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成灰》牧音

1、by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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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袭来，吹散了残阳，天空仿佛在瞬间陷入了昏暗。寂静的石桥倒映在荡漾的水波中，影像扭曲邪恶。河岸星星点点的灯光杂乱地亮起，令燥热未退的空气更加烦闷不堪。
　　我像个迷途的孩子般孤独地站在桥上，任早已风干的泪痕在颊上烙下印记，而后痛入心底。回家的路在左边，只要简单的一个转身便可以找到。可是，家却在脑海中模糊，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仅能看到它的轮廓。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作出的选择，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我看到她的哭泣，在那些最身最深的黑夜里，我看到她蜷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所以在他们离异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我的母亲，骄傲而脆弱的兰，尽管我更爱我的父亲，尽管在我的记忆里她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尽管我恨她超过爱她。
　　九岁，在本该充满童真和欢快的年龄，我冷漠得像个怪物。她总是不停地问我，为什么我不爱她却要选择她，为什么我要像把冰刀一样把她伤得遍体鳞伤，为什么我从来就吝啬于给她一个笑容。然后我会残忍地告诉她，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折磨她。我是个魔鬼，我自己也这样觉得。而她，是个任性的孩子。
　　父亲背叛了她，她说，声音里的悲伤显而易见。然而，我并不同情她。我知道她在说谎，在父亲还爱着她的时候，她已经爱上另一个男人。

　　“凌落——”楚毅气喘吁吁地跑到我旁边，“你妈在找你。”
　　楚毅，我现在的堂兄，只比我大一岁，他是二伯的第二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他的姐姐在七岁那年溺水而亡。
　　“你为什么总喜欢来桥上呢？河里又没有鱼，只有些难看又恶心的水草。”他一直不喜欢这条河，他的姐姐就死在这里。
　　我淡淡地看他一眼，也不作答，或许他说得对，这条河的风景真的很差，不过只有透过它我才能看见有颜色的自己，或绿或黑，而不是一片冷白。
　　“你......哭过了？”他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我的脸颊。
　　“没有。”我否认。幸好我的眼眶不会红肿，很难确认我说的是真是假。
　　“他欺负你了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他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晃，似乎我一直都不清醒，他要摇醒我。
　　“我说过我没有哭。”我冷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放开我。”
　　他歉意地松手，欲言又止。
　　我转身，向桥的右边走去。这条路通向一片竹林，那里，没有人会打扰我。
　　“喂，你妈叫你回去呢！喂，凌落......”
　　楚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他并没有追上来，他知道我需要独处。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他是最了解我的人。

　　在父亲离开的第三个月，兰嫁给了她的情人。我称那个人为异，当然，我从没这样叫过他。客观来说，异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高大、温和、风趣。但对我来说，他是异，一个在我的世界中不该存在的人。
　　他的儿子，楚桓，是我最厌恶的人之一。我们注定不能共处。他是雷火，我是寒冰；他只会打架，我不会笑。
　　楚桓没有打过我，因为不打女人是他的原则。他只会“友善”地替我夹一些我讨厌的吃的菜，只会“好心”地在我房里放老鼠药却引来一堆蚂蚁和蟑螂，只会“心疼”地扶住将要跌倒的我却让我跌得更重。我不明白他的敌意来自哪里，如果说我们的到来破坏了他的家庭，可他对兰极好，至少比我对她好。还有一点，也是我最不能接受他的一点，就是他吸毒。
　　夜晚的竹林幽静美丽得如同梦境，甚至在我的梦中也少有这样的景致。月光柔和地洒下，穿过竹间的缝隙，落下一地的斑驳竹影，诡魅迷离。成群的萤火虫闪着黄绿色的光芒划过黑暗，比辰星更加耀眼，也更加真实。清柔的风轻轻拂过耳畔，凉凉的，痒痒的，却奇异地让人不再感到孤单。我想，我的身边有一个守护神。在这样的夜晚，我坚信着，我不是一个人，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凌落，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你？”
　　一回到家，兰的咆哮便劈头盖脸而来。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如旁观者一般欣赏她的演出。百年不变的戏码，就算演员不嫌烦，观众也乏味了。
　　“落落妹妹，你这样可不对哦！”楚桓不知何时已来到客厅，那脸上真挚万分的浅笑、关心宠溺的神情，俨然一个兄长的姿态。
　　我皱眉，目光逐渐冰冷。“不准叫我落落。”那是父亲的专利，我讨厌别人这样叫我的名字，尤其是他。
　　“可是，你就是落落妹妹啊！”他依然那样无邪地笑，就像世间所有的晨光都闪耀在他的脸上。
　　我恨不能撕掉他的脸，看看那笑容里面是怎样的腐烂阴臭。但是，每一次面对他，我都败得一塌涂地。他总是能够轻易地挑起我的怒火，而我却不能打掉他的笑容。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要住校。”
　　事到如今，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必须承认，这个叫做楚桓的人是我的梦魇，无法摆脱的梦魇。当我自以为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仍在睡梦中，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被吞噬。所以，我必须离开，就算是狼狈地逃离也罢，因为我已不能呼吸。

　　2
　　我所就读的星奇高中是当地最好的两所学校之一，位于新城和老城的交界地带。无论是硬件设施还是师资力量，它都首屈一指。而它的前身又是当地最大的公园，倚山而建，从山上引水修筑了一个人工湖，因此景色极其优美。
　　学生宿舍在山麓，距教学楼只有十分钟的脚程，而我要住的地方在山腰的教师园中。一般来说，学校里都有许多老师在校外买房，然后把学校分的住房租给学生住。异怕我与同学住在一起会不合，特意托关系给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教师房，虽然离教学楼远一些，但从山脚到山顶的校园公车很多，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八月三十号那天，兰、楚毅和那个讨人厌的楚桓一起把我的行李搬到公寓。临走时，兰塞给我两百块钱，并嘱咐我周末一定要回家。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兰的最后底线。她离不开我，无论我再坏再恶劣，她也要把我留在身边，否则她会发疯。
　　楚毅和楚桓和我同校。楚毅高我一个年级，楚桓则是上第三个高三。听楚毅说，楚桓在学校毫无顾忌，暴戾嚣张，没人能制得了他。我可以想像，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童，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异坚持要他呆在学校。以他那烂得无药可救的成绩，再念多少个高三也不可能考上大学，异应该安排他到自己的公司里上班，而不是让他到学校惹是生非。不过，这些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开学典礼的冗长和无聊在所有的学校都是一样的，星奇自然也不例外。升旗仪式，学校领导致辞，总结上期工作，颁奖，以及重申校规校纪等等。对刚入校的新生来说，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和临近的同学相互认识一下，聊聊最热门的电视剧、小说或者游戏之类的。当然，也有一些伸长脖子寻找军男靓女的。传说中，星奇可是帅哥美女云集。我初中时就有一个同学曾公开表示自己报考星奇就是为了星奇的某某帅哥。
　　我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是比较高的，排在了队伍的尾端。我的后面是两个拥有模特儿身材的女生，她们似乎早就认识，聊得非常投入；我前面则是一个短发的可爱女生，一直沉默地盯着地上的人造草坪。我轻轻地闭上眼，试图摆脱大脑传来的阵阵眩晕的感觉，两耳嗡嗡作响，已听不清周围混乱嘈杂的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睁开眼时，人流已开始向教学楼涌去。我怔了怔，快步跟上人群。
　　“喂！”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偏头，发现了刚才站在我前面的女生，略微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谢敏，我们同班。”她笑意盈盈，“你刚才是在睡觉吗？好厉害哦，站着也能睡。”
　　我淡淡地朝她点点头，礼貌而疏远。这个女孩就像是午后的阳光，灿烂得刺痛人的双眼。这样的人是不该和我有交集的，她太过美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你是住校生吗？”
　　......

　　3
　　“不敏，我今天不去食堂吃饭，你不用等我。”
　　在一个月后，我不得不作出让步，让谢敏接入我的生活。她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执着最有恒心的女孩子，而我，虽然冷漠，但并不冷血。“不敏 ”是我给她起的称呼，因为“谢敏 ”总是让我想到“敬谢不敏”这个成语。
　　“那凌凌，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吗？”她问。
　　“不用。”食堂的旁边就是校园超市，我不去吃饭的时候她会替我买一些面包或者饼干。“我放学后会直接回家。”又到周末了。
　　“喔。”她可爱地抓抓头，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刚走出校门，就遇到了楚毅，于是便一起。上了公车，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他身边发生的趣事。我只是默默地听，偶尔给他一点不算回应的回应。
　　“拜托，”他终于讲得累了，“明明很搞笑嘛，你也稍微笑一下让我有点成就感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收集到这么多笑话，又好不容易声情并茂地一口气讲完。”
　　“我没有叫你讲。”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挫败地低垂着头。
　　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不自觉地出了神。原来自始至终改变的都只是我们自身。或许一切都没有变过，变的只是我们的心。
　　“凌落......”
　　“什么？”我似乎听到楚毅和我说了什么，但不是很清楚。
　　“你好像和一个女生很要好......”他有些迟疑地说。
　　要好吗？只是不排斥而已。“那又怎么样？”
　　“呃？那很好啊，很好......”他尴尬地笑笑，“你......”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我望进他的眼睛，突然的行为让他来不及隐藏情绪，轻易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淡淡忧伤和失落。
　　他愣了一下，既而惊慌地避开我的视线。“我......我......”
　　“易序站的乘客请作好下车的准备！易序站......”售票员的提示声响起。他松了口气，拿过我的书包：“到了，下车吧！”
　　我点头，跟在他的身后，眉头微蹙。曾几何时，他也会瞒着我了？难道他不明白我最讨厌欺骗，还是他真的以为我对什么都不在乎？

　　兰做了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但我仍旧吃得不多。我的肠胃一向不好，十三岁时更是因为胃出血而差点死掉，所以一直都很注意控制食量，不能不吃也不能多吃。兰满意地看着我今天的表现，很难得的，我安安静静地和楚桓一起同桌吃饭。
　　“小落，在学校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异担心地问，见我没有回答，又转向楚桓，“楚桓，你要多照顾小落，不能让她受到欺负，知道吗？”
　　楚桓吊二郎当地应了一声，继续扒碗里的饭。我冷冷地看着他，要他照顾我，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我并没有说什么，我知道异这样做只是出于好意。对于他，我虽无法接受却并不讨厌，也没有讨厌的理由。在所有人中，他是最没有错的，他只是死心塌地并且不求回报地爱着一个女人。
　　“小落，一个人住得习惯吗？”兰轻轻地问，“还是搬回来——”
　　“我很好。”我打断她，“还新交了一个朋友。”
　　“朋友？”她疑惑地低喃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样我就放心了。”

　　4
　　我的父亲是个安定不下来的人，他喜欢新奇，喜欢探险。小时候的我，曾跟着他去过很多地方，然而，我们的旅程中鲜少有兰，因此，我童年的记忆残缺了兰的部分。后来，我念书了，不能再和父亲去远足，于是，我开始和兰一起生活。那时侯，父亲每一次回来都是我们一家最快乐的时候。父亲会给我讲许多有趣的冒险和传奇故事，会教会我一些神奇的魔术，所以，在小小的我眼中，父亲是神一般伟大的人物。而兰，我的母亲，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于是，他们之间的战争便顺理成章地爆发了，且一发不可收拾。
　　异是父亲的朋友，受父亲所托照顾我们母女。在母亲最寂寞最无措的时候，他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她，而后，他们相爱。我并没有理由去反对他们的日久生情，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我想，既然兰和父亲在一起不快乐，那就分开好了。可我没有想到，这正是悲剧的开始。
　　父亲对兰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但一次次地争吵也让他明白他漂泊的天性给兰带来的痛苦，而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兰软弱和优柔寡断的性格，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为残酷也最为有效的方法——让兰以为他有了别的女人。不久，兰提出了离婚的要求，他同意了，并把部分财产转移到她的名下。一切看上去是那样顺利，以致于所有人都忽视了兰强烈的占有欲和报复心。
　　在那个晚上，他们签订了离婚协议书。我作在父亲的膝上，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他则如往常一样宠溺地拥着我，告诉我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我把头埋在他的后颈，泪水肆无忌惮地流出，染湿他的皮肤和衣襟。我说，如果有来世，我不要再做你的女儿，我要做你的妻子，陪你去游历四方，冒险猎奇，永远都不分开。那时侯的我，还分不清亲情和爱情有什么不同，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他在一起，不离不弃。他微笑着说好，眼中泛出晶莹，泪落无声。那是我惟一一次看见他哭泣。我伸手替他拭去泪水，而后狠狠地咬上他的肩膀。有了这个印记，不管你去了哪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可以找到你。

　　当火舌飞舞叫嚣着吞噬一切时，我只是迷迷糊糊地看到一片红光。没有害怕，因为抱着我的那双手臂是如此的有力，如此让人安心。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无论生死。
　　再次醒来，是两天以后。兰坐在我的病床边，面容憔悴。
　　“没事了。”我虚弱地一笑，安慰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落，”她哭着抱住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轻拍着她的背，迷惑不已。什么错？她做错了什么吗？
　　“修离开了，不会回来了......”
　　修离开了？不会回来了？为什么？不明白她的意思。我推开她，看着悲痛失神的她，突然一股冰凉从心底直窜而上。
　　“修离开了......”她不断重复地喃喃自语，像个机械的人偶。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放了火，打算让我们一起死掉。修......也就是我亲爱的父亲凌修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我知道他还活着，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失去父亲以后，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开始暴饮暴食。我再也没有朋友，或者说我下意识地拒绝“朋友”这个名词，并像孤独的困兽一般伤害身边所有的人。我让兰伤心，让异难堪，让自己难过，可父亲仍未出现，于是，我成为一个坏小孩，早熟、冷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