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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姚小夜从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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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夜从昏迷中醒来,是因为身下一阵强烈的颠簸。
她张开眼睛,视线朦胧地眨了又眨,再被猛烈地摇晃了几下,才算清醒过来。
她……扒在一个狂奔的女人的背上?
对着眼前一个乌溜溜的大发髻,姚小夜有些毛骨悚然。
刚刚……怎么了?
记忆里,前一分钟才从同学都已经状若疯癫的毕业酒中脱身,还以为大学毕业又被见习半年的大公司录取,可以好好过点清净舒服的小日子。谁知道飞来横祸被打架醉鬼殃及推到马路中间,又大衰特衰碰上大货车七十码——
等等……等等……冷静……
被七十码……
那她这就是变成好兄弟缠上活人了?!
姚小夜顿觉巨石压身,一身冷汗,可还不等她好好消化眼前的情况,自己就被狠狠地甩在了一根经过的廊柱上。
好一阵天旋地转,直撞到眼冒金星,全身火辣辣地疼着,才知道自己似乎还是活人。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却发现原本一双宅了二十几年的标准键盘手不知何时缩水了许多,看着居然像小学没毕业时的样子,再看平平的胸前、短短的上身、未成年的短腿,连脖子都细了一圈……再抬头看看,头顶正是一片飞檐,自己靠在一根廊柱上,身上穿着白色的交领薄衫,背后是大片葱茏庭院,草木森然。
而刚刚背着自己狂奔的那个盘髻女人,正倒在面前不远的地方,口吐鲜血,不能起身。
那竟是个美丽妇人,时年不过三十前后,玉面朱颜,生得百般娇艳,只是身着一身黑色短打,仿佛武侠剧里的夜行衣一般。
这大白天穿夜行衣,高智商的美女真这么少见么……姚小夜无语地望着倒地的妇人,犹豫着该不该上前看看。忽而又瞥见一枚白玉球从妇人身侧溜溜地滚出来,姚小夜惊诧地看着那只比乒乓球大一圈的小家伙,难不成妇人是被这球给打趴下的?
“妖女哪里跑!?”不等姚小夜细想,走廊另一端已传来一声爆喝,喊话的人转眼跑到面前,却是个满面胡须的黑大汉,头发乱泱泱扎了根细辫子,散在一旁的根根如铜丝样竖着,又是一脸凶神恶煞,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夜叉。但见他手捏一柄大环刀,大步奔来,刀尖朝那倒在地上的妇人一指,一双凶目就朝姚小夜瞪来。“哼,大妖女带着小妖女,看也不似好人!”
闻得此言,半伏在地上的美妇人挣扎着撑起身来,愤怒地朝那大汉啐了一口,朱唇边上未干的血痕艳色非凡,一双美目却瞪得红丝乍现,十分可怖。“呸!你们这些正道中人,连我稚龄孩儿都不放过,真当自己是什么英雄豪杰!?”
姚小夜被那目光一震,心中一点嬉闹之心也去了,却发现此间气氛可怕,那大汉身后跟了大群的怪人,男女老少,锦衣玉面的有,赤髯横目的也有,大多手中握了武器,端的是来势汹汹,冲着的竟是她与那美妇二人。
“妖女好利的嘴巴!莫大侠莫被蒙了心神,这妖女作孽多年,如今正是为武林除妖之机啊!”跟来的一个婆子目光闪烁,说话却不含糊,只朝那大汉说了两句,便叫那大汉目光炯炯,怒目圆瞪,口中大喝一声,冷冷刀光就要往姚小夜身上砍去。
姚小夜愣愣地盯着那挥来的刀,直觉就要抬起手挡,却见身边一道银光闪过,“锵”一声将刀口劈向一旁,反向那来势汹汹的大汉挥去!
大汉吃了一惊,双臂急忙运劲,电光火石间,刀已砍进姚小夜身后的朱红木柱中。姚小夜抬眼望着离自己头顶不过半尺、由余劲所及而钉在柱上震动不止尚在嗡嗡作响的大环刀,头皮一阵发麻,脸不由得一僵。仓惶间看向方才扑到自己身边的美妇,却发现她已是面如金纸,一双妙目更是恨得赤红,几乎咬碎了银牙,手中一柄银色短杖捏得死紧,却连手带杖都在颤个不停,姚小夜心下骇然,知道这女子恐怕已是油尽灯枯,只死撑着要护住自己罢了,一时间也不由得眼眶一热。
见姚小夜眼中泛泪,美妇更是悲愤,用手中银杖指着方才那牙尖嘴利的婆子,恨声喝道:“兀那婆子,好毒辣的心肠!你言道我作孽多年,是遭我杀灭了亲人性命,还是亲见我作了哪等滔天恶事!?我拜火圣教虽与中原正统不合,却也只是在山中修行,何曾作恶江湖,须得遭你等所谓正派捉拿打杀!何况应儿不过九岁,又如何劳动得你等忠义之士一刀送下阴曹!”
“你……你这妖女到如今竟还妖言惑众!今日当着列位武林侠士的面,我兰婆婆便是舍去一条残命,也要杀你母女两个妖女为民除害!”那婆子一身素色衣裙,一看便知料子极好,一头半白的鬓发也梳得齐整讲究,连番奔走还端着这一副贵妇人的作派,想来也是自恃了不知什么身份,然而被美妇几句话一撞,那闪烁的神色更是心虚了十分,好不容易挤出来几句应对的话,也是格局狭小气度平庸,实难上得了台面。姚小夜呆呆地盯着她,混乱的思绪里忽然飘过一句:披着龙袍也不像太子。
旁边一同追来的武林人士里虽也有几个被倒在地上脸色越来越差的美妇质问得略有迟疑,大部分却是对那兰婆婆所言赞同地连连点头,方才那拿大环刀的莫大侠大约运劲镇伤了自己的手,眼中还略显呆滞不曾动作,其他几个眼露狠光的汉子却是将手中的武器缓缓提了起来,眼看就要往美妇与姚小夜身上招呼。
“诸位同道,且略住一住手。”
地上那美妇一听此言,挣扎着便要站起来,姚小夜见她实在乏力,忍不住伸手握了她的手臂,让她半坐半靠在自己肩上,好看说话的来者。
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夹在那些个武林人士间,好不容易挤出来看到这说话的人,怎知却是个脸生的,只道自己少年英雄见过多少大侠高士,这没见过的自然便是无名小卒了,一个无名小卒竟敢这样大的派头,不禁瞪了眼睛对那人喝了句:“你是何人?竟敢管这等武林盛事!”
“咳……”两个险些笑出声的人同时抬起头来,便见彼此一双黑黑的眼眸,俱是带笑,两人不由得又相视一愣。
“你……你这个可疑之徒,还有你这个立即便要去见阎王爷的小妖女,你们,你们笑什么!”少年可被两人气坏了。他年幼便跟着父亲学武,哪有读什么书,虽觉自己说话大概出了什么岔子,但料想也岔不到哪去呀,可这俩人这一笑,旁边这一圈的武林人也都觉出些味来了,武夫们倒是半懂不懂只拿眼睛瞧他,里头几个有名的“儒侠”却都一脸嘲讽地瞪着他,叫他怎么下得来台?这又是年少气盛,话说到一半手便要拔刀了。
“少年郎不可。”莫大侠回过一口气,忙挡下了少年的动作,一张黑脸上犹有几分惊异,说话却陪着几分小心,眼里瞅着那说话的来人,手上又抱拳算行过一个礼,见周围人尽皆沉默,便轻声对少年说:“这位乃是云中观主,赵元清道长。”
“云中观?赵元清?”少年嘴里心里咂摸了几遍,横竖也想不出这人是谁,眼见着一个陌生人,说是道士,又并未着道袍,身上藏青的窄袖衫并不像什么金灿灿的好绸缎样子,双手背在身后,也不见拿着什么好兵器。身旁一圈的武林好手也都默然不语。想来想去,只觉得这人实在没什么可顾忌的,只碍于莫大侠的面子忍下话来,仍旧拿眼睛瞪着,等旁人出这头来。
姚小夜猜不着少年心里的道道,虽也看得有几分成算,却禁不住心里涌起的惶然。看一眼挨在自己肩上的美妇,见她气若游丝,双颊反有两晕酡红,美目瞠然,眼看已是不成,口中却断断续续叨念着阿应阿应。
这美妇分明一个绝代佳人,竟成了众人口中的妖女,如今更为了带着女儿逃走将要命绝于此,无论她信得什么“魔教”,分明只是个爱女如命的母亲,可怜她至此也不知自己女儿已是没了,这原样的躯壳里只装得一个不知为何而来的陌路鬼,她拼死也想救得孩儿一命,若到了黄泉得知一切,该是如何心痛。
姚小夜越想越觉心如烧灼,禁不住拥着她落下泪来。
周围众人本还在沉默,见这母女凄惨样子,不少人也心生几分悲悯,倒去了五六成的杀意。那兰婆婆见势不妙,正要开口,却被赵元清抢在了前头。
“姚氏虽为魔教中人,然则已被诸位降服,活不得一时三刻了。这女童年龄尚幼,从未见在江湖上出没,想来如姚氏所言,生来便避世而居,未有什么罪孽……”
“按赵道长所言,这小妖女便如此放了?”兰婆婆对赵元清颇有几分忌惮,却不肯咽下这个话头,只不阴不阳专捡那有刺的话说来。“说是女童,按妖女所言也已有九岁,早晓得了事。又自小跟在妖女身边,不知学得何等歹毒心肠邪门手段,今日放得她走,她难道会感恩于诸位大侠高义?只怕含恨在心,过几年练得那魔教秘功,非但要为祸武林,怕还要来寻诸位的仇呢!”
“正是如此!”一个绿衣作书生打扮的汉子朗声道。“有言道斩草需除根,这魔教近百年来已被咱们诸位同道铲除了去,只余下这么些余孽四散天涯,苟延残喘。虽已没什么气候,可星火也能燎原,若这么放任开去,待他们重整了旗号,又要为祸武林!”
这绿衣书生话说得巧,一时众人都纷纷赞同,姚小夜听得恨极,但姚氏在她怀里声息渐小,只握着银杖的手不肯放松,又艰难地抬眼望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含着一口气,喉咙里嗬嗬轻响。
便有一人实在看得可怜,忍不住出声道:“她娘若死,这小妖女也再无依靠,悲戚无助,都不知能不能一个人活下去,哪里还有什么本事作恶?各位大侠都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难道还怕她这样一个孤女来寻自己晦气?”
姚小夜含泪望去,原是方才那个口无遮拦的少年。只见他定定望着姚氏,心里不知想到什么,眼眶也是红的。却听一旁兰婆婆阴恻恻地说道:“按崔少侠所言也有道理……”
当下心头一凛,知道这恶婆子定有下文。那崔姓少年却未多想,闻言一喜,直道兰婆婆明白事理,只见她抬眼望了赵元清,又低头望向姚氏母女,嘴里慢悠悠道:“可既然这小妖女如崔少侠和赵道长所言,杀了伤诸位大侠侠义名节,放了也是活不成……那又当如何处置?”
原是如此。姚小夜心头冷笑,瞪着兰婆婆,张口便斥:“你这老妇怎的心肠如此歹毒!杀则欺凌孤弱有伤侠义,放了任我自生自灭也有伤侠义,最后让你将我领了去,试毒也好、扎针也好、断了手足也好,随便作什么险恶之用,他日残了死了也无人记得无人说道,却也全了你们的侠义了,是也不是?”
这话说来本该铿锵有力,可耐不住此身年少羸弱,方才心气激荡又哭了好一阵,泪水竟一下止不住,她边昂着头说这么些话,泪水边涟涟落在衣上。但见乌发如檀,映得脸色分外白皙,虽是年少青嫩,又加姿态狼狈,却也是莹莹如玉,楚楚动人。
那兰婆婆被她点破本就十分恼羞,见她年纪轻轻已有其母五六分风致,更觉她妖媚可恨,只恨不得将她与那姚氏一刀了结,又自恃“身份”,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看,心里不住地盘算。可不等她想出下着来,那赵元清大步挡到了姚小夜面前,也不回过身,只低头瞧着地上的母女,对众人道:“既然列位侠骨铮铮,不忍对孤弱下手。若任她自生自灭,又怕她日后踏了邪道,为祸武林……我有一计,不知诸位可允?”
“赵,赵道长,你有什么办法,快快说来呀!”那少年在一旁看得心焦,但他就是再天真愚钝,这一来一往也瞧出来兰婆婆对这母女心怀芥蒂,除之而后快。反而是这赵元清,倒像能给那眼看要没了母亲的可怜妹妹一线生机。
“我愿……”赵元清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立在那里。姚小夜抬头看他,他便坦荡荡由着她看,自说他要说的话。“将此女带回山中,收为弟子,亲自教养。”
他本生得清瘦,衣履又是朴素,远远看着并不觉有什么庄严威势。然而此刻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那么笃定。
就好像他将她这游魂无根的命途,十拿九稳地握在了手上,从此再不容风雨吹拂。
姚小夜只觉得肩上有什么一松,怀里一重,低头看去,姚氏已软倒了身子,只将那银杖松落在了她怀里,再没了气息。
一瞬间,种种惶惑惧恨,酸甜苦辣,尽皆涌上喉头。她心上一紧,眼前发黑,只觉自己往后倒去,便再没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