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杨戬视角（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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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同姜尚详细盘问那和孔宣打了一场的羽翼仙，此人虽然也一般都败阵回来，但居然没有被五色神光无影无踪地摄去，便已经很值得分析研究一番了。
正在土行孙猜测“定然是羽翼道兄本体过大，那孔宣才收不走他”时，军政官忽然来报，“有一道人至辕门求见。”
燃灯同姜尚两个忙去接人，却是我见过的熟人，正是那次随同文殊师伯擒拿马元时，遇见的准提道人。
上次见那准提道人，便觉得他颇为和蔼，此时由着燃灯陪着进帐来，一眼看见我，顿时点头一笑，算作招呼。我急忙躬身。
燃灯见状，问道:“道兄识得杨戬？”
准提道人笑道：“玉虚门下，原多俊才。”却不提马元那次之事，只轻轻带过。
姜尚请了这准提道人坐下，只见他凝目眺望，有点头叹息之状，随即又笑容可掬地同燃灯寒暄起来。
燃灯问道：“贫道闻西方乃极乐之乡，今到东土，济渡众生，正是慈悲方便。请问道兄尊姓大名？”
准提道人忙道不敢，道：“贫道乃西方教下准提道人是也。前日广成子道友在俺西方，借青莲宝色旗，也曾会过贫道。今日之来，一为孔宣与吾西方有缘，邀他同赴极乐之乡；二者应一人之前言，为其脱劫成道，特来相助一臂之力。”
这话听得燃灯大喜，道：“道兄今日收伏孔宣，正是武王东进之期矣。”
准提含笑道：“非但东进，孔宣得道，根行深重，自与西方有缘。”
只听准提这话，我便晓得他对什么“扶周灭纣，共议封神”的兴趣不大，和上次那般一样，他只是想收服几个门人回去而已。
不过马元也罢，孔宣也罢，不说穷凶极恶，也是骄横跋扈，全无君子之德，却不知道这准提道人所说的“根性”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若换了我，这样门人，白送我也不要！
但不管“根性”好不好，若这准提道人当真能将此辈带回去，严加管束，倒也是一桩功德好事。
准提道人说完这话，便打一稽首，道：“事不宜迟，贫道这便去会那孔宣，迟恐生变。”
姜尚忙道：“这是老师大德慈悲。”
准提道人走下来，路过我身边时瞅了一眼，含笑道：“杨戬道友可愿意与贫道同行帮忙？”
我赶紧道：“任凭老师吩咐。”
别人不知这准提道人的法力，我却是晓得清楚——上次那无当圣母何等凶恶，被这道人挥一挥手便送得不知去向，要说拿下孔宣，救回众人，应该还是有些把握的。
……
我跟了准提道人上了岭，和昨晚来时大不相同，隐约有种极压抑烦恶之感，仿佛阴雨将至，又仿佛要踏入什么死地一般。
只是我细看营盘，又不见什么变化，似上次十绝阵时，还能看见左道黑气，但此时开了天目，也只看见五彩祥光，然而这祥光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准提道人却面露惊慌之色，道：“不好了！元微道友危矣！”大呼道：“孔宣何在！速速出来答话！”
不过片刻，果见孔宣出营，面带怒色，见了我却笑道：“杨戬，你还敢来？”又看准提道人，“那道者通个名来！”
准提道人上下打量他，神色从一开始的紧张，变得略松了些，又眉头深皱，道：“我贫道与你有缘，特来邀你同享西方极乐世界，演讲三乘大法，无罣无碍，成就正果，完此金刚不坏之体，岂不美哉！”
孔宣先是恼怒，但随即冷冷一笑，道：“如此说来，又是一个对我讲道的，敢问你的道有何好处？”
准提道人道：“你听我道。我见你有歌为证，歌曰：功满行完宜沐浴，炼成本性合天真。天开于子方成道，九戒三皈始自新。脱却羽毛归极乐，超出凡笼养百神。洗尘涤垢全无染，返本还元不坏身。”
孔宣大喝道：“你的道也只一般！不修己德，反将恶语伤人！正是井底之蛙，不见天日！”
这孔宣今日来得和往常不同，似乎极为匆忙，连甲也未穿，只着白衣，手里仍提了刀，我注意到，他的瞳孔变成了血红色。
孔宣将刀往地上一撇，“……叫你这贼道晓吾厉害！”双手一扬，五色神光如海潮般涌来，将那准提道人牢牢罩定，而光晕所到之处，无论草木山石皆都化为尘末，无声无息便消融。
空中一只偶然闯入的飞鸟，不小心碰到这光，顿时哀鸣一声，只剩下半个身躯跌落下来——却连血肉也溅不出一点。
原来这五色神光这般霸道！此人之前上阵，还算是藏私留情了？
准提道人神色也凝重起来，祭起手中那半截树枝，顶在头上不断旋转，顿时生枝发芽，绿叶成荫，其中有金、银、琉璃、玻璃、砗渠、赤珠、玛瑙七种，大放光明。
孔宣的五行神光在外不断打磨消融，要将这准提道人活活炼化，而准提道人祭出的树枝——此刻该叫做树了，却也不断生出青枝绿叶，金光灿烂。
两厢抵对，显然准提道人法力更胜一筹，那小树虽在五色光晕压制下，却在缓慢地不断长大。
孔宣见状，冷笑一声，不知口里低声念了个什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上，顿时五色神光暴涨，而七宝妙树护持下的准提道人却身躯一歪，险些跌倒，一张微黄的脸变得半青半红，却不知着了怎样的暗算。他忙盘膝坐下，口念真言，运功抵御。
孔宣大喝道：“你这贼道固有本事，今日也难脱吾手！”就要一鼓作气，将那准提道人灭杀。
忽然，准提道人作偈道：“宝焰金光映日明，西方妙法最微精。千千璎珞无穷妙，万万祥光逐次生。加持神杵人罕见，七宝杯中岂易行。今番同赴莲台会，此日方知大道成。”
话音刚落，这面色微黄的道人现出法身来，却是一尊圣像，十八只手，二十四首，执定璎珞伞盖，花罐鱼肠，持神杵、宝锉、金铃、金弓、银戟、旛旗等件。
这法身一出，原先七宝妙树顿时飞速生长起来，顷刻反将五色神光吞得无影无踪，隐约其中有十二金莲示现。
孔宣顿时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坐倒，闭目不语，脸色白得如纸一般，似他这等道行，早该体洁无垢，此时额上却尽是虚汗，而脸上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血气，似乎随时便会倒毙，只是强撑着。
准提道人回复了原身，望空拜谢道：“多谢道兄相助。”起身走去，看那孔宣闭目不语，又问道：“道友，可愿皈依？”
孔宣丝毫不理，只顾闭目运气，脸上黑气隐隐，过不多久，又喷出一口鲜血来。准提面露不忍之色，叹道：“善哉，善哉！”
这准提道人总爱说个“善哉”，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真有感而发，后来才发现他遇事都爱说这句话，和当时情景关系其实不大，文不对题。
便似现在这光景，却哪来的“善哉”？
我道：“准提老师，此人既不肯降，或是擒去，或是直接打杀，何必费事？且是救人要紧。”
准提道人道：“正是。”便问道：“道友将子牙公众门人哪里去了？”
孔宣答道：“监在行营里。”
准提道人便道：“杨戬去救来。”
我心中着急，道：“还有我元微师妹，不在行营，又在何处？”
这次孔宣却不说话了，只是默然。准提道人劝道：“元微道友同你无冤无仇，你这般待她已是不该，为何还执迷不悟，刚强难化？”
这般待她……什么意思？
我真是着急上火！这准提道人真是不爽快！半吞半吐！活脱脱的急惊风遇见慢郎中！这孔宣都是你阶下囚了，若敢不说时大刑伺候便是！哪有那许多麻烦！我倒是很想上前踹这孔宣几脚，怎奈他不是我拿下的！
只得惴惴地问，“老师所言何意？”
准提道人还未说话，那孔宣忽地一张口，喷出漫天血雾，顿时化作五色光焰，我当他偷袭，正要反击，却被准提道人拦住。
我仔细一看，却见那五色光焰中细细密密，有无数小人儿正盘膝而坐，再仔细看时，竟然全是微姑模样！
这又是什么术法？
准提道人又道：“善哉，善哉！”
我实在忍不住，顿足道：“老师，这样子还哪来的善哉！却救我师妹要紧！”
准提道人叹道：“孔宣自恃五行神通，强行炼化元微道友，元微道友以定慧相持，抵御五蕴魔头，原本以她的根行，虽暂不能脱困，一时半刻也不致道消，却不知这孔宣怎地引来了虚空界无相天魔，因此贫道才说，元微道友危矣！”
我虽不知甚么叫做“五蕴”、“天魔”，却也知道绝不是良善之物，怒火上冲，忍不住一把揪住孔宣，大喝道：“你这恶贼好不心毒，若伤得我师妹一些儿，杨戬跟你势不两立。”
孔宣运功被我打断，顿时又吐一口血，准提道人将我拉开，我恼道：“老师怎可护着这恶贼！”
准提道人道：“孔宣若死，元微道友也活不成。”看了看地上孔宣，叹道：“这引来的无相天魔还分了三成力量在他身上，因此之前贫道险些也吃了亏。而此时孔宣道友正在将天魔炼化，若他此刻身死，这三成力量立刻飞回本体，那时元微道友如何还有生路？”
我冷笑道：“事情是他做下的，难道我还要谢他不成？”
这话说的很有些负气的意味，有些失礼，然准提道人只笑一笑，不说话。这道人法力虽高，脾气倒好，见孔宣苦苦抵御，而五色光焰中无数元微正不断生灭，准提道：“也罢，贫道总不能白来。”也盘膝坐下，默念经文，顿时无数金色文字从他身上升起，落在孔宣身上时，便见他脸色好了些；落在五色光焰中，似乎也有些凝滞。
我转身去寻监//禁的几个，此时姜尚与燃灯也到了，救下诸人，招降兵卒，忙乱一阵。而燃灯道人见了我便拉住，问道：“准提道友那是在做甚？当时情形如何？”
我只得应付他，好不容易讲清楚了，跑回去看，却见早跑得不见的哪吒也在，盘膝坐着，也不知在做甚；而准提道人也停了念咒，孔宣却不见，旁边多了一只细目红冠五彩孔雀。唯独元微仍然身处五色焰光中，只是却非万千化身模样，而是一人盘坐。
准提道人盯着元微看，叹道：“可惜！可怜！”
这道人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委实让人急得跳脚！我看到哪吒虽未睁眼，眉毛却也跳了跳。
我上前问道：“敢问老师，我师妹何时能够脱困？孔宣又在何处？”
准提道人应道：“我救孔宣一命，他自愿入我西方做我护法。”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孔雀便哼了一声，意甚不屑，却似孔宣声气。原来这厮是个孔雀精，怪不得当日照妖鉴里，是一块五彩玛瑙。
准提道人笑道：“道友今日已归正果，当无罣无碍。岂有言而无信之理？”
孔宣冷冷道：“我既承你情，自不反悔。不过是千载而已，打个盹也就过了。”
准提道人收了笑容，叹道：“非是我不欲相救元微道友，只是她道行比你深厚许多，引来的无相天魔也厉害许多，贫道也是无能为力。”
我听得云里雾里，又忍不住担心，问道：“求老师说个明白。”
准提道人道：“五蕴为色、受、想、行、识，皆在三界之内。孔宣道友天纵奇才，以五行入五蕴，化作魔头炼化元微道友，本来这五蕴魔头还在他掌握之内；然而孔宣道友自家失了道心，贪嗔痴毒火一起，引来天魔。天魔在三界之外，有无限大力，专扰乱人修行，不许人脱离三界，元微道友根行深厚，正是这天魔最恨之入骨的，因此纠缠不休。”
我听得大急，哀求道：“老师既救得孔宣，如何救不得元微？莫非是推托之词？”
准提道人道：“小友不知，孔宣与我西方有缘，贫道合该度他，所以救得。元微道友自有其道，我西方大法也只护持得这般程度，不是贫道不尽心。若要彻底拔擢出来，除了尊教主元始天尊，别个再也不能。”
我忙道：“我这便去昆仑山。”正抓一把土时，哪吒忽然出声道：“师兄不消去得。”
我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道：“你说甚么？”
哪吒从地上起身，道：“你不消去，去也无用，天尊必不肯来——不但天尊不来，云中师叔也不得来。”
这位师弟的神色很有些惨淡，素来他和师妹最好，如何说出这样话来！必有缘故。
我定了定神，道：“你怎知道？”
哪吒重又坐下，闭目道：“我自然知道。”再不答话。
准提道人叹道：“天尊好魄力！”拍了拍孔雀，道：“道友与我一同回西方罢！此间事已了，莫再留恋。”
那孔雀忽然将翅膀一抖，重又化作人形，也不理准提，只大踏步走到元微面前，此时她身躯已经渐渐虚幻起来，虽围绕的五色光焰也几近于无。
孔宣盯着元微看了一会，忽然长啸一声，重又化作孔雀，腾身起云，身躯足有千丈，盘旋云上，而准提道人向我等一稽首，道：“代我向诸公作别，贫道去也。”身化金光，落在孔雀背上，却如一个小黑点。顷刻这两个皆都去了，只剩下漫天五色祥云紫雾盘旋。
原地只剩我和哪吒，哪吒倒是闭着眼不看，而我却越发心焦，眼见得微姑身躯几乎成了一个虚影，我也不知她这还算是肉身还是元神。忍不住扯了哪吒道：“你与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个名堂！”
哪吒闭着眼，道：“是云中师叔交代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混小子句句话都戳人心窝子，我忍住手痒，道：“事涉微姑生死，你说和我无关？”
哪吒这次睁开了眼，眼珠黑亮得怕人，哪吒缓缓道：“师叔说，微姑不入神道。若不幸身亡，教我立刻打散她魂魄，不许她被封神榜拘走。”
这样貌俊美的师弟神情古怪地一笑，“你是想替我做这事？”
我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忍不住反驳道：“岂有此理！云中师叔岂会说这种话？再说魂魄散于天地之间，便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就是生死仇人也不过如此！”
哪吒重又闭上眼，道：“你不信么？其实我也不信。”
这话后面似乎还有言语，只不过他再不肯开口了。
我心里闷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这班人都做了什么，想着什么！仿佛人人心里都透亮，唯独瞒着我一个。
四周兵士跑来跑去的，然而似乎看不到我们一般，唯独燃灯道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却也收回了目光。
微姑仍然是那般模样，似乎很快便要彻底消逝了，只是每过一刻，又凝实一分，就这般苦苦相持。
我们……这难道是在等死么？
……
月落西沉，岭上人都散尽，我们仍留在这里，仿佛是隔绝的一个世界。
忽然，一蓬极淡的黄色光芒自地上腾起，无声无息地笼在微姑身上，随着这一道光芒，微姑本来极虚幻的身躯顿时凝实起来。
——是哪位出手相助？
随着微姑身躯化为常人一般，那极淡的五色光晕也如气泡般破裂，而微姑睁开眼，露出些茫然神色，但看到我们时，顿时嫣然一笑。
大喜大悲，当真是大喜大悲！
我定在原地，手脚发颤，作声不得，只不过看到哪吒瞬间故态复萌，直接扑过去抱住时，顿时十分手痒，只想把他扯下来扔一边去！
不过却有人替我做了这件事，云中师叔一晃落下，直接把微姑抢了过来，看他那满面心疼的样子，可见哪吒先前说的绝对是鬼扯！
微姑似有些害羞地红了脸，小声喊了句师父。云中师叔连声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微姑笑道：“我福大命大，自家走回来了，却省师父一番劳碌。”
云中师叔似也反应过来有些失态，咳嗽一声道：“也罢了，为人师长理该如此。”
旁边一个声音笑道：“师叔同师妹暂停叙旧，掌教老爷叫请你回去呢！”却不知白鹤童子怎地来了。
云中师叔顿时有些不悦，只是也无可奈何。微姑回头看了有些沮丧的哪吒一眼，笑道：“师弟莫哭，下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哪吒脱口道：“你只莫趁我睡着时把我偷煮了尝新，便是万幸了！”
我这才看清楚，哪吒那睫毛上还沾着些水珠儿。
只是，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们在想什么，发生了什么，又计议过什么，我一无所知——或者，也并不该我知道。
至少此刻打打闹闹的微姑同哪吒，依旧仿佛以前一般，似乎孔宣从未出现过，而微姑也未曾生死一线过。
白鹤童子走到微姑面前，笑道：“好师妹，三宝玉如意还我罢！老爷另有好东西赐你。”
微姑将玉如意拿出，白鹤童子却也袖里取出一物，却是一黑白相间的小幡。
竟然是阐教镇教之宝，盘古幡！
微姑倒不怎么惊讶，随手收了盘古幡，笑道：“师祖还有何吩咐？”
白鹤童子笑道：“掌教老爷倒没有了。总之师妹在外一切小心，这却是我说的了。”
……
云中师叔同白鹤童子自回昆仑山去，哪吒兴高采烈地拉着微姑回去，而姜尚此刻忙着送陆压燃灯出去，也无暇理会我们。
我刚进营帐，裨将便上前道：“将军，元帅让你们早些回去催粮，不可耽搁军情。”
果然当差不自在，自在莫当差，明明心里腻烦，却还不得不妆做官样文章，全始全终。
我叹道：“知道了。”
不过，说起官样文章，别样肚肠，怕是有人比我高明许多罢！其实虽然事情过了，我也不敢再问——问也无用，但依旧心中许多疑问。
譬如，那孔宣究竟从何而来？微姑的劫难到底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哪吒和云中师叔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而最后白鹤童子拿出的盘古幡，又代表了何意？
我一概不知，大约，本也没人打算让我知晓。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杨戬视角（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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