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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个人的冬天 这个冬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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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入冬了。这座城市的天不下雪,干燥而寒冷。在临近春节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份促销的工作。老板姓林,是刚从大连回来的,倒腾海产,希望趁着过年捞一笔。在市区的南边有一个会展中心,会在这时候弄一个展销会,他花了两千块在里弄到一个展位,摆上各类海产。
以前经常看见大街上声色并茂声泪俱下跳楼大甩卖,比如两个鞋店靠在一起,总是比谁的音响更有爆炸性的影响力,最终造成的结果是打那儿路过的人都暂时性失聪。这是属于力量型的竞争。还有创意型的,比如有个卖皮夹的,在店门口支一喇叭,开始讲故事:我们是深圳XX公司的员工,老板王XX吃喝嫖赌,不误正业(不务正业怎么当到老板的我很疑惑,不过这仅仅是我的疑惑而已),欠了一屁股债,没钱发工资,带着他的小姨子(为什么是小姨子?)跑了,我们辛苦工作了大半年,最后只得用皮包抵工资。低价大甩卖!王XX,你是王八蛋,你还我血汗钱!
想到这里我看看林老板一脸严肃的表情,实在想象不出我拿着大喇叭喊林XX,你还我血汗钱会是多么搞笑的情景。
和林总(我们叫他林总)一起的还有一个姓修的大叔,据说是他的表亲。两人都是重庆的。
布置展位那天,修大叔说,这个促销,哦,它是一门艺术。你们都是受过教育的,晓得啥子是艺术,我就不多说了。正儿八经的,这个东西它要多动脑壳。不是得就喊你来卖哈东西,买东西哪个都会,主要是这个促字,不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晓得不?
然后又吧啦吧啦讲了足足半钟头。我看着一个老太太从旁边走过,我想,这要是她来听的话,估计听不到一半就得当场中风。
这就是所谓的培训。按照约定,培训也发工资。我的理解是,这是精神损失费。
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大四的女的,叫张娜。我当时没听清,以为是张娜拉来了。此人一看就经验丰富,随便过来一人,只要站那儿超过五秒,她立马上去吧唧吧唧开始介绍摊上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我至今非常清楚的记得,过了五天此人依然分不清螺旋藻和海木耳。
最搞笑的是她还告儿人家说,这玩意儿泡水喝挺好的,跟茶叶没什么区别,真的,您看,这跟茶叶是不是一样啊,而且泡出来碧绿碧绿的,而且润肺。
我在一旁听得面无表情。
对此林总表示很高兴。因为促销的精髓就是能扯,而且要扯得活灵活现,然后扯的次数多了自己也信了。
这个展馆离我住的地方很远,比较形象的说就是每天早上我要从这座城市的此端出发,然后穿过市中心,到城市的彼端。有件很让人伤心的事情,就是如果是赶公交的话,我六点起床,去坐六点半的头班车,九点钟的时候我可能都还到不了展馆。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深刻的领悟到人们为什么要弄地铁这么一个东西出来。
晚上回来的时候可以不用那么急,于是开始几天我都坐公交回去,但是有一天我居然晚上九点半才到,因为我在市中心转车的时候不幸迷路了。具体的情况是,之前记了几条路线,这样可以有多种选择,而问题就出在,我把其中一条路线里的36路记成86路了,而那时手机已经没电。我就在城里兜了一个圈,然后通过向十多位扫地大妈虚心求教之后,我终于在九点半顺利回到住处。
从那之后,我每天上下班都只走一条路线,就是先公交,然后扎地铁。
因为表达方式的影响,我显然不适合与顾客有过多的交流。具体原因是,我说一些自己不太确定的东西的时候,就会比较的含糊,没办法,之前我是学数学的。林总就给我一大牌子,写上各种品名,我拿上站在过道里大声吆喝。
我们对面的是一家卖苦荞的,特别淡定的泡好茶放在摊上,逛得渴了的就过去拿一杯。隔上半小时就来一次大派送,一人一袋。我敢打赌很多人都不知道别人送的什么就扑上去抢了。我看到对面一个估计高二的女孩子,觉得无比羡慕,因为她的工作就是,泡茶,然后用茶盘端出去,递给过路的人。
我发现林总是一个非常难以理解的人,用鲍鲸鲸的话说,这就是一奇葩。因为我们摊位上的东西最便宜的是十五块的盐渍海带,最贵的却是六千块钱的五年淡干海参。这些东西的标价普遍高于市场价。然后林总非常严肃的告诉我们,这个时候就要充分发挥促销的作用,意思就是没有促销时一块钱的东西有了促销之后就要卖到一块五,而且要卖得更快。
最早我联系这活的时候他们跟我说的就是卖海参的,我还专门花了几个小时查阅海参的资料,来了之后发现总共只有七盒干海参,最贵的六千,最便宜的八百。这次的任务就是把这七盒海参全卖出去。至于海带这种东西,超市里到处都有,而且期间我还到住处附近的小超市做了个市场调查,调查结果是人家的海带才卖到十二块钱。期间一位大爷问过盐渍海带的价格,走的时候悠悠地说,没关系,过几天我再来买,到时候你们会卖到十块的。
因为临近年关,很多人实质上是来办年货的。所以展馆里会有很多卖各种特色食品的。这对吃货来说是件非常不错的事。通常你带一根牙签进去,逛上一圈,出来之后你就饱了。不幸的的是,我们的摊位上卖得东西基本上都是生的,所以少有人问津。
我还清楚的记得,在我左手边的地方放着虾皮和凤尾鱼。凤尾鱼因为生在深海区,本身就带着很重的盐,捞起来之后并不怎么处理,但是看起来却像是煮熟的。很多吃货走过来,伸手就撮一小撮虾皮扔嘴里,笑笑,然后又伸手捡一条小鱼,我刚想说话,他就扔进嘴里了,然后呸呸吐到垃圾箱里,说,你们这东西盐放多了。每当这时候,我都不忍心告诉他们这东西是生的。
两天后又来了个研究生,叫戴力,一听名字,直追戴笠。此人应届是学市场营销的,来了之后问林总,还有别的产品吗?因为这样卖下去估计亏得挺惨。然后林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大批墨鱼。
戴力来了之后,林总觉得轻松不少,但是海参始终是个大问题,于是就把他的名片拿了一叠给我,说,你拿着这个出去,看见豪车就扔一张上去。我疑惑地道,什么样的算豪车啊?
这个不能怪我,因为上大学前,我看过并且认识的最牛叉的车不过是一汽大众,我们的小县城里比较多的就是奥拓和现代之类的。加之我本来对汽车就没有太大的兴趣。
然后林总很无奈的说,今晚上你回去上网上查一下那些名车的商标。
第二天我就到停车的广场撒名片去了。我一直觉得这事不太靠谱。不过还是很认真的搜寻法拉利、奥迪、兰博基尼之类的踪迹。结果发现这很难。然后看到上海大众之类的也撒。我惊奇的发现我什么时候居然也变得这么势利了。
回去的时候遇上一大妈,看见我套在外面的印着XX海产衣服,就过来问我,小伙子你们卖海参吗?我心想这下生意来了,然后很真诚的说,我们有即食的和淡干、盐干的海参,您比较中意哪种?大妈说我想问一下干海参怎么发。我就很详细的讲了发制过程,还特别强调了海参冷胀热缩和沾油即化的特性。然后大妈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对我说,谢了啊小伙子。我家之前买的海参,就是因为发不好,一直留着没敢吃。我说之前做的怎么都那么难咬呢。
我瞬间觉得无比失望,不过还是特真诚的说,阿姨,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您感兴趣的话还是可以过来看看。
然后阿姨接过名片,笑着说了句让我喷血的话。她说,我女儿就是倒腾这个的。
那您怎么不问她啊,我想。
事实证明,发名片还是有一定的效果的,因为第二天就来了两拨特地来看海参的。这种时候我就站在一边让林总亲自来坑害消费者。虽然他们是我领过来的。转念一想,吃得起海参的人,肯定都是那种财大气粗的人,这种人不宰白不宰,然后很快释怀,悠然自得。
事实证明林总除了对市场把握得不好之外,其他都把握得很好,尤其是消费者的需求和消费者微妙的心理变化。所以这两拨人都没有空手而归,而林总脸上的表情则是,又亏了。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心里想的却是,终于卖掉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接到一个订单,是要发到山东的。由于我这边生意一直比较清冷,林总就把发货的事情交给我去做。修叔觉得这事不靠谱,要亲自去。林总则表示,不会有什么问题。
结果,不出问题,出问题了。
问题就出在,我没带手机。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中了什么诅咒之类的东西了,所有衰事都落到我身上了。我出了会展中心立马打了一车,去离这里最近的德邦。结果这司机帮人家开车来的,拿一导航仪鼓捣半天,终于找到我说的地址,到了一看,德邦的影子都没有。然后我找到路人甲,路人甲说,挪地儿了。我说搬哪儿了?他说,文星镇。
然后我们又匆匆去往文星镇。刚到镇上,那司机就说,你自己找过去吧。没多远了。我就想,人家也是混饭吃嘛,跟这瞎转悠也耽误人家功夫。就说,行吧。下车一看,四顾茫然,一回头那小的哥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我又找到路人乙,经过他的细心指导,我终于在半小时后把货放到了德邦的磅上。然后对面的姐姐微笑着问了我一个让我瞬间傻掉的问题:请问运费是您付还是对方付?
这件事林总并没有交代,而付了车费之后我身上就只剩下十块钱。我说你让我想想。然后那姐姐又说,要不您给你们老板打个电话?
我说我没带手机。
那您记得他的号码吗?
不记得。
或者其他人的?
我只记得我自己的。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张邮政卡,里边还剩下七十来块钱。我就问她,这附近有邮政银行吗?她说镇上有。不过您得快点,再过一个半小时我们就下班了。
我坐在邮政银行大厅里。因为不足一百块,提款机没法用,只能去排号。而这里其实已经是近郊,银行的工作人员的速度也是让人无语。我就坐在那里像热锅上的蚂蚁。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居然破天荒的停电了。我不禁大惑,银行也会停电?
银行是不会停电的,即使真的停电了,银行里有发电机,也能保障供电。问题出在,配电室跳闸了。而他们查出这个原因居然花了半小时。这半小时里我几乎对生活绝望了,最后心一横,想,就算货发不出去又怎样?
好在恢复供电以后他们的速度提高了不少,我在二十分钟后取到了六十块钱。出门后我叫了一辆三轮车。坐上去之后瞬间傻掉,他妈的居然是人力三轮!骑车的大爷估计年近花甲,骑到一处上坡的时候,实在蹬不上去了,蹬三步退两步。我一看快没时间了,连忙跳下来。大爷放下刹车,说,十块钱。我匆匆付了钱,转身就往德邦跑。到了之后,那姐姐淡淡的说,还有五分钟。
看着货下磅,我瞬间觉得轻松了。
回去的时候我和德邦的一个人一起坐公交车,绕了一个大圈。我很虚心的像此人请教了如何去会展中心。在此人的耐心指导下,半小时后,我终于回到了我们的展位。林总表示很火大。我很简洁的描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林总黑着脸说,你为什么不带电话?还有你不知道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买家付运费吗?
我说,啊?
张娜在早上的时候过来告诉林总说她不做这个了。林总把工资结了之后,她过来问了我的电话。
之前我们下班的时候有一段同路。路上一起聊了几句。她说,其实没有必要去改变自己。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看过很多诸如销售员的故事之类的书,我觉得变得巧言令色未必就好,如果你并不想一直做这个工作。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要用巧言令色这样的贬义词。虽然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面对一天一百的银子,我还是没有她那样的勇气。如果发传单的话,我得发两天才能挣到这里一天就能挣到的钱。
之后我一直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也一直没有接到过。
如果说人生如戏的话,我们都是演员,然后又都是导演,彼此客串。有些人只是插曲,一闪而过,而同时又作为观众的我们都来不及记住彼此的容貌就匆匆而过。
那天回去的时候,我故意坐到了八十六路的终点站。能有这样的时光任人消磨其实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尽管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最后几天不幸被之前买海带的老头言重,海带降到了十块钱。我的任务就是更加大声的吆喝。林总的指示是,声音要压过旁边卖跑山鸡的。不幸的是,他们是两个人齐声吆喝。
买豆干和火腿肠的在派送,后面的台湾海产生意更加冷淡,不过他们的老板和柜台后的女孩子都表现得很淡定。
张娜走了之后,林总通过熟人找到一个叫郭晶晶的做促销的女孩。我当时听到这个名字吓了一跳,这不跳水冠军吗?来了一看,是个特别能说的女的,也爱笑,感觉像是说话不过大脑那种,因为语速特别快。但是事实上她说出来的话都比较恰到好处。
我也渐渐能把时间控制的很好了。控制的好的表现是,有一天,我居然在七点半就到了,而展馆要到八点钟才开。展馆的工作人员守在门口,八点之前,除了参展商,其他人都不能进。我每天都带着工作证的,所以很容易就进去了。郭晶晶那时候也到了,但是忘了带牌子。期初她想混进来,结果被展馆的人架了出去。然后她跑到旁边叫我,展馆的墙都是玻璃的,我听见她叫就过去,然后我从两块玻璃的缝隙把证扔出去。她说,幸好这里有条缝。
进来之后她还在骂骂咧咧的说那些保安太古板了,我听得只想笑,谁让你不带工作证的。
两天之后,戴力也回去了,因为他之前就订好了车票。
三天之后,展馆闭馆。林总有两箱海木耳和一袋海带丝,一堆海产罐头,几十斤的鲍鱼片鱿鱼丝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没有卖掉。他弄了辆车把这些东西都装起来,运去下一个会展中心。郭晶晶告诉我说,那里要开到正月初五,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春节。
我说你还要做吗?她说我才不呢,过年这么重要的事情,哪能耽误啊。虽然春节要加工资,但是加的那点钱我要不了五天就能挣到。然后她说,别看我现在挺能说的,大学才毕业那会儿比你还菜,就是个木疙瘩。社会就是个大染缸。再怎么着都能给你染黑了。
这个活我拿到一千四百五。这是我离开学校后拿到的最大的一笔钱。从会展中心走出去,忽然觉得空气都变得轻盈了。
回去之后我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一天一夜。起来的时候离春节还有三天,即使这里离我家所在的县城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依然到晚上才到家。
当天的经历也让我记忆深刻。因为春运的原因,车站在早上八点的时候就已经人山人海了。估计挤进去的话就是爹妈也找不到你了。我看得心惊胆战,一咬牙一头扎进去,辛辛苦苦挤到售票口,结果被告知不用购票,直接去排队。
进去一看,瞬间觉得眼前一黑。前面蜿蜿蜒蜒已经排到了三四十米的长度。而一列人很快变成了两列,但是前面的人还在往后挤。对此我感到很不解。
等到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我前进了两米。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出了车站。因为我被人从队列里挤了出来。我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说的中国人的两个时代,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我觉得放在现在应该是,坐稳了车的人和想坐车而不可得的人。
我刚出车站,就有好几个人围上来说,去不去某地,还差一个人。我说我到X县去。然后其中一个阿姨说,走这边吧,就差一个人了。
走过去一看,还有两个位子。我说,不是说只差一个人吗?然后这阿姨说,有一个上厕所去了。
半小时后,号称上厕所那人终于来了,与所说的不符的是,这次来了三个人。然后这阿姨以都是急着回家的人,大家相互体谅一下为由想把这俩塞进去。我心想,收钱的时候您怎么不体谅一下呢?然后我们一起努力,把一百块一人的车费杀到八十。我们都以为赚了,或者至少不亏,但是上车之后我经过详细的心算发现,我们亏了。
计算过程如下,本来我们是四个人坐车,每个人交一百,是四百块钱。而多出两个人之后,虽然每个人只交八十,加起来却是四百八,比之前还多八十。而这位阿姨还直叫苦说自己亏了。我想说,阿姨您真是优秀的数学家和演员。
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一车人包括司机在内都哭笑不得。最初大家的想法是上高速,结果接到消息说高速堵得像老便秘。然后打算走另一条高速,依然堵得像便秘。然后司机决定走国道,然后下省道。虽然绕一点,但是总算通畅。结果这位师傅由于常年走高速的原因,已经忘记省道该怎么走了,下了国道之后在旁边的县城里转了好几圈,依然一筹莫展。然后一位乘客自告奋勇拿出他的手机作为导航仪。走了半个小时之后,司机师傅说,还是不对。连忙倒回去。这时候我们县的客运汽车恰到好处的出现了。我们就跟在此车后面,一直跟到我们的县城。
之前的导航的问题出在,所有的方向都左右互反了。也就是说,该走左边的它指示右边。
到县城已经是三点半了。继续排队。
在六点的时候,我终于成功的坐到了回家的加班车。这让我想起以广告,说无论怎样都不要错过回家的末班车。说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