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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阿瑟兰防展——魔法与机关枪 上官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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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锦
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这应该是首歌的名字吧?
不不,这就是我目前所处的状态——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正式请求交往是在从军校毕业之后——因为这件事罗纪洋把我揍了一顿,当然,我也揍了他。
这世界上有什么比一个气不顺的大龄男青年更可怜的人呢?我抬起头,明晃晃的两个太阳,一大一小——在今天,扎伊瓦的首都气温突破50大关,扎伊瓦的土豪们喜欢傍晚开始出来活动,当然,防展的开幕时间也定在晚上六点。
白天,留给了苦逼的参展商们,外加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外交官——我才不想给国内那些军工企业拉皮条!
通信终端响起,我一手托着画册,一手将口袋里的小砖块掏了出来。
是上司庄澜打来的。
“你看新闻了么?”大姐一副焦急不安的口吻——作为正武官在情报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绷紧敏感的神经。
“看了。”我说,“你说的是网络上的那些个脑残组织吧?他们天天发视频今天要轰炸这个明天要杀死那个——”
“一个嚷嚷要'重新组建世界新秩序'什么的,预言要在今晚防展开幕会上展示他们的力量。”
我噗嗤一声笑了:“这可是全球军事力量的精锐,有谁会想不开在这种时候闹事呢?”
“我也觉得这是网络上一小撮人的胡闹——好了,你现在到哪儿了?”
“这个鬼地方大白天打不到车,我步行过来的。”
大姐吓了一跳:“从印刷厂走过来的?!看来我回头得给你买冰点吃,降降温。”
“谢谢。”
另一端,庄澜的声音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情别放在心上,锦,工作要紧。”
结束通信,我无奈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不放在心上才怪。
如果你的青梅竹马被别人抢了你会怎么想?堂堂的现役军官抢不过一个成天坐在办公室里的死宅?当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被狗吃了啊!我给罗纪娜写情书送花送水果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画圈圈呢——
一阵汽笛在身边响起,转身,一辆加长商务旅行车正好刹在我面前。
“龙国大使馆的?”司机探出脑袋,用罗曼语问。
我透过车窗玻璃,看到的是里面一片花花绿绿。
有空调真好。
喜爱享受是这群布利顿人的天性,既然他们施恩要带我一程我当然不会介意。至于防展——嗯,他们的造船技术不错,可惜的是扎伊瓦是内陆国家。
上车之后,我看到了布利顿的大使,还有几个参赞,简单地打招呼后就在最后一排座位坐下了。隔着过道坐着一位衣着光鲜靓丽的美女——不得不承认布利顿的女人相当漂亮。
但她可不是我女朋友——美女正被一个年轻人搂着,金色长发,年龄和我差不多。八成是哪家的公子哥吧,我想,布利顿人只有贵族才留长发的。
发觉我在看她,美女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往公子哥怀里钻……拜托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秀恩爱好不好……
为了打发时间,我翻看起放在手边的宣传册——刚刚从印刷厂拿出来,散发着油墨的香味。国内的军工企业翻译一向渣得很,到最后还得我和庄姐来负责。扎伊瓦以前是罗曼帝国的属国,通用语言自然也是罗曼语,自从罗曼这个庞然大物倒了之后这个小国靠着矿石生意发了家。
然后,各种土豪。
这也就是为什么庄澜强烈要求我在翻译的时候给自走火炮多加些听上去很先进的专有名词——实际上那款火炮早在前年就从军队淘汰了;还有新参展的一款重型机关枪——号称全球首发实际上是总装备部觉得设计不合理不想要了干脆扔到海外圈市场……搂着美女的公子哥对这些宣传册也挺感兴趣,要过去一份。
“我是霍华德米歇尔。”他自我介绍到。
“上官锦。”我向他礼貌性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翻看宣传册——但愿不要有什么印刷上的错误。
“您是龙国大使馆的副武官?看来我们是同行呢!”
公子哥笑着向我伸出了手,手臂搭在了美女的大腿上。
这种货色也算得上军人?我不由得挑了挑眉毛——听那些老资历的外交官说布利顿人办事一向不靠谱,看来,这是真的。
出于礼貌,我把手伸了过去。
“幸会。”
真的是个不靠谱的家伙,手腕上拦着一根金色的手链,还带着金戒指——放在国内这种不靠谱的家伙早就被领导扔大海里喂鲨鱼去了,连出国的机会都没有。
嘛,人家是贵族,公子哥,哪像我,从小就没了爹娘。
坐在前面的布利顿大使不知道说了什么,一车的人都笑了——我的布利顿语还处于初级阶段,鉴于上面不想把我往那些大国家派,我也没动力去学习什么。
还是管好眼前的事情……吧。
毕竟,无论怎么努力,始终……是个配角。
商务车开到了会展中心,谢过大使,我抱着这摞宣传册往展位赶去,庄姐早就到了,在给工作人员发饮料。
“你的。”她将一瓶冰镇石榴汁递给我,“这两天辛苦你了。”
“老天!这饮料很贵的!”看着瓶子上的包装,我吓了一跳——外交部啥时候也变成土豪了?
“刚刚扎伊瓦大酋长的儿子到我们这儿来了。”庄澜得意地说,“我看这次能拿下大单子。”
“饮料也是他送的?”我灌下去一大口——真的很好喝。
“那是当然。”庄姐翻开一本宣传册,“回头要是有剩下的,带回去给那两个实习生尝尝,她们这几天也忙得够呛。”
拜托,翻译我才是主力,那俩丫头没给我添乱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又有几个扎伊瓦土豪过来,庄姐连忙迎上去牵线搭桥……总装备部这次没来啥领导,军工企业的销售代表又没几个能讲流利的罗曼语,搞到最后是我们这些驻外武官在帮国家推销武器,累得半死不说一分钱的奖金也拿不到。
至于升迁——庄姐可以,就不知道上面啥时候能想起我,也许与在国内呆着相比,那帮领导觉得把我踢出去比较划算:跟罗纪洋从小打到军校,再从军校一直打到总参部的走廊……每次都是他先挑起来的,没有他,我想我能多活好几年。
有时我想我爹如果还活着就好了,没人在上面罩着,你就是被人修理的命……庄姐的命就很好,老老爷子是当年带头造皇帝反的人,父亲是大学教授,阿达是国防部的二把手……她明年任期满了就可以回国,而我,作为副武官,还得在外面飘……
“锦,有人找你。”庄姐狠狠拍了我的肩膀,“想啥心思呢?”
“我累了。”我说。
“一个美女,说刚才借你一本宣传册忘了还给你。”说罢,庄澜狠狠晃了晃我的肩膀,“我知道因为女朋友的事情你很难过——拜托,这里现在就我们两个翻译,王大使他们五点才能到——打起精神吧,就当帮我了!”
“嗯。”
注:龙国人有给孩子找养父母的习俗,养父称为阿达,养母称为阿姆。
霍华德米歇尔
享受生命吧,趁我们还活着。
这是宫廷诗人龙沙的名句,也是莉莉的座右铭。
莉莉,喜欢走T台的莉莉,喜欢各种香水的莉莉,爱出风头爱上各种绯闻杂志的莉莉……圈子里的人都叫她莉莉,以至于没有人记得她本来叫什么名字。
“我穿这个好不好看?”她转身,向我展示柔美的身段。
“宝贝,再搭配些星星石会更好。”
“那个很贵的,你又不给我买。”她撅噘嘴,“这可是我在扎伊瓦的首次登台亮相,没有宝石怎么可以呢!”
“拜托,这可是防展,军火商们的联欢会。”
“军火商不都是有钱人嘛!”
我绕过沙发,搂住了她的腰——这些天来,她属于我,可是别的男人用钱很容易把她勾走。
女人嘛,都是这样。
“你看那几个龙国人看上去有钱么?”我问,蹭着她的额头。
“我是说扎伊瓦人啦!”
“拜托,人家来看的可是武器。”
“就那些难看的武器吗?”
“我多希望他们能多看看你,宝贝。”
“霍华德,讨厌啦!”莉莉一把推开我,“人家才不稀罕那些土豪呢!”
“那么,亲爱的,你稀罕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买一套星星石的首饰——嘛,当然,我要求不高,女王陛下去年戴的那款就行。”
说的容易。我苦笑一声——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一大半都花在她身上了,如果不是为了多搞点钱能和她上床我才不想申请驻外武官的工作——小国家,热得要命,除了矿石和土豪外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被哪个土豪勾去了心思,我会丝毫不心疼。
看了一下时间,距离开展还有两个小时,本来这次防展就没我们的份儿,去,也就是凑个热闹。
所以啊,亲爱的莉莉,你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么?
想到这里我干脆拉起她的手腕,上床,来一发之后差不多也到时间了……解开她的裙子很费事,不过,之后就可以撩开她的大腿……
敲门声很不凑巧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您好。”听声音,是方才车上那个龙国人的,“打扰了,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些东西。”
莉莉的脸顿时红了大半:“霍华德,块去开门啊!”
“你得先从我身上起来……”
“我的裙子!”
我低头一看,很不幸,裙子的腰带和我的皮带纠缠到了一起。
“先生,请您等一下!”我一边大声嚷着,一边去解纠缠在一起的带子们。
“是这样。”龙国人还在门外不解风情地喊,“这位小姐在还给我们宣传册的同时,也把您的档案一起——”
我顿时心里一惊:“宝贝,看你干的好事!”
“怎么什么都怪我!”莉莉气愤地指着我的鼻子,“是你把东西给我让我去跑的腿!”
敲门声,似乎更加响了,龙国人又在外面嚷嚷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干脆将莉莉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别吱声。”
我让莉莉趴在我怀里,一步步挪动到了门口,拧开把手,开门,显然,我们两个把外面这个可怜的家伙吓到了。
衣衫不整,莉莉的肩膀还露出大半……
在一刹那,龙国人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打击了一下,默默地递给我档案袋,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和莉莉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还继续么?”莉莉问。
“呃……还是先把你的裙子解开再说吧……”
上官锦
我想,我真的该休息了。
对着两个部落酋长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没有购买意向。
大使馆在会展中心旁边的豪华宾馆订了房间,可是我不想去——就在那一对儿的上面一层!
真的不想第二次碰到他们。
夜幕开始降临,我咳了咳沙哑的嗓子——庄姐也累得够呛,说比体能训练的时候累多了,旁边有人打趣说,在国内累的是身体,在国外,累的是脑子。
其实都累,只不过国外没有罗纪洋这王八蛋。
王大使他们已经到了,再过几分钟扎伊瓦的大酋长也就是最大的大土豪就会光临现场。传说中的恐怖袭击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其他参展商们忙得比我们还欢,会展中心大厅中央的大屏幕连续不断地播放着广告——美女飞行员加新款教练机,嗯,这是一个好组合。
我扶了扶眼镜架,一阵眩晕袭来。
“你该去休息了,锦。”
“我不想碰上那对该死的布利顿鸳鸯。”我扶着脑袋说。
“怎么,他们打击到你了?”庄姐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等忙完了我给你介绍对象——我看那两个实习的丫头就不错。”
“我对外语系大学生不感兴趣……”
又开了几句玩笑,庄澜开始赶我走,说这里有王大使和其他参赞帮忙用不到我了……出了展馆,一阵凉风袭来,远处的阿瑟兰市,灯火辉煌。
龙国的首都云檀也是这副光景,可是我回不去啊……我想起了罗纪娜,想起小的时候和她一起跑到郊外,爬上高高的云檀树,对着头顶的三个月亮发呆……过去的光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而我,如同风中的树叶一般。
走进宾馆一楼的大厅,我再次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一只手撕开了我的脑袋,要把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大厅里焚烧着南国的香料,庄姐说她很喜欢这味道,但现在我却觉得这香味让我恶心得要吐……等待眩晕过去之后我走向电梯,一位少女坐在电梯口附近的沙发上,白色长裙,淡淡的蓝色长发,漂亮得仿佛玻璃娃娃一般。
也许是布利顿使馆人员的孩子吧……我一边想一边走进电梯,不等电梯门关闭,叮地一声,又有人从外面摁按钮把门给摁开了。
又是那个金头发的公子哥!
“抱歉我东西忘在房间里了……”见电梯里的人是我,他尴尬地解释,“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一直在加班。”我无力地说,嗓子痛得要命。他浑身上下裹着浓重而刺鼻的香水味,熏得我的脑袋又开始痛得难受。
“先生,您住在几楼?”
“就在你们头顶上……”所以,拜托你们那啥的时候小声一些。
“……”
电梯内一阵寂静。我不想理这家伙,但他明显想和我搭话……好吧,托那位大美女的福,我有幸浏览了这位公子哥的档案——刚刚被派驻过来的,少校军衔,隶属于布利顿总参。其他地方因为布利顿语没达标所以没看懂,可是我发现他档案上的印戳和他手链上的花纹居然是一样的。
三条弯曲的曲线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眼看电梯指示牌上的数字就快到达公子哥所在的楼层,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电梯内的灯暗了下来,随之停止了爬升运动。
“啊哦……”
“停电了?”我抬起头,电梯顶上的灯闪烁了几下之后,彻底熄灭,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是停电,再等等吧。”
在黑暗中,我就这样站着,靠着墙,睁眼闭眼都是一个样子。至于布利顿人在干什么我完全没注意——不过停电的时间,貌似也太长了……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通信终端突然响了起来,我刚一打开,庄澜的吼声顿时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你们所在的宾馆被恐怖分子劫持了!”
“你说什么?”我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早上的新闻居然不是闹着玩的!
“谈判专家已经过去了,宾馆里的人质全部是外交官的家属和随行人员!他们全部在一楼大厅!还有我们军工企业的两个员工!”庄澜哑着嗓子在吼,“谢天谢地我还能联系到你!你现在在哪里?!”
“因为停电我被困在电梯里了!和布利顿大使馆的副武官霍华德米歇尔少校一起!”
“我们现在还很安全!”布利顿人早就凑到了我旁边,用罗曼语嚷到,“原地待命还是——”
庄澜的声音突然沉寂,短短地几秒钟过后,火山一般喷发——不,是整个人濒临崩溃的状态。
“他们杀了谈判专家——”
嘟地一声,通信突然中断。外面的情况到底有多危急?我不知道,只感觉全身上下冷到了骨头里。
“他们杀了谈判专家……我们必须从电梯里出去。”
布利顿人敲了敲墙壁:“我想,我能搞定的。”
“啊,没错,你帮我一把,我可以把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拆下来。”
“您还记得停电之前我们到第几层了么?”
“13层和14层之间,怎么了?”
“那么……我把门撬开的话……”
“不可能的,电梯是阿莱西亚产的,质量很好,我们国防部都用这个牌子的电梯。”
“正因为是阿莱西亚的东西我才信不过。”他嘀咕了一句,然后认真地对我说,“请您离远一点。”
这家伙还是有两手的嘛……看来是我估计错误了……我一边想,一边靠到了角落里,他会用什么方法撬开电梯的门?爆破么?
布利顿人没有说话,我只看见在他的右手形成了短剑一般的光芒,紧接着是一声金属被划破的刺耳的响——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武器,似乎,只有这个布利顿人才会使用。
“好吧。”他一脚将被切碎的电梯门踹了出去,“13和14楼中间——我们可以爬到14楼。”
“我们大使馆包下了15层。”我跟在他后面往外爬,发现他手里的那把剑不知在何时突然不见了,“我想那几个业务员都带着家伙,可以去找一下。”
“是不是还有联系到外面的方法?我是说那种长方形小盒子?”他伸手帮了我一把。
“怎么,你们没有吗?”
“不是没有,而是不敢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透明的长方形玻璃片,扔给我,“阿莱西亚产的,因为有窃听漏洞,外交部已经不让用了。”
“有总比没有强。”我点开了玻璃片上的开关,“阿莱西亚不是你们布利顿人的自治区么?怎么会出这种事?”
“一言难尽啊!”
“起码可以用来照明。”玻璃片发出微弱的亮光,照不远,可是在一片漆黑之中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东西。
“您可真乐观,上官锦先生。”
“不是乐观,而是目前我们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耸耸肩膀,“说实话我怕得要命啊……明明早上看新闻的时候还在嘲笑恐怖分子觉得那是年轻人的恶作剧……他们人数多少?持有何种武器?既然杀掉谈判专家的话我想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吧……现在我们能做的是找到武器,保护自己的安全,确认这里人质的情况之后想办法把信息传送出去。”
“那么,我去确认一下人质的情况。”
“好的,注意安全。”
和布利顿人分开之后,靠着玻璃片微弱的光,我摸上楼梯。军工企业销售代表的房间在我房间的隔壁,门是被我硬生生踹开的——没有电,房卡没法用。
在房间里翻了大白天才翻到一把手枪,15发子弹——应该是他们这些小年轻平时用来玩的。一想起还有两个人和其他人质一起被困在一楼大厅……
还是等那家伙回来,然后把人质的情况发出去。
我摸出自己的通信终端,没有信号,什么也没有,反倒是布利顿人的小东西信号居然是满格……因为不知道对方的通信波段我只能随手点开一个号码,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
我立刻端起手枪,还没猫腰摸到门口,一道光突然擦过头皮划过,接着又是一道——走廊太黑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
其中一个属于霍华德米歇尔,另外一个是谁?他们似乎是在激烈地搏斗,我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凭着军人的本能和直觉——
扣动扳机,枪声响起的同时,一个人影跌落在地板上。
枪口对准人影的头部,又是一枪。
有人跌跌撞撞地扶着我的肩膀站了起来——是布利顿人没错。
“好枪法……”他喘着不均匀的粗气。
“你受伤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没有向我过多地解释,轻轻挥了一下右手,光芒消失。
“你可以走,但是我不可以。”我说,“一楼还有两个龙国人,我必须确认——”
“不要确认什么人质的安全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惊恐地嚷道,“我知道作为龙国的军人……您很厉害,但是接下来,您必须得听我的——我们得撤!”
霍华德米歇尔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罗曼帝国还存在的话会是怎样。
也许,扎伊瓦人会没有如今这般的阔绰;龙国人在北方战场上和罗曼人拼命;斯维克人提供雇佣兵;□□和能源的是我们布利顿人……
以上都是浮云,布利顿人在克里斯蒂娜女王的统治之下一派欢腾——如果忽视掉阿莱西亚那烦人的独立问题——防展的最佳站位被他们的企业占据:各种遥控设备,还有通讯系统终端。莉莉挽着我的胳膊,还是在嚷嚷首饰的事情。
不要去想什么珠宝首饰了,等熬完这三年的任期,回国,等着升迁,要么就回乡下老家的庄园……我已经过了向监护人伸手要钱的年龄,可是那个庄园是我名下的,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我说——”莉莉突然对着我的耳朵大吼一声,“我就要那双耳环嘛!”
“耳环?”
“你说不好看不让我戴,可是——可是你看那个阿莱西亚人!她的款式居然和我的一模一样!怎么可以这样呢!”
说罢,她开始搂着我的胳膊各种撒娇,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那个站在站台前的阿莱西亚人,高个子美人,褐色头发,气质比莉莉成熟多了。
“嘿,这又不是珠宝展,宝贝,是的话我就立刻给你买一对了。”
“不嘛不嘛我就要换耳环!现在就要换!”
“那你等着我,宝贝,我回宾馆房间给你拿。”
摆脱了莉莉的纠缠,我离开会展中心。该考虑换个女人了,我想,带莉莉出国也许是个错误。
虽然她的床上技术不错。
我的身边从来没缺过女人,也没缺过钱——当然,是过去,从爱奥娜毕业就意味着我得自食其力,包括自己养女人。总参的外派工作薪水还算可以,尤其是扎伊瓦这样的小国家,和布利顿没什么瓜葛,外交官不用单担上搜集情报的风险。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龙国人,看他的表情,是很向往莉莉这样的女人吧……
还是……和莉莉分了?莉莉看不上古板严肃的龙国人,而且龙国和罗曼的停火协议才签署没几年,国内穷得要命……莉莉啊,你干脆跟个扎伊瓦的土豪好上算了,他们能养得起你。
一边想我一边走进宾馆大厅,人们基本上都在会展中心那边,大厅里只有几位外交官的夫人在交谈……眼看电梯要关门,我几步冲了过去,摁了摁开门键。
门开了,我看到了一张相当疲惫的脸——是那个龙国的副武官。
“抱歉,我东西忘在房间里了。”我向他解释,“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一直在加班。”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一只手拢着额头前简短的黑发,似乎头痛得要命。
“先生,您住在几楼?”一边说,我一边摁下楼层按钮,电梯在缓缓上升,很慢。
“就在你们头顶上……”说罢,他抿紧嘴唇,似乎再也不想说出任何话。
防展开幕这两天龙国人从上到下累得要死,隔着一条街的布利顿使馆啥事也没有,阿瑟兰使馆区的保安吐槽说我们就是从天上派下来的,天天享福——我想说,我在照顾莉莉,没时间去打探外交官之间的八卦。
反正在扎伊瓦这种小地方,没有什么好打听的情报。
电梯越升越慢,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头顶的灯管乎明乎暗地闪烁了几下,整个电梯停了下来。
“啊哦……”我突然有种撞见鬼了的不祥预感。
“停电了?”
我耸了耸肩膀:“是停电,再等等吧。”
在黑暗中,人的感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在爱奥娜我就接受过这样的训练,蒙上双眼,去靠自己的意识来摸索周围……在狭小的电梯里我很快就能感受到这个龙国人的疲惫,他在休息,我却闲着没事干……时间就这样被我们一分一秒地消磨掉了,莉莉还在会展中心等着,一定是等急了吧……
一阵铃声从龙国人身上响起——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和我的通讯器类似——突然一阵焦急的吼叫塞满了整个电梯,是龙国语,我只能听懂个大概。
龙国人也在用自己的语言嚷嚷,对方似乎是他上司,听声音还是个女的。“袭击”、“恐怖分子”等字眼我听懂了,还有我的名字。
“我们现在还很安全!”我立刻意识到她是在确认我们的状况,用罗曼语说,“原地待命还是——”
另一端的女士突然沉默了,紧接着又嚷出一句话。我没有听懂,可是龙国人手里的兔通讯器再也没了声音。
”他们杀了谈判专家……”龙国人的声音整个儿都边了调,连罗曼语的音节都发不准了,“我们必须从电梯里出去……”
我敲了敲墙:“我想,我能搞定的。”
“啊,没错,你帮我一把,我可以把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拆下来。”
从通风口爬出去么?我耸耸肩——我才不想像耗子一样在狭小肮脏的管道里钻来钻去,再说,我又不是没有办法。
“您还记得停电之前我们到第几层了么?”我问他。
“13层和14层之间,怎么了?”
“那么……我把门撬开的话……”我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链——第一层权限,开。
“不可能的,电梯是阿莱西亚产的,质量很好。”龙国人似乎钻了牛角尖,在我背后嘟哝,“我们国防部都用这个牌子的电梯。”
那是因为你们国防部里没有阿莱西亚人的死敌!
“正因为是阿莱西亚的东西我才信不过。”我撇撇嘴,接下来我要做什么不需要向他解释,也没必要解释,“请您离远一点。”
他照做了,能量在我手中汇聚——诸神的赐福,布利顿人的秘密。
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掌握着魔法的国家,正因为如此,罗曼人和斯维克人的侵略才恰如其分地停留在国境线旁边——罗曼皇帝们的怒火转移到东方的龙国人身上去了,对此,我们布利顿人只能表示遗憾。
随着光剑的落下,电梯门被划成了碎块。我用脚将这些金属块踢了下去,电梯正好停留在楼层之间的地方。
“好吧,13和14楼中间——我们可以爬到14楼。”说罢,我双手撑住楼板,爬了出去。
“我们大使馆包下了15层。”他跟在我身后,“我想那几个业务员都带着家伙,可以去找一下。”
我伸出手,将他从电梯里拉了出来。
“是不是还有联系到外面的方法?我是说那种长方形小盒子?”我问。毕竟,我的上司,还有莉莉,一直没有给我发来通讯。
“怎么,你们没有吗?”他惊讶地问。
“不是没有,而是不敢用。”我从口袋里将通讯器掏出来,扔给了他,“阿莱西亚产的,因为有窃听漏洞,外交部已经不让用了。”
“有总比没有强。”他点亮了通讯器的屏幕,把它当成了手电筒,“阿莱西亚不是你们布利顿人的自治区么?怎么会出这种事?”
阿莱西亚,又是阿莱西亚!去年他们的通讯公司爆出漏洞丑闻,所有销往布利顿的通讯设备上全部被做了手脚!从王室成员到平民百姓都被他们窃听个遍!龙国人的设备是他们自己研发的,虽然看上去不是很漂亮,但总比阿莱西亚货可靠!
“一言难尽啊!”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表面上看是一个国家,但阿莱西亚独立是迟早的事情……反正回国之后我绝对不会被派往阿莱西亚,这一点让我深感满足。
“起码可以用来照明。”
说罢,他将屏幕的亮光指向漆黑的走廊。看着他的表情,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一楼大厅里有人质,通讯中断,外面的情况一切不明。
而他却如此冷静,以至于这种情绪传染到了我身上。
“您可真乐观,上官锦先生。”
“不是乐观,而是目前我们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耸耸肩膀,自我解嘲式地说,“说实话我怕得要命啊……明明早上看新闻的时候还在嘲笑恐怖分子觉得那是年轻人的恶作剧……他们人数多少?持有何种武器?既然杀掉谈判专家的话我想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吧……现在我们能做的是找到武器,保护自己的安全,确认这里人质的情况之后想办法把信息传送出去。”
“那么,我去确认一下人质的情况。”
“好的,注意安全。”
和他分开之后我开始走下楼梯,没有他在旁边,我可以尽情地行动……恐怖分子我一个人就能搞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申请第二层权限。
转动手链,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波动——第二重限制无法解除。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魔法的第二重权限在主武官手中,而他居然会没有任何反应……是不是有些事情耽搁了?第一重限制已经开启,可以进行思维通讯。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心不由得渗出冷汗——已经摸黑下到了三楼,二楼有一个平台,应该能看到一楼大厅的情况。这个时候如果折返回去,那个龙国人或许会嘲笑我然后自己跑下去和恐怖分子拼命吧!
不等我继续往下想,一阵风直直地向我冲过来——挡住,继而反击,对方的速度很快,我甚至无法感觉到他是否真的存在。当我退到柱子后面的时候地板上的地毯自己卷了起来,伴随着一圈一道的白光。
对方也会魔法!
我真庆幸那个龙国人不在,不然他只有送死的份儿了——布利顿和阿莱西亚不受控制的魔法使用者太多,被恐怖组织招募算不上什么新闻。
地毯扭成了绳子——是想把我捆起来么?不等它行动,我冲了出来:切断,追踪——躲在幕后的家伙马上就会被我揪出来——
咔——
有什么东西突然重重地从背后击中了我——好痛……背后……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肺……我趴在地板上,拼命地忍住咳嗽,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个人影缓缓飘落在我面前。
还有一个人,似乎是个小孩。
我抬起头……伤得不算厉害,拖延一点时间的话应该能恢复……人影的轮廓模糊而又似曾相识——似乎是个女人。
“嗨,我们又见面了,先生。”她说。
“又?”
“我可是被你女朋友嫉妒得要死啊。”她蹲下来,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霍华德米歇尔爵士,您要是死了的话我们会很难办的。”
“你们想干什么?”我问,“闹独立的话不应该选在这种地方。”
“谁说我们是独立份子了!”女人突然大笑,“阿莱西亚本来就是独立的!”
“说到底还是个独立份子。”我悄悄地活动一下右手手腕——二级限制彻底消失了……这也就意味着,我的上司,八成出了意外……
女人放开我的下巴,起身:“知道为什么我们会选在阿瑟兰防展么?因为全世界都在看着它,而就在今天,我们将向这个扭曲而不平等的世界宣告我们的存在!我们有着改变并重新确立世界新秩序的力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啊,一会儿您就会知道了。”说罢,她转身,对旁边的小女孩说,“看好米歇尔爵士就行,老板说要留他一条命,上面那个龙国人不要管他。”
随着女人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的心也跌落至谷底——我听说过他们的存在,一群不受任何约束的魔法师,和阿莱西亚自治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眼前看守我的孩子可能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种仅存在于传说中的黑魔法的产物……
再往下,我不敢去想。
不过女人方才的话……上官锦看来还是暂时安全的,人质的安全我没办法去确定了,眼下还是干掉这个人造人,然后找上官锦会合——我无法等待背后伤口的自动愈合,二级权限已经到我手里,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还有令人胆寒的黑魔法师。人造人开始注意到我身上的波动,进攻,对方后退,我趁机从地板上爬起,向楼梯跑去。
插在背上的东西被我顺手拔了下来——一整条门板。伤口痛得要命,人造人的攻击还在继续,它的头发化为一重又一重的铁丝网,我只有防御的份儿。
紧急情况,请求解除三级限制。
等不及了啊……我想,照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人造人杀死的,虽然那女人说留着我一条命,可没说不能把我揍个半死!就这样我被一路追杀着逃到了11层,12层,13层,14层……
再往上,就是上官锦,他没有办法对付这个东西,就连我也——
我被人造人的头发拎到了半空,紧接着一阵眩晕过后,被摔到了墙壁上。
“妈的……”我握紧了右手的剑,艰难地爬起来,背上的伤口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一直刺痛到我身体的最深处。我还年轻,还不想死……
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同伙吧……想到这里我扭头跑上楼梯,人造人就在背后追。周围一片漆黑,我被楼梯绊倒了好几次,才滚到15层的地板上。
人造人紧跟着我扑了过来,掐住我的脖子,被我一脚踹开。很快这怪物又缠了上来,我的剑划过的地方,都被它灵巧地避开,然后,继续去掐我的脖子。我不知道上官锦人在哪里,也无法感应他的存在,就在我又一次被掀到地板上的时候枪声响了,人造人仿佛挨了一下重击,摔了下去。
这家伙,仅仅凭借声音就能在黑暗中瞄准……
还不到半秒钟,他又对着人造人的脑袋补上一枪。在枪响的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龙国人的祖先和罗曼人抗争了数百年,军人的水平绝对不容小觑……早知如此我就该拉着他一起下楼,说不定可以扭转形势什么的……
“好枪法……”我扶着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受伤了?!”他惊讶地问。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连忙隐藏了手中的剑。
“你可以走,但是我不可以。”他倔强地说,“一楼还有两个龙国人,我必须确认——”
“不要确认什么人质的安全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作为龙国的军人……您很厉害,但是接下来,您必须得听我的——我们得撤!”
“我们能撤到哪里?最顶层吗。”他指了指头顶,“然后再从上面跳下去?”
“总之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了!那个通讯器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你和那些恐怖分子交过手了?人质怎么样?”
“他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我继续抓着他的肩,“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但是在国内听说过这些家伙!”
“阿莱西亚独立旅?”
“比这个还要糟糕!!”
没错,那是一群丧心病狂的人……我背上的伤口还在痛,还有肋骨……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通过指尖,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干翻他们,不管那帮家伙是什么。
“看来,我们还是得爬通风管道。”他挥了挥手里的枪。
“好吧……”我松开双手,“我听你的。”
上官锦
我不知道霍华德米歇尔能不能跟得上来,他受了伤,似乎还不轻。在这个狭窄而漆黑的管道里一切都只能靠摸,他的呼吸还有呻吟我听得相当清楚。
“不行……我得休息一下……”
“你不是军人吧?”我问。
“不是。”他老实交代,“用你们的话来说——间谍学校毕业的。拜托,我得歇一下,我的左肺受伤了……”
“我想你能坚持得住。”我挑挑眉毛——间谍学校的训练强度比军校大了好几倍,如果这种程度的受伤都无法承受的话——
“你听说过魔法没有?”他冷不防问了我一句。
“啥?”
“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向您解释……”他干脆趴在了原地,“总之……那些恐怖分子,您一定要当心……”
“谢谢。”
说罢,我继续沿着管道向下方匍匐前进——没时间管他了,而且时间拖延得越久,外面的变数越大。终于,我感觉到了一股不一样的风抚过面前,夹杂着香料的香味。
我们已经接近一楼大厅,我爬到附近的一个通风口,透过百叶窗向外看。一楼大厅似乎没有断电,但是外面安静得要命,连警车的声音都听不见。
“该死……”
“两个□□,三个人造人……”布利顿人跟在我的后面爬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说什么?”
“看到那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孩没有?攻击它们的头部……”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你想让我杀掉手无寸铁的小孩?”
“不……确切地说——”他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它们根本就不是人……我被殴成这样也是它们干的好事——当然,其中一个已经被你干掉了……”
“我只有13发子弹,每人两发的话剩下的只够我用来自杀。”我说,“而且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一楼的人,更别说是开枪打爆他们的脑袋。”
“那么您就相信一次我的判断吧,毕竟我是布利顿人。”
“好吧。”我说,“你还有力气么?”
“什么?”
“我去把恐怖分子引开,你找个机会疏散人质。”
“不不……还是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比较好。”他摇摇头,又咳嗽了一声,“我从这个出口出去,下一个应该在一楼大厅的吧台后面……”
“好的,多保重。”
我向霍华德点点头,只身一人沿着通风管道向下爬。手肘和膝盖早就磨破,火辣辣地痛,想到霍华德受伤不轻——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担心任何事情都显得十分多余。
布利顿人的判断没有错,一楼的通风口就在吧台后面。因为桌椅挡住了视线我只听到妇女和小孩浅而惊恐的哭泣声——看来他们还活着。吧台在大门的右侧,如果我猜测的没错的话人质们差不多集中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休息区,距离门口大约不到五十米,这样的话应该有个守门员,不管他是谁,先干掉再说。
最让我感觉不安的是大门外面——太安静了。
拧开百叶窗的螺丝,我轻手轻脚地爬到了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仿佛算准了时机,大厅尽头出现几声骚动,借着这个机会我悄悄地探出脑袋——
一张女孩子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淡蓝色的长发夸张地张扬着——眼看要被她收拾,我抬手就是一枪。
又是一枪,对准了她的喉咙。
在人质们惊恐的尖叫声中,女孩仿佛牵线木偶一般飞速地往后飘,我听到一个小青年的声音在用布利顿语喊:
“杀了他!”
我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对着声音的发源地就是一枪——这是我练习了很多年的绝技,一开始用来和罗纪洋斗气,没想到如今拿来保命……小青年挨了一枪,杀猪一般地大叫,我不会留给他继续嚎叫下去的机会,枪口乡向下,补枪。
子弹还剩下九发。
“大家快跑!”
仿佛愣了大半天,人质们才反应过来,妇女小孩惊慌失措地往宾馆大门外涌,在人群中我一把拉住了那个小推销员——谢谢他的枪和子弹。
“告诉庄姐,我没事!”
“你也多保重!”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大厅里的人质逃得一干二净。我逆着人流的方向跑进大厅深处——霍华德,他到底在哪儿?突然我整个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拎到了半空,悬在了水晶吊灯的下面,整个人动弹不得。居高临下,我看见了霍华德——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是血地躺在角落里。
“啊哈,龙国人。”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拎起霍华德米歇尔的长礼服领子。
“枪法不错嘛。”
“我记得你……”我试图活动手腕,身体却根本动不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固定在了空气里,“你是阿莱西亚的参展商……”
她打了个响指,固定我的力量突然撤走——身体从高处坠落的那一瞬间,全部力量压到了右肩膀。
我甚至能听到一声清脆的响。
骨折了。
“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像耗子一样从十几层楼上沿着管道钻下来。”她像拖麻袋一样拎着霍华德的领子向我走来,一脚踩在我肩膀骨折的地方,“就算是这样,一切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让你们先睹为快吧!”
剧烈的疼痛感差点儿令我休克,半个身体失去知觉,手中的枪早就不知飞到何处去了。一个肤色黝黑的男青年不知从何处出现,拎着我跟在那个女人身后,出了宾馆大厅,穿过广场,向会展中心走去。
心中,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广场上什么人都没有,倒是横七竖八散落着警车的零部件……我是被扔进会展中心的,地板上是一层光滑而粘稠的血,直到撞倒了一排展架才停下来,眼镜也因为撞击,飞到一边去了。
“锦!”
我听到了庄姐的声音,我想回答她,但一张嘴咳出的确是好几口鲜血……
全身……好痛……
我努力睁开双眼,看到了在会展中心中央,庄姐被绑在了椅子上,还有几个其他使馆的员工和扎伊瓦的政要们……在他们周围架起了话筒照明灯和摄像机。王大使他们呢……还有那些军工企业的销售员们……我突然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我们是黑旗。”女人走到话筒前,拍了拍话筒,朗声说到,“嗨~全世界各地的领袖们,看到我们的精彩演出了吗?”
“你们的行为已经违背了国际准则……”
庄姐哑着嗓音,虚弱地说。女人没有理她,示意肤色黝黑的男青年调整摄像机的角度。
“这可是我们新一代产品的发布会——大家鼓掌——”
没有人回应她,整个会展中心大厅只响起寥落几声掌音。我感觉一串轻轻的脚步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该死的……我的肩膀……
淡蓝色长发,白色长纱裙,漂亮的小姑娘,我在电梯口曾经瞄过她一眼。她一手抱着一只洋娃娃,另一只手轻轻晃了晃那个女人的手腕。
“妈咪,妹妹们呢?”
“被这些坏蛋杀掉了哟!”女人蹲下来,男青年也跟着她的动作将镜头向下摇,“甜心,我们该怎么办呢?”
“杀掉那些坏蛋!”
“好啊好啊!”她亲了亲小姑娘的脸蛋,“不愧是我的好孩子。”
“那么,我就开始啦!”
小女孩愉快地说,看着她一脸天真无邪的笑,我的后背顿时涌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们这些战争贩子!大坏蛋!”
她指着扎伊瓦大酋长的鼻子,做出一个射击的动作。砰地一声,大酋长的脑袋仿佛被子弹击中的西瓜一般爆炸,甚至来不及发一声惨叫。整个大厅里,只有血滴落的声音,还有一具肩膀上没了脑袋的尸体。我瘫在地上,身体多处骨折,连呼吸都是痛的;对面是一群被绑在椅子上的人,他们在绝望地看着我,我也在绝望地看着他们,还有庄澜姐……这是我们活在世上的最后的时间了。
砰——又是一个。我认识他,是斯维克的商务参赞,很话痨的一个老头……庄姐被绑在她旁边,四溅的鲜血和脑浆淋透了她的半个身体。天真无邪的杀人小恶魔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盘算谁才是下一个动手目标,半晌,庄姐动了动惨白的嘴唇:
“就算我们都是战争贩子……孩子……你也不该杀人……”
“讨厌死了,闭嘴。”
她冲庄澜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庄姐——”
我眼睁睁地看着庄姐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红色的线,然后,她的头掉了下去,仿佛是一颗毫无分量的果实……她明年就可以回国了,她还有个女儿,今年刚考上大学……两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在一起说笑,她拿着一瓶石榴汁,说这个好贵好贵啊……摄像机的镜头嘲弄地对着她的尸体,我突然明白,这里的人全部是祭品,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被宰杀给全世界的人看……
“你们这群疯子!!”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向摄像机撞过去。机器连同架子稀里哗啦地倒在地上,然后是我。那个摄像的男青年闪开了,一脚踩住我的背,从身后用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暂时别杀他。”女人说,向我走过来,“老板的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展示力量……”如果,可以让我重新选择,我宁愿和庄姐一起……
女人夸张地大笑起来:
“我们是在推销我们的武器啊!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是堪称完美的艺术品,可以遵从主人的任何命令,无论是上床,还是——”
我被男青年从地上拎了起来,她一把揪起我的头发。
“杀人——人,才是最终的武器啊,可惜你是龙国人,无法理解这一点吧。”
“我的理解就是……”我艰难地喘息几口气,瞪着对方的眼睛,整个身体早已被疼痛麻木,“如果给我一把枪,我会打烂你们的脑袋……”
她冰冷的手指拍了拍我的脸,顺手用长长的指甲抹去我嘴角的血迹:
“如果不给你枪呢?你什么都做不了。龙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枪支武器出口国吧,这样说来——我们和你们没有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你们……是一群疯子……”
“我们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你碰巧在这儿,碰巧枪法很好,碰巧又干掉了我的两个孩子外加一废柴。”说罢,她狠狠地向后拉扯我的脑袋,另一只手指向大厅中央的大屏幕,“看吧,新的时代正在开启,而我们,就是这伟大一刻的见证者。”
屏幕在这个时候亮了,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背后,是一面黑色的大旗,中间印着白色的骷髅头和弯刀。彻底震惊我的还是屏幕中出现的那个人,被这些恐怖分子称为“老板”的人——
那张脸,和霍华德米歇尔简直一模一样……
“人类的发展已经停止了脚步。”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霍华德米歇尔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不知是死是活。屏幕里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连说话的语气都差不多……
“因为某些愚蠢的理由,某些大国愚蠢的决定,导致了这一切。数千年过去,我们仍然在这颗星球上原地踏步。思索一下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我们就会发现,是不合理的国际政治秩序阻碍了人类的发展。”
这就是这些□□的幕后老板?连我们国家外交部发言人的演讲水平都不如。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口腔里满是血的腥味,沿着我的嘴角又渗了下来。
“所以,在今天,我们黑旗公司向世界宣告我们的存在!我们有力量,也有这个决心和毅力带领全人类打破大国之间的博弈游戏!重新建立起属于我们的世界新秩序!”
伴随他话音的结束,大屏幕黯淡。方才杀人如麻的小女孩还在一脸敬仰地仰望着屏幕,怀里抱着沾满鲜血的洋娃娃。
“爸爸好帅!”
“你已经没用了。”女人松开我的头发,紧接着,男青年将我扔了出去。
“宝贝,把这个家伙处理一下。”
“好的妈妈!”
我的脑袋撞在了一个展台的基座上,血迷糊了双眼,整个世界变成绝望的猩红色,在这片血色之中,我隐隐约约看见,那个女孩对着我,同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股又热又痛的感觉从颈部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血的气味,周围安静极了,我的意识已经模糊得不像样子……这就很好……起码……感觉不到痛……
庄姐也是这样走的,没有一点痛苦吧……这样我就能安心了……依稀之中我看见了我那年迈的姥姥,拄着拐杖将我从病床上掀了下来。
你必须活下去!上官家就剩你一个孩子了——你给我起来!快起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去面对列祖列宗!
我眨了眨双眼,无言地笑了。头顶居然是那款机关枪,上个星期,我还在绞尽脑汁翻译它的参数……我突然想起自己漂泊半生的命运,多多少少也和这款枪类似……因为设计不合理,干脆扔到外面骗土豪……
落地窗外,三轮眀月高悬于夜空……原来……我已经一个月没有休息了……
霍华德米歇尔
我看到了莉莉的脑袋。
她已经死了……死了……带着她的豆蔻年华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知为什么我在为她难过,地板上全是血,有她的,还有其他人的。我已经没法动弹,更没法使用魔法——三根毒针扎进了我的脊椎,随时准备着要我的命。
我听见龙国人撕心裂肺的吼叫,不一会儿,他撞倒了摄像机。死在这里的都是他朝夕相处的人,我也一样……
明知道不是对手,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不趁着方才宾馆里的混乱和人质一起逃走……
难道……是为了救我……
大厅中央的屏幕,播放起幕后主使的宣言。真可笑,怎么会和我长得那么像呢……宣言刚一结束,他就被摩拉人扔了出去,紧接着被切开了喉咙。
就这样……慢慢地死去……我想起了他的眼神,那凌厉的枪法……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祸端,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人造人开始屠杀其他人质,女人在旁边疯狂地大笑,摄像机又被重新架了回来,似乎是被摔坏了,那个摩拉人在修理……我努力扭过脑袋,玻璃幕墙外,三月那皎洁的月光无声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
今晚,是三月之夜呢……
少女之月,少妇之月,老妇之月。
我沾着自己的血,悄悄地在地板上画出古老的护符,然后,将护符的力量悄悄引向那个即将死去的人。
愿诸神的垂怜,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上官锦
醒醒,小锦,快醒醒。
我听见罗纪娜在我耳畔呼喊。
为什么要醒呢……今天是星期天吧……好困,好累,好想休息……
因为你如果不醒来……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庄澜姐他们已经死了啊……
庄姐!
双眼猛然睁开,我看到了头顶机关枪的枪管。
我还躺在展台基座下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痛。下意识地摸摸脖子——好奇怪啊,明明被割断……
那几个恐怖分子呢?我悄悄侧过脸,看到他们正把所有人头摆在一起,那个女人在拍照……我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他们杀了庄澜姐,还有王大使,还有其他人……
为什么我还活着……
仰望天花板,一根漆黑的枪管横在我头顶,这是离我最近的武器,机枪上的弹链还是庄姐亲手安装上去的。我用一只手撑着身体跳起,伸长手臂,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枪的把柄。单膝跪地,子弹上膛,打开保险栓,射击,无需瞄准。
他们注意到我的行动,可是已经晚了。
14.5毫米大口径机关枪,西南重工生产,主要用于射击地面薄壁装甲目标和火力点,可以装配在各种轻重型装甲车辆上,在室内这么短的距离挨上一枪就足以毙命。子弹飞到大理石地板上,溅起一层苍白的粉末,很好,他们的视线受到干扰,而我却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位置。
“讨厌死了!你们都去死吧!”
是那个小女孩在气愤地嚷嚷——明明该死的是这个小恶魔。机关枪的火力足够猛烈但眼前这三个□□居然没有中枪——那个女人抬起手掌,在她的面前形成了一层仿佛肥皂泡一样的东西。
“队长,我们得撤了!”男青年在大喊。
“真是可恶啊!”
“去世去死去死!”
小恶魔冲我挥动着小拳头,却被女人拦在身后——14.5毫米子弹的威力看来他们也是非常清楚的。机关枪强大的后坐力顶碎了锁骨,我在咬牙坚持着,只要……只要能有一发子弹要了他们其中一个的命。
我的背后是玻璃幕墙,没有任何退路。就在这个时候,女人拿过小恶魔的洋娃娃,扔了出去,当我意识到不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子弹击穿了洋娃娃,里面露出炸药的外包装……
我的脑海里不可思议地响起霍华德的声音——
活下去!锦!
眼前一片白光,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自己被爆炸的气浪掀了出去……玻璃幕墙也在同一时刻被炸得粉碎,发出巨大而刺耳的声响。我的身体在下落……下落,和纷飞的玻璃碎片一起在广场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枪呢……大口径机关枪呢……我还得……
茫然地伸出手,被一只冷而宽大的手掌握住。我听见头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眼前全是血,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是布利顿皇家快速反应部队。”我听见那个人在我耳边用罗曼语喊,“先生,请问您是——”
“里面还有人……”
用最后一点力气吐出这句话,我整个人便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