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世》旦暮

1、北风初秋至 吹我章华台 第一

　　第一卷山居岁月
　　第一章北风初秋至吹我章华台
　　浮云多暮色，从崦嵫山半山腰轻飘而上。从章华台上俯视山下的丛林，犹可见干枯的桑木。菏泽很久以前就听师父说过，崦嵫山是日入之处，在暮色黄昏之时的崦嵫山便是一天中最华美的崦嵫山，落日的暖光投射过浮云，在林间的叶隙中隐隐绰绰。映衬在枯叶之上，点点斑斑。
　　梅玖就喜欢在深秋时节踩在枯叶之上，听叶子破碎的声音，有种熟悉的违和感，因为那让她想起了久别的故里，周国，广平。她说：“菏泽，你知道吗，我的故乡是一个常年落叶堆叠的村庄，一个四周围着山的盆地地形。村子里的人并不多，但是房屋鳞次栉比，河傍杨柳，春风一顾便落叶拂地，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临寒之时，狗吠之声便会回荡在这片土地之上。即便贫穷，却是平平淡淡，男女耕作，炊烟袅袅。”
　　但那只是停止在梅玖十岁的记忆。
　　周国710年周王危素削平祸乱，定鼎天下，一统寰宇，建国大周，国号弘颉。当时跟随危素的打拼天下的大多是流氓草寇，而危素自己也只是一个草莽出身的英雄，并无多大的雄才谋略，筹谋善断。于是在本该整顿朝野之时却固执的发动外战，妄图将疆域扩展到无边无尽。于是安静和睦的广平受到了牵连。这些都是后来的梅玖出山后才了解到的。这些旧事知道得说晚也晚，说迟也迟。菏泽为了助梅玖了解更多，曾私自进师父的经书阁寻这些个旧事的记载，三个月后在阁楼第二层靠墙的架子上找到一本【异事录】，这是一本记载各朝各代光怪陆离的事的野史。在【第三卷周国志.广平录.】有一段记载：周国711年，危素乱政，妄用士子，广平之战，击杀敌军不成，然副将程桧泄密于敌方，致周国五万将士覆灭，将陈岐愤然自尽……正当菏泽准备告诉梅玖这一段历史时，师父发现了她偷看他的书，并没有想象中的怒气，他只是深深的看了菏泽一眼，说：“不要告诉梅玖，也不要问为什么，以后你会懂的，她也会懂的。”然后绝尘而去。当然菏泽很了解师父，有些事他让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即便死皮赖脸的央求，他也是理也不会理会。
　　于是菏泽就有了一个秘密，但是拥有秘密真的很难受。
　　这一天菏泽正在崦嵫山山顶的亭子里习琴，前两日十五岁生辰，师父赠予菏泽一把瑶琴，名曰摩梭。恰巧梅玖那里有一本琴谱，让师父教习了音阶后便兴致勃勃的携着琴谱来练琴。选在崦嵫山是因为菏泽觉得这样十分有文人的情调，尤其高雅，颇有先辈风流名士之遗风。昨日菏泽在院子里拨琴，梅玖一幅难以忍受的摸样，好似从手中流出的声音是淬了剧毒的暗器，逃的远远的。师父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因为门派里有文化层次的人不多，菏泽想,梅玖不懂琴，自然不能体会自己的情感，至于师父，他琴艺太高，而自己的境界着实有些低，他或许看不见。所以菏泽十分痛苦，觉得世上没有知音，于是打算就着崦嵫山的云雾，将心事付与清风明月。诗人都是这样的，寄情于物，不是有句诗写的“托遗响于悲风”。虽说这个情没什么悲可言，但是对于自尊心极强的菏泽。势必也是要抒发一下的。
　　崦嵫山四面环山，地势极不佳，退不可守，进不可攻。东三百七十里，名曰合谷，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蝮虫，怪兽，怪木，不易攀之。西二百四十里，名曰青丘，阳面多玉，阴面多青鳠，有草形如韭菜，名曰祝賖，食之不饥。南二百八十里，名曰踇隅，山中有兽如虎而牛尾，声似犬吠，名为彘，食人。北三百五十里，名曰流沙，顾名思义，此山多沙石，地势陡峭，唯山近顶处生有林木。一河流蛇状缠绕四山将崦嵫山包围其中，此河名曰若水。
　　五山之中，崦嵫为最高，流沙为最贫，合谷最险，踇隅次之，青丘最富。
　　自记事起，菏泽就在这奇妙的山川中，跟着老妖的女儿，雨师妾，上树打鸟，下河捞鱼，什么混账事没做过。就是连老妖收藏的春宫图她们都偷来做柴烤野兔吃。
　　老妖本名叫雨缇焚，他的身世又牵扯到一段秘闻，此为后话，暂且不谈。只是为何宗内人皆唤他老妖，甚至于没人知道他的本名，菏泽不得而知。老妖长相不算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因为老妖只有一只眼睛，还有一只一直蒙着黑布。梅玖就是老妖亲自从山外背回来的孩子，那时的梅玖衣衫湿透，还浸润了血色，头发一半是烧焦的，水珠从苍白的额头滴下，菏泽帮着师妾擦拭梅玖。老妖自己也是狼狈不堪，衣服碎成了条状，还有磨损的边角，一到宗门便不省人事，醒来后师父问他，却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后来，梅玖便拜入师门，做了菏泽的小师妹。
　　小师妹的琴谱着实有些难度，菏泽选了一章师父教过的【千年风雅】，曲调悲凉万分，委实不适合菏泽现在的心情，菏泽自己也有自知之明，那点子水平，是弹奏不出韵味的。正当菏泽端看琴谱时，忽听见悠扬的笛声从章华台下的石阶上传来，曲调正是【千年风雅】。菏泽不懂音乐的意境，此刻竟也听出几分思念，几分忧伤，她安静的坐在那里，感受笛声绕过耳朵，抚摸面颊，撩起头发。菏泽除了师父和宗派里的人没有其他的亲人，不懂得什么叫思念。她左手撑着脑袋，体会这种全新的情感，顿时有种心痛的感觉。一曲罢了，菏泽愣了有一会，起身跑下章华台，远远看见老妖黑衣及地，墨发飞扬，背对菏泽，此刻竟有些儒雅的错觉。
　　菏泽远远地喊道：“老妖！”
　　老妖回头看了一眼菏泽，黑色的布忽的不那么的难看，道了一句：“北风初秋至，吹我章华台……”便拂袖离去，后面的话菏泽没听清便淹没在烟尘里。
　　回去翻阅古籍才知老妖的原话是：
　　北风初秋至，吹我章华台。故乡不可见，长望始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