洋,驶向军校大门。军校坐落在一处山脉的山脚下,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山上满是枫树,以至于整条山脉从远处望去就是红色的,横亘在金色的海洋之中。可是另外几人根本没时间去观赏风景,一到军校,就开始整理装备,我也见到了参加这次行动的其他五个学生。
都是和李琦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同上官锦他们相比脸上明显稚嫩而单纯。见到我们之前还在教室里呆着,那位军官和上官锦一起进去,讲了几句话,学生们就被放了出来。
“我们只有半天的时间。”
口音文绉绉的军官丢下这句话,然后整理装备去了。他没有向我和诺兰这两个外国人自我介绍,也许是觉得没必要,我抓着李琦问了一下,他说这人是他们的教官,姓周,是军校的老师。
这次行动居然由军校老师来带队,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不等我继续问问题,少年们领到了自己的枪,一个个兴奋得要命,李琦也不例外。
“嘛,这次总有当学长的感觉啦!”他拿着枪,试图瞄准远处的靶场。
“小子,别得瑟那么早。”罗纪洋在他背后打击道,“第一次上战场的家伙可能连枪都忘记怎么开,能保住性命就差不多了。”
“不会吧——”
“难道之前开会你们教官没说么?这次的任务是恐怖分子,不是靶场的靶子。”
少年们可怜巴巴的眼神一起望向我,作为国际友人,我只能说罗纪洋说的没错。上官锦那边的装备整理得差不多了,李琦凑上去围观,回来之后告诉我说上官锦拿到了一样好东西。
“是鹰眼狙击枪吔!”少年的双眼仿佛在闪闪发光,“你知道鹰眼是什么吗?是罗曼帝国的皇帝才能用的那种枪!啊啊啊啊啊好想要好想要!”
“收拾好东西就上车!”他们的教官在不远处大喊,“出校门就别给我嚷嚷东西忘带了!”
因为人多——连我们四个在内总共十一人——周教官开来了一辆面包车,没有牌照。我上车的时候上官锦早就在车里坐着了,抱着枪盒直发呆。
“听说你拿到鹰眼了。”我在他旁边坐下。
“鹰眼是每个狙击手的梦想。”他干脆将下巴搁在了盒子上,“以前做梦都想有一把,如今摸到手,反倒舍不得用……”
“这枪到底有多奇妙?”
“这么说吧,存世的不足一百支,是罗曼帝国苏瓦尔王朝时期制造的。”说起枪,他立刻变得滔滔不绝,“那是罗曼帝国最强盛的时代,无论是枪还是其他武器,最顶尖的简直就是完美的工艺品。”
他干脆将枪盒横放在腿上,打开,我看到了枣红色的枪柄上雕满了花纹,枪体反倒没有过分的修饰,整支枪保养得非常好,仿佛从来没有使用过。
“真的很漂亮……”
“可惜他们再也造不出这种枪了。”他盍上盖子,惋惜地说,“虽然我们和罗曼人是世仇,但他们的工艺技术还是值得尊敬的——知道么,这种枪到现在我们国家的军工厂也仿造不出来:从金属的冶炼一直到最后成枪,全部都由手工来完成。”
“我想,这种枪是有灵魂的。”我将手轻轻放在实木制作的枪盒上,“真希望一切如你所说,用不到它。”
“不可能的,周旭枋让我帮他打掩护。”
“这次的指挥不是你?”
“不是,不然我早把那群小子踢出队了。”
“拉军校的学生出去练手可是我们的传统。”在前面开车的周教官居然能听见我们的谈话,“每个人都有被虐的经历,这样到了战场上就不会被敌人虐来虐去。”
“教官你好恐怖!”李琦在后面惨叫。
“回头我就给你家老头子打电话,以你们家老头子的德性,他不猜到你耍小花招才算邪了呢!”
“冤枉啊啊教官!我可是清白的!”
“这话留着对付你爹吧!”周教官扭转方向盘,驶过一个转弯,“我们这次不走霁云,直接去郭尔佳。”
“啥——”
“地理!平时学的地理课都给我扔哪儿去了!”
“报告教官!”其中一个少年举手,“过了梨山关往西六十公里进入350线国道!”
“还有!”
另一个学生插话进来:“在350线和331线交叉路口向北,由东南方向进入郭尔佳市境内!”
“沿途的地理环境!”
“悲哭岭一段为山石险要路段,然后……”
李琦抓抓头发,露出一脸“杯具了”的表情。
在一问一答之中,行使的汽车变成了一个小教室,也许周教官的老师就是这样教自己的学生吧……上官锦似乎对教育后辈们不感兴趣,倒是罗纪洋和他们扯起当今的国际局势。克里斯埃塔先生还是一言不发,我想和上官锦说话,可是他的眼神让我有些读不懂——
似乎,又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马上要过梨山关了。”沉默很久之后,他才说。
我向车窗外望去,原先开阔的原野上出现了高低起伏的山峦,汽车沿盘旋的公路驶入群山之中,山谷间,山坡上,遍布着金黄。
这里就是梨山,以盛产梨子而闻名。
我听他们两个不止一次地提起这个地方,祖辈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龙国西北的战略要地,在古代,入侵者只要攻破梨山关,东南方就是一片平原,几乎无险可守。
明明是一片宁静的山谷,到底发生过多少次惨烈的战争,估计没有人能数得过来 。学生们倒是叽叽喳喳,讨论着五十多年前的那场战役。
“梨山下面的山体几乎全被挖空了,待会儿我们要走的隧道也是过去的防空洞。”上官锦指着远方的盘山公路说,“到现在生活在这里的山民还能捡到炮弹壳之类的武器,以前我们学校到这里演习,还在山谷里发现过废弃不用的大炮。”
“其实我在想,如果没有战争,这里也是一片美丽的地方。”
“梨山最美的时候是春季。”他将脑袋靠在了车窗玻璃上,“漫山遍野的梨花开了,整片山区仿佛下了一层雪,我还记得我父亲曾经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很小……”
再往下,他的声音渐渐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李琦他们的聒噪,还有汽车行使的噪音。当两个太阳高高挂在头顶上的时候,我们还没有从群山之中钻出来,公路旁边有一个小村庄,午饭是在那里解决的。
虽然没有赶上梨花盛开的时节,但这个时候正逢梨子丰收——路旁的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掩藏在金色的树叶下,梨子也是金色的,学生们猴子一般爬到树上摘了一大堆,顺便扔给我几个。
当然,他们的教官免不了要唠叨几句。
“这帮小兔崽子让我少活多少年……”他痛苦地扶起额头。
罗纪洋拍拍他的肩膀:“别感叹了,我们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吃过简单的午餐,我们继续上路,车一直开到天黑也没有碰见一户人家,司机也从周教官换成罗纪洋,当最后一个太阳沉入群山之中,天空中出现了三个月亮的脸庞。
又到月底了啊……
在布利顿,月末的最后三天是祭祀诸神的日子,尤其是在爱奥娜,那些法力高朝的魔法师们会聚集在一起,吟颂赞美诸神的歌谣……想到这里我有些想家了,外面,是异国他乡,月光下的山谷,而我们今后的路程,仿佛仍在云雾之中。
汽车颠簸得很厉害,人坐在里面根本睡不着觉,我只能偷偷使了一个安眠的魔法,关闭自己的一切感官,慢慢进入梦乡。醒来的时候痛苦不堪,整个身体又酸又痛,仿佛散架一般,当我试图活动脖子时,却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我的脑袋……居然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还没有醒,头靠在竖在一旁的枪盒上,车窗外,群山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开阔盆地,遍地开满了金色的小花。
“锦……醒醒……”我直起身,摇晃着他的肩膀,却感觉一股悲伤的情绪从指尖传来——我尚未关闭自己的第一层魔法使用权,整个大脑顿时接触到弥漫在车里的所有人的情绪:
爷爷死在这里,爸爸也回不来了……
这里就是我们祖先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好荒凉啊。
听说这里以前是有龙的,怎么没看到啊?
呜呜呜呜好想回家……
好累,好困,早知道就和别人偷偷换抽签条了。
祖宗保佑,这帮熊孩子,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真的不想再回到郭尔佳。
不知这一次能否再碰上那个女人,我一定会……
我连忙一个激灵,关闭了自己的魔法——如果开启第二层魔法使用权就可以对他们的思维进行扫描。除了那帮学生,每个大人都是心事重重。开车的人换回了周教官,他狠狠摁了摁汽车喇叭,大吼一声:
“醒醒!都给我醒醒!”
上官锦一个激灵,从枪盒上抬起脑袋。
“我们到哪里了?”他揉着肩膀,问。
“老祖宗的地盘呗!”
说罢,周教官把车停在路边,所有人都下车,趁机活动一下身体,顺便吃点东西。
早餐是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硬得如同砖头,所有人都不想吃,好在车后面有一筐昨天摘的梨子,吃的问题算是勉勉强强解决,只不过那些梨子甜到了腻人的程度,吃多了真的有点受不了。
“这里就是你们祖先诞生的地方?”放眼望去,整个盆地除了黄色的小花,什么也没有,没有房屋,没有水源,除了不远处的一片墓地——如果不是这片墓地,我甚至以为这里不曾有人类活动过。
上官锦蹲在我脚边,将顺手摘来的小黄花扎成一束 :“我们的祖先到底是从哪里迁徙而来,谁也不知道,但是在我们祖祖辈辈的口头传说中,这里是他们出发的地方,穿过群山,沿着河流一直向东,最后发现了富饶肥沃的土地。”
说罢,他站了起来。
“这是蛇花草。”
“挺香的。”我将鼻子凑到花前,狠狠地嗅了一口气。
“这种草生命力非常顽强,只要有土的地方都能生长。”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只有在这里才长得漫山遍野,温暖的南方反倒没有。”
“能吃么?”我问——这几天,我已经吃过不少花做的食物。
“能吃是能吃,但是味道很苦。”他转身,向那片墓地走去,“其实啊,它是一种药,解蛇毒的。”
“难道这里有蛇?”我跟了过去。
“这里没有,但是梨山上有,尤其是那种躲在冰雪下面的蛇,毒得狠,人被咬上一口会没命的。”
当我们走近墓园时,周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同样拿着一束小黄花。他们两个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同时走进墓园,以至于我不得不站在墓园的外面等着。
不一会儿,李琦走了过来,手里同样捧着一捧小黄花。
“我太爷爷也葬在这里。”他说,“还有我们李家的其他几个先辈。”
“因为战争。”
“没错,因为战争。”少年耸耸肩膀,“我家老头子常说,如果这片地方夺不回来,我们也就没有脸去见自己的祖先。应该说……我们是从这里来的,这里就是所有龙国人的根吧……”
空气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在我这个外国人看来,这块土地野花烂漫,风和日丽,放在布利顿就是一片绝佳的旅游圣地,但它背后背负了太多我无法了解的沉重的东西:战争,还有逝去的亲人们。我看着墓园里的那几个身影,上官锦蹲在一处墓碑前,呆了很久,如果不是周教官叫他,也许他会一直呆下去。
“翻过悲哭岭我们就进入东乡自治区。”周教官走向汽车,大声嚷嚷着,“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老大!我们该不会现在就要抓恐怖分子吧!”
“抓你妹!”周教官从车里翻出扳手和两只车牌,往李琦怀里一扔,“换上,然后把衣服脱了!”
“啥?!”
“让你换你就换!”
少年只得悻悻地去换车牌,我看了一眼,貌似是东乡当地的牌照。周教官又从车上扔下两只箱子,打开一看,是一大堆白色蓝色还有黑色的布。
“这是东乡人妇女的衣服。”罗纪洋从箱子里拎出一大块黑色的布,“罗曼语称为'玛伊'。”
我回头一看,上官锦的嘴角在抽搐。
“你是说我们要穿女人的衣服?”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罢,罗纪洋把那块大黑布往脑袋上一罩,整个人都被黑布蒙了起来,就露出两只眼睛,“你看,多好的伪装,无论男人女人只要蒙上这层布不是从外面看就看不出来了么?就算在里面藏着枪从外面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你妹啊!这东西穿身上行动起来是很不方便的!尤其是视野!”
“穿不穿随你,只要你不怕走在郭尔佳街上被人打冷枪。”罗纪洋叉起腰,因为罩着“玛伊”,从外面看滑稽极了。
“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到底是你在这里呆的时间长还是我在这里呆的时间长?”
上官锦顿时无语——整个行动还是要听周旭枋的。六个学生已经脱下军校校服,一边往脑袋上套“玛伊”一边笑着互相打趣。
“噗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少年们的笑声,大家一起去看,可怜的克里斯埃塔先生因为体型的缘故,整块黑色的布才勉强罩住他的肚子……
“我还是算了……”他掀开脑袋上的布,一脸黑线。
周教官无奈地扶起额头。
好在箱子里还有东乡人的男式服装,克里斯埃塔先生勉勉强强能穿得下,周教官同样换上了当地人的衣服。出于无奈,上官锦套上了白色的“玛伊”,浑身上下散发着怨念的气场。
我也把整个身体蒙在了大块的布下——真的如他所说,这东西罩在身上让人的行动相当地不方便,只能通过布上挖的两个小孔来观察外界——看来我还得使用魔法来扩大感知,对于上官锦这样的优秀狙击手简直就是要命。罗纪洋倒是大大咧咧地顶着一块黑布在车里走来走去,介绍着郭尔佳的一些情况。
“白色的玛伊是未婚少女穿的,蓝色是已婚妇女穿的,黑色是寡妇穿的。”
“咦——那我岂不是寡妇了!”黑色的布下传来李琦的叫声。
“寡妇好啊!东乡人认为寡妇是很晦气的!”他似乎在数车里的人数,“两个少女,两个少妇,还有五个寡妇!”
“所以我现在看着你就感觉相当地晦气。”上官锦恶狠狠地挖苦道。
“你们两个要想吵架就给我滚下去。”周教官毫不客气地插话进来,“从这里到郭尔佳直线距离三百公里,还得翻越悲哭岭,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上官锦怨念地抱着枪盒子,再也不说一句话。
这最后的三百公里路程走得是异常艰辛——山路是简易的碎石路面,颠簸得要命不说,路旁就是刀削一般的山崖,稍有不慎整个车都能掉下去。渐渐地,最后一个太阳也要落下山,司机又换成罗纪洋——当然,他把寡妇装脱了——他似乎对这条崎岖的山路相当地熟悉,甚至在接连的转弯下坡处也没有减速。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早知道就直接坐火车走霁云!”上官锦在后面对着他的脑袋大吼,“你想把我们所有人都玩死吗?!”
“是你在这里呆的时间长还是我在这里呆的时间长?!”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我想这个夜晚所有人都别想再睡觉——梨山的路也是盘旋在大山深处,但远没有这里的险峻,路况也没有这么糟糕。我坐在座位上,随着车的急转弯被甩来甩去。罗纪洋说走这条山路能节约两天的时间,我随口问了一句:
“郭尔佳难道就没有机场么?”
“当然有,但那是军用机场,我们这次行动没有和当地驻军打招呼,只有几个人知道。”
“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你们国家的国防部可什么都没和我说!”
“国家安全委员会制定的行动,保密级别最高,可以不和任何地方单位打招呼!”
“原来你们还是什么都没和我们说!”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斯维克人,他居然坐在摇晃颠簸的座位上睡着了!
“现在争论这个有意义么?!”周教官插话进来,“你们抓你们要抓的人,我们抓我们要抓的人!只不过这两伙人现在混在了一起!”
我摇摇头:好吧,这就是龙国人处理问题的方式——自己认为没有必要的事情,根本不会和你事先通气,简单而粗暴,也怨不得他们的某些外交决策会在国际上引来骂声一片。
在车上熬了整整一个夜晚,车在第二天中午才冲出险峻的大山,除了克里斯埃塔先生,所有人都快累趴下了,尤其是李琦他们几个军校学生。在路旁的小镇加满燃料,几乎没有任何修整,罗纪洋就把车开进郭尔佳,车上所有人同时进入警戒状态,虽然经过山路颠簸,累得够呛,我只能开启第一层魔法,感知周围的同时,顺便给自己补充精力。
我突然感受到了罗纪洋悲伤而愤怒的情绪,这个城市曾经带给他什么?我不得而知。车窗外,是尘土飞扬的大街,树很少,房屋是土色的砖和泥巴修筑的,一栋紧挨着一栋,同生机勃勃的云檀相比完全就是两个样子,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街上行人倒是熙熙攘攘,有一部分人的穿着打扮和内地一样,更多的人还穿着罗曼人那种老式样的衣服,要么包着头,要么留着细碎的长辫子;妇女有一多半罩着各式各样的“玛伊”,从远处看仿佛一个个会移动的小帐篷。没过多久,车就驶入城郊的一处院落,周围围着一圈二层红砖小楼。李琦他们率先冲下车,一个个嚷嚷累死了累死了,然后裹着玛伊瘫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周教官跳下车,一脚踹了过去。
“到底是和平的一代人,和我们那时候根本不一样。”上官锦也从车上笨拙地下来,怀里抱着长长的枪盒,我跟在他身后,笼罩全身的布相当地碍手碍脚。
“你是想说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么?”我的双脚终于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起码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不会如此大声地把累喊出来。”
“总之,学生的确是一届比一届难带。”周教官干脆亲自把这些学生一个个拎了起来,“各种滑头、偷懒还有中二病——都给我站直了!”
“我想问一下,我们这是在哪里?”我问——很显然,面前的周教官不会因为我是反恐组织的成员而把一些详细情况告诉我,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还能在哪里?自己人的大本营呗!”
罗纪洋倒是掀开罩住身体的布,双手叉腰大大咧咧地站在院子中央喊了一句:
“苏瑾楠!你给我滚出来!”
“不打招呼就杀过来可不是你的作风啊。”二楼的阳台上传来一声略显别扭的回应,“居然还带学生,是想拿这里当演练场么?”
我抬头望去,二楼的阳台上悠闲地趴着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根长烟杆,年纪和罗纪洋相仿,裹着罗曼式样的白色头巾,眉眼和一般龙国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肤色要略微深一些。
“你先给我滚下来再说。”罗纪洋指着他的鼻子,“回头要是碰到你老姐可别怪我在她面前说你坏话。”
“他姐姐苏瑾桢可是总参里有名的刺儿头。”上官锦站在我旁边悄悄地说。
“你们总参里面居然也有东乡人?”我有些惊讶地问。
他耸耸肩膀:“季无疆的功劳。”
苏瑾楠多少有些不情愿地走下楼梯,来到院子,向所有人敬了一个军礼:
“东乡自治区郭尔佳市治安大队大队长,苏瑾楠上尉。”
回礼的是周教官:“西北军事学院教官,周旭枋。”
“我们两个就不用相互介绍了。”罗纪洋走上前拍了拍苏瑾楠的肩膀,“好久不见了,兄弟。”
“的确好久不见。”
两个人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因为我和上官锦还裹在“玛伊”里面,苏瑾楠也不知道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只是看诺兰的眼神里有些吃惊。他找了间屋子用来安顿李琦他们,然后把我们几个带进了一件小会议室,顺便拉上了窗帘。
“好吧……另外两个也把玛伊脱了吧,这里很安全。”他抓了抓后脑勺。
“怎么没见其他人?”罗纪洋问。
“今天是周日,大家都放假,只有我一个人值班。”
我和上官锦一起掀开顶在脑袋上的布——总算是自由了!
“哟,你弟弟也来了。”
“我才不是这家伙的弟弟!”上官锦顿时炸毛,顺便把怀里的枪盒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苏瑾楠敲了敲手里的烟杆:“我才不想管你们两个之间的破事,就想问一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确切地说,是国家安全委员会那帮老不死的想干什么?”
“我想你没有任何权力问这个,上尉。”周旭枋淡淡地说,“你们只要提供住宿就行了,多余的事情不要管。”
我对面前的上尉先生报以同情的目光,典型的“我觉得没有必要所以就不和你打招呼了”的做法。不过苏瑾楠继续淡定地敲烟杆,一脸轻松地说:
“我知道你们想找的那帮家伙现在窝在哪里——上个月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鬼才相信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是来打酱油的。”
周旭枋单刀直入地问:“那么,你知道他们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很好找,但是也是个马蜂窝一般的地方。”苏瑾楠用烟杆往市区的方向指了指,“大礼拜寺。”
“靠!”罗纪洋一拳头捶在了桌子上。
“真是个麻烦的地方。”周旭枋轻轻皱了一下眉,“不能强行进去抓人,又必须把他们全部一窝端。”
“我倒是有个好注意。”上官锦举手,“放火。”
“你觉得可行么?”苏瑾楠瞪了他一眼,“大礼拜寺周围的情况相当复杂,可以说比云檀的老城区还要乱,放火的话搞不好整个郭尔佳都能烧掉。”
“那么想办法把他们从老鼠窝里轰出来不就得了?”上官锦托起下巴,“其实我脑袋里的预案已经有好几个——最安全的方法是请求郭尔佳当地驻军的协助,打草惊蛇也好强行也好总之要把他们全部轰出来。”
“我想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周旭枋在一旁说,“大礼拜寺对于信仰真神教的东乡人来说是一个及其神圣的地方,女人和非信徒不得进入。也就是说我们如果动那个寺庙,差不多整个郭尔佳的东乡人会把我们当成敌人。”
苏瑾楠嘻嘻笑了笑:“别把我也算在里面,好歹我还拿国家的工资呢。”
“办法有很多,只是你们没有去想。”上官锦把目光移向了我,“进入寺庙的办法还有一个——装修。”
“什么?”
“就是让寺庙出现某些意外,然后我们伪装成施工队进去。”上官锦转而又去看苏瑾楠,“到时候和那些讲经人的交涉就看你的了,我们怎么折腾你不要管。”
“好吧,没问题。”
散会以后,苏瑾楠开始张罗我们的住宿和午餐,罗纪洋和诺兰也过去帮忙,周旭枋去清点随车带来的枪支弹药,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但是被上官锦拉到了角落里。
“这种事你能不能干?”
“什么事?”
“用魔法,把寺庙弄坏,坏到他们不得不找人修理的程度。”
我没有说话,而是旋转手链,魔法开启,仅仅用意念,就将一块小石子悬浮在他面前。
“我想这个你已经在百合谷见识过了。”
“正是那位老太太给了我灵感。”他耸耸肩,“要是没有你,这次行动恐怕不得不调动军队了。”
“什么时候行动?”
“今天先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动手。”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情……”他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听罗纪洋说过……郭尔佳晚上……是没有电的……”
“不会吧——”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体验烛光下的晚宴——没有电,头顶的电灯只是个摆设,光源全部来自于桌面上的蜡烛和油灯。晚餐是新鲜的烤羊肉和发酵过的面包,还有腌制得非常酸辣的泡菜。我们围坐在长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第二天行动的细节。
“你们想过没有。”苏锦楠说,“郭尔佳也有专门修房子的人,神庙平时的修理和维护一般会找他们,那些讲经人是信不过郭尔佳以外的人的。”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这座大礼拜寺已经存在了六百多年,比大皇宫的年龄还要古老。”周旭枋放下手中的面包,“按照国家文物部门的规定,这种古老的历史建筑一旦损毁,相关的维修人员必须由国家派出。”
一想起明天要对如此重要的历史古迹动手,我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至于想出这个馊得不能再馊的方案的家伙,居然在我面前心安理得地嚼着羊腿肉。
“所以你们想钻这个空子。”苏瑾楠用羊骨头指着周旭枋的鼻子。
“而且我父亲是首都大学古建筑系的教授。”周旭枋淡定地捧起茶杯,说。
我不由得耸肩膀:怪不得这家伙看上去那么文绉绉的像个知识分子……
苏瑾楠干脆伸了个懒腰:“反正我用我的权力和关系尽量搅混这滩水,关键就看明天你们能把神庙破坏成什么样子——喂,神枪手,说你呢!”
“不该你问的你不要问。”上官锦不耐烦地撇撇嘴,“好了,我吃饱了——睡觉!”
苏瑾楠安排住宿的地方根本没有床,所有人一律打地铺,就连身为领队的周旭枋也不例外。我多少有些佩服这个人的气量:苏瑾楠对于政府不打招呼就行动多少有些抱怨,上官锦出主意抢了他的风头,学生们也不怎么听话,但是他什么意见也没有。
也许,这就是龙国人隐忍而内敛的一面吧。
身子底下又硬又冷,硌得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开始怀念家里柔软的大床,松软的枕头,里面填充着厚厚的鹅毛。在如今这个时代,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电的城市会是怎样,但天花板上的灯泡提醒着我,这里似乎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因为实在是睡不着,我干脆爬了起来,披着外衣走上阳台。外面的空气也是及其寒冷的,头顶的星空璀璨,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漫步于群星之间。
第一个月亮,少女之月。
“离小月亮最近的是天琴座。”
一个声音从墙角冒了出来,还有淡淡的几缕烟——是苏瑾楠,蹲在墙角最阴暗的地方。
“您好。”我转身,向他打招呼。
“您龙国语说得不错。”
“过奖了。”
他伸伸懒腰,干脆站了起来:“我想你可能住这里不习惯,抱歉。”
“不……其实我有些失眠,睡不着……”我尴尬地冲他笑了笑,“还有,谢谢你的招待。”
他没有说话,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
“知道吗?其实当你们提出毁坏大礼拜寺的时候,我心里是一千个反对。”他往阳台栏杆上一趴,无奈地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个寺庙对于我们来说……真的太重要了,就像首都云檀的大皇宫一样……当然,总参的那帮牛人们可不在乎这些,妈的……如果我不说那些家伙躲藏在里面的话……”
“真的很抱歉……”
“抱歉也没啥用吧,反正你是外国人,是不可能理解的……”他抓了抓后脑勺,“这个城市,迟早会因为上面的各种坑爹的政策而走向废弃,就拿电来说,明明西南那些比郭尔佳还要偏远的村镇里都有电,但是我们这里……”
他干脆狠狠拍了拍栏杆:
“越穷越闹事,越闹事越穷。”
我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我一个外国人,根本没法改变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了,至少,还有希望……”
“是啊……希望……”他默默地抽了一口烟,“希望是有的,但是不在郭尔佳——如果郭尔佳的年轻人想谋生,想找份好工作,只有去霁云,或者是内地其他地方,努力适应龙族人的生活方式,如果无法适应的话,就只能呆在贫困的家乡,守着无望的希望……”
说罢,他在栏杆上敲起烟杆:
“起码我老姐就适应得挺好。”
“你们两个到底睡不睡了?”
上官锦出现在阳台,身上披着他褐色的呢子风衣。
“睡不着啊——”苏瑾楠伸伸懒腰,“神枪手,拜托你明天下手轻一点儿。”
“这得看耗子藏得深不深。”上官锦上前几步,“还有一件事情——你只是说那些分裂分子躲在寺庙里,但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有什么样的武器,我们一概不知。”
“我也不知道。”苏瑾楠耸耸肩,“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好歹是罗纪洋的兄弟!东乡人可以去骗人,但绝对不会欺骗到自己兄弟头上!”
末了,他又嘀咕一句:
“到底是搞情报的人,谁都信不过。”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回房间,和上官锦擦肩而过。上官锦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半天,才无奈地摇摇头:
“不是我谁都信不过,而是……这关系到所有人的命……那么模糊而单一的情报来源,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锦,苏瑾楠没有说谎。”我向他走近,甚至能感觉到他被冻得发抖。
“我知道他没有说谎。”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那时在阿瑟兰,我无条件地信任你,因为我相信你也没有对我说谎。但那个时候,我除了自己的一条命,什么也没有了;而现在,情报的精确与否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性命,还有六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学生……”
“你放心,至少还有我在。”我说,“明天我会开启第二层魔法,会把那些家伙一个个揪出来的。”
说罢,我一把拉住他冰冷的手: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注:罗曼语中,阿玛为年轻人对长者的敬称。
上官锦
天知道罗曼人怎么想出玛伊这种东西,又厚又重不说,稍有不慎就能把人绊倒。也只有信仰他们宗教的人才会把这种衣服视为“女人的荣誉”——容易你妹啊!浑身裹在布里会闷死人的啊!除了伪装方便一点外什么实用性也没有啊!你当女人真的喜欢一天二十四小时裹这种东西啊!
如果季无疆活到现在,真的非得被活活气死不可。
霍华德走在我前面,也许是使用了魔法的缘故,他的步伐明显比我要轻快多了。我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民房,迂回的巷子,绕了大白天才走到大礼拜寺的门口。
现在是清晨,寺庙门口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守门的,我想如果没有外面这层布他们一定会把我们抓起来——不,是我们把他们打趴下……
整个寺庙高约五十米,圆顶砖砌建筑——古建筑是是周旭枋的副业,我关心的是:
如何搜集情报,以及如何破坏寺庙。
也许是我们两个在门口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而且我还罩着黑色的玛伊,守门人似乎有些烦了。我抬起头,看到了寺庙大门上悬挂的标志:一个大大的等边三角形,里面嵌套着三个同心圆。
真神之眼。
我的脚跟轻轻一转,迅速离开。
还是霍华德带路,使用魔法的他仿佛一个精确的雷达,很快带着我绕到了寺庙后面。
我想我知道怎么办了。他的声音直接进入我的大脑,他们在寺庙里,一共有八个人。
“有武器么?”
你不要说出声,只要在大脑里想就可以了。
我想确认一下,里面到底有没有黑旗的人。
有些困难,如果我进一步扫描的话说不定会引起他们的察觉。他们一共有十三支枪,还有炸药。
“靠。”我不由得骂了一句,“动手吧,别给他们机会。”
霍华德仍然在我面前轻快地走着,但是我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在瞬间变得不一样,也就在这一瞬间,我们背后的寺庙传来圆顶跨塌的巨大响声。
干得好。我笑了笑。
谢谢。
回到驻地,霍华德一掀开玛伊,整个人就累得不能动弹。我让他赶紧去休息,那边,周旭枋给李琦他爹打去了电话。到了下午,寺庙屋顶坍塌的消息已经传到自治区首府霁云市,文物保护部门的一支古建筑修复队正在赶往郭尔佳;与此同时,周旭枋的“施工队”成立。
“现在你们就是泥瓦匠,记住,干活的人手永远是脏的。”
“我们前几天还是妇女……老大啊,你能不能给我们选个好点儿的职业……”
“那么你们就徒步走回武彤去吧,反正毕业成绩我会给你们打不及格。”
“……”
我痛苦地扶起额头:“你还是赶紧讲一下专业知识,免得到时候露马脚。”
他在黑板上画出寺庙穹顶的大致形状:“大礼拜寺的圆顶是由砖石螺旋垒砌而成,砖与砖之间靠米浆粘合,因为郭尔佳地区多风少雨,所以这种建筑保存至今已经有六百多年。”
他又画出砖块的形状。
“每一层砖的形状都不一样,这是最底层的,这是顶层的,通过物理作用保证了整个屋顶的受力是均匀的,穹顶下方是支撑的柱子,柱子周围还有复杂的墙体支撑结构——而我们要抓的耗子,极有可能躲藏在这些支撑结构之中。”
“到时候我们扮成文物修复者进去,首先要找的就是这些地方。”我说。
“我只希望霁云那边的动作再快一点。”说罢,周旭枋擦去黑板上的东西,“也许他们会趁着天黑悄悄地逃出来也说不定。”
“既然苏瑾楠的情报网能确定他们躲在寺庙里,我想其他工作也差不了哪儿去,就算耗子逃出去也可以通过和治安大队合作把耗子一个个抓住。我们只是这里的过客,他才是真正了解这个地方的人。”
周旭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本来这次行动是完全保密的,我真没想到罗纪洋会直接把车开到这里。”
我耸耸肩:“你对罗纪洋和苏瑾楠有多大的意见我不管,眼下的任务是抓耗子,虽然我一开始担心情报来源过于单一,但就目前的进展来说,苏瑾楠的情报是可靠的,我们这些外来户也好地方单位也好,不管是谁,收拾耗子绝对不能含糊。”
接下来,散会,修整,准备第二天的行动。
不知是霁云那边开了怎样的外挂,第二天一大早,所谓的“古建筑抢修队”就开到治安大队的院子里,带来了施工器材和修补建筑的原材料,我们换上工作服,胸口别着胸卡,扛着锄头锤子装模作样而又光明正大地杀向大礼拜寺。
为了避免暴露,罗纪洋和诺兰留在驻地值班,霍华德也留了下来。当抵达寺庙大门口的时候苏瑾楠已经在和寺庙的主持交涉,门口围了一大圈的人。
见我们来了,老头子的脸瞬间拉长:
“这里是圣地,你们不能进。”
周旭枋拿出一份文件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是霁云市文物保护处的,接到郭尔佳市政府的维修通知,请配合我们的维修工作,谢谢。”
“阿玛,您就行行好吧,再这样下去寺庙可真的要塌完了。”
苏瑾楠在一旁帮腔,仿佛有神真的在帮助他,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又有几块砖头噼里啪啦从穹顶上掉了下来。
“就算要修也不能让这些外人来修,这是我们的寺庙!”
“是你们的寺庙同时也是重要的历史建筑好不好!”周旭枋顿时来了气,“我们大老远从霁云赶过来,一夜都没有睡,为的就是能在第一时间给你们修好寺庙!不让修,没关系,我们走人便是!”
“请你们留下来吧!”人群中有人在喊。
“我们不能没有礼拜寺!”
“拜托你们了!”
在人民群众的一致强烈要求下,我们这八个“古建筑抢修工作者”穿过一条走廊,顺利地进入了郭尔佳的圣地——看来霍华德干得非常好,穹顶已经垮掉一大半,剩下的还在时不时往下掉砖头。礼拜大厅内一片狼藉,周旭枋开始指挥学生们在头顶拉起防护网;把掉落的砖头编上号,一块块往外搬,搬到中午,热心的当地人自发地为我们这些“古建筑抢修工作者”送来免费午餐。我多多少少觉得有点亏心,但是看着当地人那些纯朴的笑容,一股毫无来由的恐惧感不知不觉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哪一个才是极端组织的分子,他们和这里所有人都一样,帮我们干活,为我们送来茶和点心……
要是霍华德在就好了。
到了下午,礼拜大厅被清理出来,满是尘土的地板上露出由金色马赛克拼成的真神之眼。周旭枋说郭尔佳大礼拜寺的结构和鹰王城的神迹圣殿结构相同,只是规模要小。我们检查了大厅周围的柱子和大殿后面每一个角落,还是在一个墙角下发现了端倪。
一堆吃剩的羊骨头和面饼残渣,似乎是来不及清理的垃圾。
“按照真神教的规定,圣殿里不许存在任何垃圾。”周旭枋在这堆骨头中翻来翻去,“而且还是新鲜的,可以确定昨天晚上他们还呆在这里。”
“我们昨天晚上吃的也是羊肉。”我把脑袋凑了过去,“看来他们人还是跑了——跑出去就好,起码我们的目的达成一半。”
“在二百万人口中抓八只耗子你认为可能么?”周旭枋扭头问我。
“总之,会有——”
不等我把话说完,背后传来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又是李琦他们几个小兔崽子干的。我本以为今天上午他们的表现还算及格,起码在那么多人面前没有露马脚,没想到到了下午就……
周旭枋青着脸起身,向这群闯祸的熊孩子走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报告!呃……”其中一个差点儿要去敬军礼,手举到半空立刻停了下来。
“李琦砸坏了地板!”另一个学生说。
“不是我干的!”李琦差点儿跳了起来,“我只是把工具堆在桶上面,没想到它自己陷下去了!”
我和周旭枋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一起去看那堆倒下来的工具:锤子泥瓦刀凿子扫帚什么的,此外还有用来加固的一桶粘合剂——这些东西虽然重,但是神殿内的地板居然承受不住这点儿重量就有些奇怪了。周旭枋对学生们做了个禁止出声和解散的手势,然后和我一起将工具清理到一边,将那只装有粘合剂的木桶一起拎了上来。
木桶没有破损,但地板被桶压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周旭枋将手伸进洞里,很快,就将一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提了出来。他将袋子打开一个小口,里面露出了金灿灿的东西。
那些罗曼帝国的金币。
“我还以为是枪和炸药。”周旭枋迅速地将口袋扎好。
“因为和金币相比,枪支和炸药更容易转移一些。”我小声地说,“眼下有两个方案可以选择:一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寺庙继续修。”
“另一个是主动出击,把散落在城市里的耗子全部抓起来。”周旭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但还有一点你没有考虑进去,万一这回黑旗的人像上一次那样开了挂,我们可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所以这次我想赌一回。”
“赌什么?”
“赌运气。”我抱起胳膊,“说实话,我们是拿黑旗毫无办法,但是上个月的劫持事件根本就是一着臭棋——以他们对行动精心谋划的程度而言,是不会选择这样的猪队友的,他们更喜欢像亚罕·克钦那样有头脑的合作伙伴。”
“所以他们仅仅提供了钱财。”
“没错——只提供钱财,不出力。”
周旭枋拍了一下巴掌:“也就是在黑旗的人出钱不出力的情况下,他们迟早会回来拿这笔钱——我们把老鼠窝变成陷阱。”
我抓了抓头发:“不过这下麻烦了,我们的枪还在住的地方……”
“担心什么,就算他们有枪,也拿天黑的郭尔佳没有办法。”周旭枋从地上拎起长柄锤子,“看来这几天晚上咱们别想睡好觉,等着抓跑上门的老鼠吧。”
我们两个人的推测没有错,在月亮刚挂上天顶,整个郭尔佳城都睡着的时候,一个漆黑的人影偷偷摸摸地摸了进来。我们都潜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走到木桶放置的位置。
然后,周旭枋从黑暗中跳出,敲晕了那个家伙的脑袋。
我和两个学生把这家伙装在麻袋里,迅速扛回治安大队。当我们打开麻袋时,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大声嚷嚷道:
“别杀我!我只是给他们送饭的!”
“送饭?”罗纪洋拧起眉毛,一把将口袋里的大叔拎了起来,“是来送钱的吧!”
“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大叔转而又去看同样在房间里的苏瑾楠,“小苏,你跟他们说说!”
“这人你认识?”我问。
苏瑾楠痛苦地扶起额头:“是我邻居的舅舅……”
“看来大叔您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啊。”罗纪洋抽搐着嘴角,“这是要坐牢的,知道么?”
“知道又能怎么样……”大叔垂头丧气地嘀咕,“反正……有钱的活儿,谁不愿意干……”
苏瑾楠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我摸出口袋里的金币,在大叔眼前晃了晃:
“这钱到底是谁给你们的?”
“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姑娘……”大叔怯怯地缩了缩脑袋。
“难道就一个小姑娘?没有其他人了?”
“就她一个……”
“你确定?”
大叔差点儿跳了起来:“我都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还骗你们干什么!她说是她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
我的心顿时一沉——周旭枋可以圆满完成他的任务,而我们,则被黑旗从头到尾耍了一把。
郭尔佳的金币只是个诱饵,他们在别的地方谋划着更大的阴谋。
霍华德·米歇尔
我是被上官锦强行拽起来的。
因为昨天使用魔法有些过度,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好,脑袋昏昏沉沉,似乎怎么睡也睡不够。就算取得第二层魔法的使用权限有些能力依然被禁止使用,我想,如果能把第三层权限给我就好了……
“喂!醒一醒!”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脸颊,“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没办法等你了!”
“啥?”我感觉他的情绪简直糟糕透了。
“我们抓了个舌头。”
他没有向我过多地解释,转而起身,迅速组装好自己的枪。所有人快速集合在院子里,作为领队的周旭枋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简单地敬了一个军礼。
“行动开始,大家注意安全。”
学生们背着自己的枪,迅速跳上我们曾经坐过的那辆面包车,包括上官锦在内,所有人的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还穿着施工队的制服。诺兰和罗纪洋的手里同样拿着枪,苏瑾楠没有上车,开车的人是周旭枋。整个车厢内的紧张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不知为何,我抓住了上官锦的手……
“别紧张。”他小声地对我说,“我在外围打伏击,你跟着我就可以了。”
“我想问一件事情。”正在开车的周教官突然发话,“李琦,你和谁换的抽签条?”
“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种花招还是我们那一届发明出来的。”
“和小虎……”李琦乖乖认输,“前几次的任务我逃了,回家之后我爸说我窝囊……”
“自作自受,倒霉活该。”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本以为这次的任务是解救人质英雄救美来着……”
“醒醒吧,亲,那些只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他的同学在旁边打趣,也许只有这样,整个车内的紧张气氛才能得到少许的缓解。
“教官,我想问个问题。”另一个少年说,话音里多少有些哆嗦,“如果……我们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碰到了一群恐怖分子,到底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用自己的实力碾压过去。”周教官狠狠地一转方向盘,“还有啊,等这次行动结束之后你们可以跟克里斯埃塔先生学两招,他以前是雪狼突击队的教官。”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们顿时如同打鸡血般兴奋起来:
“哦哦哦哦哦哦!”
“就是那个国际上非常有名的雪狼突击队!”
“就是那个解救莫维那机场人质零伤亡的突击队!”
“就是那个那个国际特种战队大赛第一名的突击队!”
“是全世界最厉害最厉害的突击队!”
“教官你怎么不早说啊!”
斯维克人瞬间就被学生们崇敬的眼光包围,搞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上官锦在一旁看着,不由得笑出声,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搭在他的手背上。
其实,他的手也冰得要命……
短暂的轻松之后,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周教官将车停在路边,所有人下车,没有人发出声音,一切全靠手势来交流。
头顶只有一个月亮,夜晚的光朦胧而模糊不清,周教官带一队,罗纪洋带一队,分别从两个方向向一栋民房包抄而去。上官锦拉着我爬到一处牧草堆的上面,趴下,架起狙击枪。
“你也趴下。”他小声地说。
我只能乖乖照做,身下的干草扎得人浑身不舒服,但在这里,只有这一个离目标较近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制高点——我们所处的位置貌似是郭尔佳的郊区,地形非常开阔,周围零星地散落着几栋低矮的民房,因为没有电,各家各户的窗户都是黑的。晚风裹携着尘土扑面而来,我想打喷嚏,但还是用手捂住了嘴巴。
周围,除了风声,实在是太安静了。
两支小队已经翻入院墙,仅仅几秒钟的功夫,有人从漆黑的窗户里跳了出来。上官锦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因为枪管上装了消音器,没有听到枪响,只听见那人倒地之后发出一连串惨叫。又一个身影从窗口迅速冲出,一枪托砸在那人的脑袋上。
“没想到那帮小兔崽子伸手还不赖。”
上官锦小声地笑了笑,一只眼睛依然没有离开瞄准镜。又是一枪,一个逃到房顶试图往下跳的家伙被他打穿了腿。
那家伙从房顶滚了下去,罗纪洋在下面等着。
“你能帮我感觉一下屋里的行动怎么样了么?”他问。
我转动手链,随着感知不断扩大,那栋民房里的情况被一一汇聚于大脑……
“奇怪……怎么只有七个人……”
“看来那个黑旗的丫头跑了。”
“等等!房子下面有地下室!”
伴随着我的大叫,一个身影从房子后面突然窜了出来,一下就撂倒了外面的那个学生,罗纪洋和诺兰冲了上去,居然被她灵活地躲闪过去。
“抓住她!她就是那个人!”我大喊道。
上管锦连开两枪也没有拦住,另一边,周教官的枪也响了。那家伙的速度非常快,同时相当灵活,简直像蛇一般。我干脆从草堆上跳下,一伸手,将魔法使用权迅速升至第二层。
“你最好给我停下。”
我在努力用意念束缚住这丫头的行动,只要几秒钟的时间,罗纪洋和诺兰就能跑到这里,上官锦和周教官的枪也就能打中她……
轰——
一枚突然飞来的手雷在我面前爆炸,整个人被爆炸的冲击力瞬间掀了出去,眼前一片金星,什么都看不见……
“霍华德!”
嗡嗡嗡的耳鸣之中,我听见上官锦在大喊我的名字,却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动弹不得,整个世界仿佛在我周围不断地爆炸,破碎,我想站起来,想去抓住什么东西……
“啊——”
又是上官锦的声音,到底是什么,让他发出如此痛苦的叫喊……难道是受伤了……我费力地挣扎了几下,一只有力的手将我扶了起来。
“你有没有受伤?!”是周教官的声音。
“我没事……”
摇摇晃晃了好几下,我才勉强站稳,周教官丢下我迅速跑向一堆扭打在一起的黑乎乎的影子,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上官锦正在用身体将一个人死死压在地上,诺兰和罗纪洋试图将他们两个分开。
“不要过来!这丫头嘴里有毒!”
上官锦在大叫,周教官端起枪,对着他身下不断挣扎的人影又是一枪,趁着这个功夫,另外两人迅速扑了上去,诺兰负责抓人,罗纪洋一扬手,将一大块黑布罩在目标人物的脑袋上,然后两个人一起将那家伙压在了地上。
“锦!”
我也迅速跑上前,上官锦瘫坐在地上,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飞快地说:
“给我摘点儿蛇花草,草堆下面就有,快。”
“你受伤了!”
“快去!”
我连忙扭头跑到草堆那里去摘草,回来的时候上官锦还坐在地上,已经脱掉上衣,周教官一手扶着他,一手将枪上的折叠刺刀拆了下来。
“你去忙你的,别管我……”
周教官没有说话,把枪一丢,然后对我说:
“帮我一把。”
我走向前,和他一起将上官锦架了起来,这时我才发觉他身下的土地,似乎被血染得漆黑一片……
“不要把学生留在这里……赶紧撤……”他还在对周教官絮叨。
“听我的。”周教官看了我一眼,“帮我摁住他。”
说罢,他一手握住刺刀,对着上官锦鲜血淋淋的左手手臂划了下去。
他没有叫出声,但是在刀划下的一瞬间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痛得直发抖,冷汗更是湿透了衬衫。我干脆将他的脑袋搂在自己怀里,死死的,又是几刀下去,他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呜……”
“锦……没事了……没事了……”
“草给我。”周教官冲我伸出手。
我将草塞给他:“我们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急救箱里有止痛针……”上官锦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将脑袋抬起,“我得亲手……把这丫头审出来……”
“苏瑾楠他们很快就来了。”周教官一边说,一边在他胳膊上包扎了好几道止血带,“是蛇毒,再放血你根本受不了,得马上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他一把推开周教官的手,“这里很危险……不要丢下你的学生……”
“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出了情况应该怎么应对。”
说罢,周教官和我一起扶着他,往汽车停靠的方向走去。因为天色黯淡,一开始我根本无法看清上官锦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直到在汽车车灯的照明下,我才发现他整个左前臂居然被血染成了黑色,血水透过绷带还在往外渗……
罗纪洋和诺兰已经等在车里,见我们赶来,罗纪洋迅速跳下车,和我们一起将上官锦架上了车。周教官在急救箱里找来止痛针,在他的肩膀上扎了下去。
“你现在的情况很糟。”
“起码在你的帮助下抓了个活的……谢谢……”
上官锦用右手扶着额头,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我坐在他旁边,将手放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施用治疗魔法,却发现他的血根本无法止住。
而且,是黑色的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我明明已经使用了最好的治疗术……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去看那个我们费劲千辛万苦才抓住的小恐怖分子,从身材上看就是一个小丫头,肩膀上和小腿上埃了两枪,衣服上散落着点点血迹,整个人被绑成了粽子,脑袋被一块黑布缠了起来,一道破布条从外面死死勒住她的嘴巴。车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周教官在拼命地把车往驻地开。上官锦的呼吸越来越乱,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我咬破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画出月亮三女神的守护符——在阿瑟兰,这个护符曾经救过他一命。
没有用。
“锦……”
“什么……”
“难受么……”不知为何,我感觉好怕……
“当然……难受……”他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但是呢……我放心了……起码那些炸药……没有爆炸……”
接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靠着我。车在黑暗的郭尔佳飞奔,终于,冲进了我们出发的院子里。
诺兰像拎小鸡一般将那丫头拎了下来,紧接着我们把上官锦扶下车,周教官说去找大夫,心急火燎地把车开走了。上官锦根本没有去休息,我扶着他,和他一起走进关押俘虏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盏放在窗台上用来照明的小油灯,昏黄的光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味。诺兰已经等在房间里了,见我们进来,将本来瘫在地上的小丫头拎到半空。
“这个我们怎么处理?”他问。
“还能怎么处理,吐东西呗。”
罗纪洋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把椅子,还有其他一堆发电机电线话筒之类的设备,我扶着上官锦慢慢坐下,诺兰将那丫头头上蒙着的布一把扯了下来。
的确是个小姑娘,褐红色的短发,鼻梁上洒着几粒雀斑,年纪和李琦他们差不多大,看着她那双犹如野兽一般凶狠的眼睛,我不禁无奈地感叹:
明明都是年轻人,为什么命运会如此地天差地别……
“我想我可以——”
上官锦一个手势制止了我把话继续往下说。
“她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将她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罗纪洋组装的那堆设备看上去是录音器材,发电机轰隆一下响了,罗纪洋拍了拍话筒:
“好了,没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的姓名。”
姑娘没有说话,上官锦看了诺兰一眼,斯维克人会意,一把捏住了那姑娘被打穿了的肩膀。我听见了骨头被捏碎的声音,还有小姑娘的惨叫。
那种叫声我真的一辈子都不想听到。
上官锦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你的名字不重要。”
“……你……怎么还没死啊……”姑娘痛苦而急促地喘息着,仍然倔强地抬起脑袋,恶狠狠地瞪着上官锦,说的是罗曼语。
“呦,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上官锦同样用流利的罗曼语回敬道,迎着对方的目光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们的队长是谁?”
见姑娘瞬间闭了嘴,诺兰又是一把摁了下去,换来的是小姑娘更加痛苦的惨叫。
“你们杀了我吧!”
“雪狼突击队有一种绝活。”上官锦慢悠悠地说,“可以把人的每一根骨头折断,还不至于把人弄死——我想你的小腿也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吧?如果不想被拆骨头最好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这样你和我都能好受一些。”
我的手轻轻扶着上官锦的肩膀——他在硬撑。这不是审讯,而是和对手比拼谁的意志更加强大,我只能默默地在他身上施加治疗魔法,也顾不上能否起效果。
“你个恶魔……”如果不是被绑得结实,这丫头很可能扑上去再咬上官锦一口。
“这种话出自黑旗的人之口真是可笑。”上官锦用右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还是第二个问题:你们的队长是谁?躲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
咔——
斯维克人一脚踩断了她本已受伤的小腿。小房间里本来就弥漫着血的腥味,现在,这种味道恶心得我想吐。
“我真的不知道……”姑娘已经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只是……普通员工……上面的事情……是不会和我们说的……”
“那么换个问题:关于黑旗,你知道谁的名字?”
“安妮贝丝……是第一小队的队长……阿瑟兰的事是她那一队人干的……”
“我想我们已经见过好几面了。”上官锦托起下巴,“那么你所在的团队具体负责什么?”
“我不知道……一切都是队长说了算……”眼看诺兰又要下手,姑娘连忙说,“一共有几个小分队我不知道,队长知道队员的一切……但是……我们对队长一无所知……就连队员之间也不许互相联系……”
“这次行动的钱也是你们队长给你的?”
“是……但不是直接交给我……他有专门的传信人……”
“在哪个地方?”
“鹰王城。”
我和上官锦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这姑娘所在的团队活动在罗曼帝国,而且,很可能活动了一段时间。
“你加入这个组织已经多久了?”
“不知道……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
“丫头,我们想知道确切地数字。”
“不知道……”姑娘无力地摇摇头,“我是个奴隶……没有饭吃,他们给我东西吃,让我给他们跑腿……”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他们是恐怖分子?”
“是不是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少女勉强挤出一个古怪的笑,“我只是个奴隶,只有被卖给妓院的命……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对于奴隶来说,比改变自己的命运更重要呢……”
“但是组织的上层,永远是那些会魔法的阿莱西亚人吧?”上官锦突然问了一句,“你只是避免了被卖身的命运,命,还是身不由己。”
“你没有资格这样评价我!”她突然受到刺激般大吼起来,“你们不也一样!都是大国的走狗!杀人犯!”
“啊,随你怎么说。”
说完这句话,上官锦突然起身,上前几步一脚踹中了这丫头的胸口。随着他的脚踹下,我连忙闭紧眼睛——
再也看不下去了……
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可怜的姑娘已经在地上蜷成了一团,拼命咳嗽着,上官锦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
“对于某些人来说,我们是恶魔,是杀手,因为我们有我们不得不要去守护的东西。但不论如何,我们会把对手作为人类看待。”
他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阿瑟兰的录像你看过没有?我可是看了好几遍呢——说得再具体一点,当时我也在场,安妮贝丝揪着我的头发,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事们被当成玩具一般——”
松开手,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对于这个组织也许我对它的了解比你还要透彻:那些给你吃的、扬言可以改变你命运的人,实际上根本没把你当人看,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颗棋子,不,是一颗弃子。”
我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他的身体比刚才更糟糕,呼吸几乎快要断掉,全身冷得仿佛极地的冰雪一般,一连串黑色的血珠顺着他的手指连续不断地滴落在地板上。眼看他就要倒下去,我只能扶着他慢慢地往门外走去。
地板上的少女发出几声浅浅的哭泣。
“你们活在天堂一般的世界……什么都有……什么都有……我们……除了一条下贱的生命,什么也没有……”
“所以别人的生命也是下贱的么?典型的'我不好过也会让你们不好过'。”上官锦停下脚步,扭头去看趴在地板上的少女,“所以啊,国内的阶层矛盾怎样,东乡人的问题怎样,都是你们这种小孩子闹事的借口……丫头啊,别中二病了,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拿海盗的脑袋当靶子使。”
“我恨你们……”
“我明白,仇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化解的,不过心甘情愿跳进这种仇恨的人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当他咬着牙强行说完了这句话时,我就明显感觉到他已经不行了。我扶着他走到了房间外,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帮罗纪洋,扫她的大脑……我快撑不住……”
“锦!”
他瞬间晕倒在我的怀里,仿佛一具冰冷而没有重量的尸体一般。诺兰和罗纪洋迅速跑了出来,我们三个七手八脚把他抬进了另外一个房间,我把所有能找到的铺盖全部铺到了地板上。
“灯!我要灯!”
又是一阵咣咣当当手忙脚乱,我们将所有能找到的油灯和蜡烛全部点亮,拿进房间放在地上和窗台上。在这些摇曳不均的光芒下,上官锦的面色更像刚刚死去的人,只剩下微弱的出息。我扯开他薄薄的上衣,看见了蔓延至他胸口的黑色花纹。
所以她会咬他的左手,因为,那里离心脏更近……
想到这里我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几步冲回刚才的审讯室,将还趴在地上的姑娘拎起来,揪住她的领子狠狠地向墙上撞了过去。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她笑了,一缕血从嘴角流下:
“你不可能救活他……那是诅咒术……”
是诅咒术……月亮三女神的守护符对诅咒术是没有效果的……
不知不觉,我怔怔地松开了她的领子,感觉自己正在滑向发疯的边缘……要是我早一点发现……要是我的魔法等级再高一些……这时候周旭枋带着医生星急火燎般冲了进来,我同样跑了回去。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看到上官锦的样子,老头子同样要发疯,“我从医快六十年了,从来没有遇见过!”
“没有救了么……”周教官喘得厉害 ,“您可是……郭尔佳最好的大夫……”
“除非截肢,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这根本就不是截肢就能就能救过来的啊!我感觉自己几乎快要崩溃,一把将那老头推开,跪在上官锦的脑袋前,徒劳地使用着毫无作用的治疗魔法:
“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霍华德你冷静一下!”
“我根本冷静不下来!”我感觉自己在哭,一只手抚着他已经没有生气的脸颊: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我去准备手术器械,你们帮我一下。”
老头叫走了周教官和罗纪洋,诺兰和我一起守在上官锦的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守护着……突然,他从上官锦的右肩膀下拽出一枚圆形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
“生命护符!”我大叫一声,一把将它抓了过来,“诸神保佑!有救!一定有救的!”
我将护符钻在手心,将手贴在他伤口的正上方,缓缓地将自己的魔法输入进去……护符的能量在运转,很强,几乎无法让我驾驭,但是我必须坚持住……
蔓延至胸口的黑色花纹开始往后退,黑气一缕接着一缕被吸入我手中的护符之中。当老头带着手术器械走进来时诅咒已经被吸收了一半,诺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进来。
真的是非常恶毒的诅咒,当它们从我手指缝中钻过时我都能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和寒冷,真不知道上官锦是怎么坚持到最后一刻,也许,是完全靠着自己坚强的意志和毅力……
当最后一缕黑气钻入手中,我听到很清脆的啪的一声,摊开手一看,掌心里满是细碎的黑色粉末,护符上镶嵌的一颗宝石已经没有了。
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我瘫在了地上。
“你们可以开始了……”
诺兰将我扶了出来,院子里,李琦他们已经回来了,一个个的表情同样紧张得要命。
“学长他怎么样了?”学生们焦急地问。
“暂时……没有危险……”我虚弱地说,诺兰扶着我在花坛边坐了下来,“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的?”
“挨了一拳头,但是没啥事。”一个学生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那个人……学长打中一枪,没拦住……后来你被炸飞,学长就从草堆上跳下来用身体压着,教官又打了一枪……”
李琦揉了揉鼻子:“我刚才看了一眼……车上全是学长的血……黑色的……被咬了一口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都说过了,那女人把毒藏在了牙齿里,像蛇一样——”
“谁让你们几个站在这里嚼舌头了!”身后,传来周教官的怒吼,“是O型血的给我站出来!”
所有学生一起摇头。
“难道你们几个没有一个是O型血?”周旭枋焦急地问。
学生们继续集体摇头。
“锦他怎么样了?”我同样焦急。
“他失血过多,如果没法输血的话只能硬拖着,不知他能不能坚持到救护车过来。”
我痛苦地扶起脑袋:“我是B型……”
“我也是B型。”诺兰说。
“罗纪洋是A型。”周旭枋同样扶额头,“我是AB……”
我们不知道在院子里等了多久,救护车才姗姗来迟。大家七手八角将昏迷不醒的上官锦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因为还有七个恐怖分子要审讯,周教官和诺兰留了下来,我和罗纪洋上了救护车,一直守到他身边,直到他被安全地推进手术室。
直到这时,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们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直等到天亮,上官锦才被护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整个人依旧处于昏迷状态,脸和嘴唇一点点血色都没有。医院已经竭尽所能,甚至将储存不多的O型血全部给他用上了,到了中午霁云那边派来一架直升飞机,直接降落在了医院的草坪上。来的人是上官锦的上司,姓陈的那个,我和罗纪洋看着医护人员把他抬上直升飞机,一颗高悬着的心才彻彻底底放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忙碌:审人,抓人,再审人,还有写报告……因为我多少会一点思维扫描所以罗纪洋让我负责监测审讯对象有没有说谎,直到这时我才明白龙国人为什么会固执地对整个审讯过程进行录音——作为法律起诉的重要证据之一。
至于审讯过程中的那些暴力手段……罗纪洋表示,只要定罪,法官是不会管这些的。
我彻底无语。
一直忙到这个月中下旬,我们才彻底将郭尔佳地区及周边的恐怖组织清理干净,至于那个黑旗的小姑娘——她招得很彻底,我们也获得了相当宝贵的情报。因为国际反恐协议的规定,她的审讯记录和口供通过秘密渠道被送至布利顿国内和斯维克,里面当然包含了一份那天晚上的录音,不知老维克多收到之后会作何感想。
上官锦的上司打来电话,说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我们可以去看他了。
当晚我们几个就把周教官的车从治安大队开走——他和学生们还得继续收拾郭尔佳的烂摊子,包括大礼拜寺的那个圆顶。从郭尔佳到霁云的公路一路平坦,往来车辆也比较多,因为挂的是假牌照中途还被卡口拦截过一次,好在罗纪洋拿出军官证,一切摆平。
这条漫长的公路整整开了一天半,到达霁云的时候漫天飞舞起毛毛细雨,整个城市依山而建,被山谷间腾起的浓重雾气包裹。上官锦所在的医院同样建在山上,车开不上去,我们只能把车找地方停好之后徒步上山走进医院。
在医院的走廊上,我们碰到了他的上司,从军衔上看是位少将。罗纪洋和诺兰一起向他敬了个军礼。
“你们辛苦了。”回礼之后,他亲切地说,“这次的行动非常成功,谢谢你们。”
“小锦他怎么样了?”罗纪洋问。
少将摇摇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是没有醒……医生说他失血失得很严重,能救回来已经非常不容易。”
“我们可以去看看他么?”我急忙问。
“可以。”
在年轻的护士小姐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一间单人病房,病房很干净,窗口向阳,还开着充足的暖气,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淡紫色和粉色的花。上官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前臂连同左手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右手挂着点滴,似乎睡得很沉,罗纪洋轻轻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脸。
“喂,醒醒啊。”
“要是我们其中有一个是O型血就好了。”我痛苦地将手放在他的左手旁,“这样……起码不会延误最佳的治疗时期……”
罗纪洋耸耸肩:“没办法,本来龙国人O型血的就比较少。”
“我们国家也没几个O型血。”诺兰说。
“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罗纪洋托起下巴,“罗曼人里O型血是最多的。”
“难道他有罗曼人血统?”
“喂,我们在这里讨论血型干什么……”
我自顾自地笑了笑,如果上官锦还醒着,整个病房里应该会充满了他那既尖刻又快速的语调……可是他仍然昏睡,我按了一下他的下颌——心跳平稳,呼吸也很平稳,体温有些偏低,可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那个千钧一发之际救他一命的护符之前已经被我挂回到他的脖子上,我想,回国之后一定要去百合谷谢谢艾玛夫人。
护符非常彻底地消去了诅咒,但我的魔法又无法愈合诅咒造成的伤口——只能慢慢等待它自己愈合了。罗纪洋拍了拍诺兰的肩膀,然后对我说:
“走吧,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咱们。”
“我可以在这里陪着他么?”我问,“也许,等他醒来,我可以让他恢复得更快一些……”
罗纪洋耸耸肩:“这你得去问陈樰安。”
我们走出病房,罗纪洋去找他上司问了一下我可不可以留下来,陈樰安想了想还是同意了,条件是我只能留四天,因为四天之后上官锦——确切地说是罗纪洋——的家人就会从云檀赶来照顾他。
只有四天的时间。
又交代了几句,罗纪洋就和诺兰一起离开医院——他们得把周旭枋的车还回去,还得帮着他收拾郭尔佳的烂摊子。我留在医院里,除了守在上官锦的病床前,暂时没其他事可做,他的上司也没有和我有太多的接触——又是一个觉得“没有必要”的家伙。
顺带说一句,医院的伙食不错,还有专门提供给病号的牛奶——我拿着上官锦的住院卡领了两瓶,一瓶被我喝了,另一瓶放在了床头柜上。
因为我想起了在布利顿的时候,他也非常喜欢喝牛奶。
在这短短的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和他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骂他疯子,他觉得我是个不靠谱的花花公子……不过不管怎样,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又是那么地真实:一起去看头顶的奇观,没过几天,导弹在头顶飞……不知为何我的眼前浮现出那个让我们两个都差点儿崩溃的老科学家,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禁笑了,然后,轻轻摘下他鼻梁上的平光镜——我曾经问他明明不是近视眼为什么非要戴眼镜,他回答,那是秘密。
现在,那个被他称为“秘密”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
一道细长的疤痕,从左侧的太阳穴处一直延伸到鬓角,正好能被眼镜腿遮挡住。我轻轻抚摸着这道疤痕,看上去,是弹片之类的东西留下的……
明明不是一路人,为什么一个道歉就把我从家里骗出来了;为什么把我拽到虹弯然后又拽到龙国最偏远贫穷的地方;明明……
我明明很在乎他,不是么……
不知不觉之中,我发现自己伏着身体,几乎快要靠在了他的肩头——第一次离他是那么地近。我的手指轻轻移至他紧闭着的双眼,他的鼻梁,然后是嘴唇……冷冰冰的,没有一点血色……
在此之前,我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善良而残忍,灵活而古板,坦诚而狡猾,聪明,但有时候也是个大笨蛋……
我托起他同样冰冷的下巴,吻住了那双薄薄的嘴唇……好凉,如果他突然醒了,也许会揍我一顿吧……
我爱你。
上官锦
“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
听到霍华德的回答,我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这次受伤差点儿要了我的命不说,整个左臂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知觉,医生说我的身体要想恢复到最佳状态起码得躺大半年,而且,是呆在医院里好好调养的情况下。
你妹哦……时间是不等人的,大半年以后谁知道局势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我可不想一直躺在医院里……”我郁闷地瘪瘪嘴。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锦,而是你上司愿不愿意放你出去。”霍华德耸耸肩,“我今天下午就该回去了,郭尔佳的事情还没处理完,我得回去帮忙。”
“这两天下雨,路上小心。”
“嗯,我知道。”他转身,向病房门口走去,“我给你把午饭端上来。”
“谢谢。”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无力地用右手捶了捶身下的床板。
得躺大半年……
我试图活动自己的左手臂,可是依然无法动弹——霍华德说我差点儿被截肢,如果不是脖子上的护符,早就没命了。当那丫头咬我的第一口时我就知道她嘴里有毒,但没想到居然是诅咒。
咒得我半年都没法出院……
想到这里我闭上双眼,不知为何大脑里突然涌出一大堆碎片一般的场景——是我在昏迷不醒的时候模模糊糊做过的那些梦:漫山遍野的梨花,父亲的肩膀,祖母坐在蔷薇花架下,手里织着毛衣,母亲带着我去香樟河市场买东西,河上细长的小船里满是缤纷的花朵……转眼间我和罗纪洋在打架,纪娜在一旁跳脚,当我伸手想抓住她时整个世界都碎了,我在不断地往下落,往下落……直到一个声音抓住了我,让我稳稳地落在了坚实的大地上。
没事了……没事了……
妈妈……
“锦,醒一醒。”
听见霍华德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他把盒饭和牛奶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的养父母来了。”
我试图坐起来,挣扎了几下还是放弃:“算了……还是老实躺着比较好……”
“你本来就该好好休息。”霍华德抱起胳膊,“当时我站在你旁边,真的要被你担心死……”
正说着,阿达和阿姆敲门进来,还有陈樰安。见他们来了,霍华德静静地离开。陈樰安嘱咐了两句,无非是让二老放心之类。阿姆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将竹篮放在了床头柜上。
“小锦……伤怎么样了……”阿达问。
“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阿姆从篮子里拿出两只小纸包:“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糕饼……还有啊……这是桂花酥糖和腌梅子……”
陈樰安向我点点头,轻轻走出病房,关上门。因为我的受伤,这几天他也很辛苦。阿姆还在唠叨,担心我是不是会落下什么病根,我明明已经说过没什么大碍了……不过她带来的酥糖和腌梅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佟家点心店的东西,永远是云檀人的老口味。
“这些天你就好好休息……”阿姆拢着我的头发,“出去那么长时间,整个人都瘦了……”
“嗯。”我啃着梅子,随口问了一句,“纪娜怎么没来?”
阿姆突然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说:
“她……怀孕了。”
看着手中被啃了一半的梅子,我瞬间没了胃口。
霍华德·米歇尔
我想我的丢三落四也许是天生的——路走到一半天空开始飘雨,我想买一把雨伞,直到摸钱包时才发现自己的护照和钱包统统忘在上官锦的病房里。
霁云没有公交车,我又冒雨徒步走回医院。推开病房的门,上官锦的养父母并没有在里面,他上司也不在,不过——
上官锦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从远处看仿佛一只白色毛虫躺在病床上。
“锦,你怎么了?”
“我没事……”
被子下面传来他郁闷的哼哼,我干脆走到床前,摇了摇他的肩膀:
“喂,你到底怎么了?”
“你别管我好不好……”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你的钱包和护照在桌子上,霁云没有晚班车,你现在赶到长途汽车站也来不及……”
“是不是让我再陪你半天?”
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在他的病床上坐下来,他又翻了几个身,我干脆一把扯开他蒙在脑袋上的被子。
“你心里很烦。”
“你才很烦。”他赌气一般往被窝里缩,“丢三落四,赶不回去可不要怪我。”
“你养父母呢?”
“被我上司叫出去谈话……”说到这里他的怨念似乎成为窗外不断落下的雨水,“再这样下去陈樰安都快成了武官司的妁姥——不,是整个总参的……”
“妁姥?”
“就是那种专门在年轻男女之中牵线搭桥的老太太……”
我想笑,却发现自己无法笑出声,突然被窝里又冒出了一句心灰意冷的话,让我不由得心中一揪。
“罗纪娜怀孕了……”
这时陈樰安推门进来,我只得出门回避。走廊里上官锦的养父母坐在长椅上,我向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但是,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开启魔法,感知范围扩大……我听到了病房里的谈话,至于为什么想起来去偷听,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古怪的想法……
“……你看,你和罗纪洋的终身大事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再说你们的父母年纪大了……”
上官锦嘟哝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但是他上司的声音,却被我捕捉进耳朵里。
“小锦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呢……如今人家已经结婚,孩子都快有了……别再倔下去了……好么……”
“我就是……放不下……”他在哭,这哭声让我感觉好难受。
“放不下也得放,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影响了今后的工作……好了好了……我看这医院的小姑娘们就不错……人家在你昏迷的那几天里可是专门照顾你的……”
“我……还不想结婚……”
“现在不想结婚不代表以后不想结婚,这样,先给你相个姑娘处一处怎么样?”
“不要麻烦您了……”上官锦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如果……我任期满了之后,还没死的话……”
“小锦,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庄澜姐他们也不会死……”
我突然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在这里呆下去,加快脚步,迅速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出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雨像一根根冰做的针,拼命扎在我的脸上,还有心上……我的泪水止不住从眼角往下落……为什么他在哭,我也在哭,这种毫无来由的悲伤到底是什么?
我根本不该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