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天下醉》商略雨

1、追小命和一帮小鬼 东风起，春

　　东风起，春寒料峭。
　　还是早春，微雨拂面的凉意却已渗透入骨，青衫男子紧了紧衣襟，顺手合上了竹门。男子的手很美，却透着一股病态的白。眉目似黛，在那惊若天人的脸上别是一番风流。
　　“你们这些小鬼，这么多天了连一首《硕鼠》都背不下来，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该是给你们上上规矩了？”青衫男子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从不知所措到交头接耳引起骚动，男子脸上并未有一丝不满，甚至眼中还含着浅浅笑意。就像事不关己，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惜朝在这个山村里教书已半年有余，准确来说是被六扇门软禁在了这个地方。不过这儿山明水秀，民风淳朴，少了些算计的勾当，他还乐得清闲。就是门口那只‘苍蝇’碍眼了点。
　　顾惜朝冷冷地朝窗外投去一瞥，‘神哭小斧’被追命沉入了湖底，身上的脉门也被封住。追命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安于现状，老老实实的被六扇门握在股掌之中，但他顾惜朝又岂是任人拿捏的。每人都有一副父母赐予的骨头，有些人的骨头很轻很软，刀剑武力可以威逼，金银权势可以利诱；有的人的骨头很重很硬，富贵贫贱威武皆不得屈。前者的骨头只是一般的骨头，后者的则多了一份骨气，顾惜朝便是后者。即使身陷囹圄，武功尽失，他还是那个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顾惜朝，还是那个绝艳天纵，惊鸿一现的顾惜朝，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顾惜朝。
　　当然那个狠厉毒辣，逼宫弑君，背信弃义，对引他为知己的连云寨戚大当家展开七里追杀，杀他连云寨一干弟兄的也是他顾惜朝。
　　只是他顾惜朝行事又何需看天下人脸色，顾惜朝便是顾惜朝，从来只为自己而活，天地之大，与他何干！
　　“几十个人中竟没有一个会背的”顾惜朝又问了一遍，笑意却愈发浓了。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孩子，他们自幼在山野长大，满山疯跑，上树掏鸟蛋，，下水捞鱼的惯了。让他们正襟危坐地在私塾中看书写字，想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顾惜朝倒也耐得下性子，一上来不是给孩子们灌输诗书礼仪，四书五经，而是从识文断字教起。但顾惜朝毕竟是顾惜朝，他断然不会在一个字上反复唠叨半天。同样的内容他只教一遍，懂了那是他们的悟性，不懂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与他顾惜朝无关。
　　顾惜朝行事容不得旁人置喙，包括你铁手和追命。
　　顾惜朝一条命是六扇门的铁手和追命保下来的，铁手会如此有一层傅晚晴的关系在里头，他对顾惜朝的教学方法倒没什么异议。至于追命那也只能说这孩子心思过于纯良，看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样而又身怀利器的顾惜朝，自然不愿意看着这朵小花香消玉殒。救下他一命不说，说是被六扇门派来监视他，平时却也好声好气地顺着他，就生怕顾大公子一个不高兴，不给他好脸色看，摆在明面上这就是找虐。但就顾惜朝教孩子这件事上，他也直嚷嚷顾大公子太狠了，孩子们年纪小，以前也没念过书，一时接受不了，求学的上进心消耗殆尽了，这样适得其反啦云云。
　　顾惜朝干脆投个他一个白眼：“你可以选择从瀑布口跳下去，或者自由地离开这里。”
　　追小命的嘴巴张了有张，合了又合，愣是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从此以后顾大公子教书风格依旧，追命却噤若寒蝉。
　　就说今天，孩子们一个个像斗败了的小公鸡拉拢着脑袋灰不拉几的低着头。换做平日里追命早上来东扯西拉为孩子们说好话了，不过以往的教训在那儿摆着。追小命实在不敢轻易触顾惜朝的逆鳞，在门口踱了半天步，晃了半天的脑袋，终于把头探进了窗里：“朝朝，是不是该吃饭了。”追命满脸陪着笑，问得叫一个小心翼翼。
　　顾惜朝朝他笑了下，即使笑意没到达眼底，即使眉眼中带着一点嘲讽，追命心里也乐得不行。追命的这点小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无非是害怕自己气急了体罚学生。他也太小看自己了，倘若自己真的要体罚学生，你追命又怎么阻挡了。
　　顾惜朝没再理会在门口傻笑的追命，而是用食指轻叩桌面：“你们背不下《硕鼠》，多半是不了解此诗歌的要义。”顾惜朝朝门口唤了声：“杵那儿的，过来！”追命一听顾惜朝叫自己，也不管他给自个儿加了什么称谓，忙不迭的蹦了进来，脸上笑开了朵花，追命这张脸和顾惜朝倒有八九分的相似，说是面冠如玉，万千芳华倒也不为过。只是追命少了顾惜朝的一份阴柔，却多了点童稚之气。
　　追命还没停稳便见得顾惜朝把书卷塞到了自己手中，含笑道：“崔大捕头就当赏个脸，和大家讲讲这首诗歌如何？”
　　追命一下语塞，那手足无措进退不由的模样倒惹笑了顾惜朝，那眼眸璨若星辰，追命更不知手该往哪儿放了。底下的孩子起哄的有，大笑的也有，追命的耳尖也成了红彤彤的一小团。他只得磕磕巴巴道：“这，这大抵是讲了当官的，当官的像大老鼠样的窃取民脂民膏的，的事儿。”说完后心里便有了底：“那些个当官的也太不是东西了。”罢了还愤恨地撇了撇嘴。
　　“咦？”底下一孩子忽然叫道：“我听娘说，追命叔叔在京城那个几个门里头当大官呢！”
　　“啊，那追命叔叔岂不成了坏人！”有一小孩像天塌下来般的说道。追命和孩子玩得很开，他本身也就像是个孩子，孩子们玩的掏鸟窝，抓鱼，斗蛐蛐，他一样都没少。和俊美却又高高在上的漂亮先生顾惜朝相比，孩子们都更愿意和玩性十足的追命打成一片。眼下‘当官的是坏人这话一出来’明摆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底下唏嘘声一片，待追命反应过来，顾惜朝已经说了下课了，孩子们一溜烟跑了。追命是想反驳呀，但顾惜朝不给他一点机会，直接处了极刑。待追命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被顾惜朝耍了，差点没吐出一口心尖血，我平日里待你错了么，好吃好喝供着，不高兴了还得低眉顺眼哄着，怎么就招上你了。
　　孩子们不在，顾惜朝装也懒得装了，直接甩给追命一记眼刀：找乐子。
　　孩子们年纪小，头脑简单，分不清人情世故，亲眼见到的，亲耳听到的他们都会相信。就让追命里外不是人去，谁让他老烦自己来着。思及此处，顾惜朝又笑了，虽然他挺惹人生厌，不过时不时地逗弄一下倒也不失为人间一大乐事。
　　“你，你去哪儿？”
　　“你不说去吃饭么？”
　　追命顿时打了个激灵，刚才全顾着哄这位祖宗了，全然忘了，菜还没择，米还没下锅，腊肉还在梁上挂着。追命此刻连抬头看顾惜朝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我要在卯时前在桌上看到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对了，你昨儿个还说上山打獐子熬汤喝，弄得我馋得紧，獐子呢，应该已经打好了，开始炖了吧？”顾惜朝用书卷点了点追命的鼻子，让他的解释还没开口便胎死腹中了，追命也是冤，在顾大少面前只有低头做小瞠目结舌的份，谁叫你既不伶俐，又不招喜呢。
　　“去吧，口味清淡些。”
　　“哦。”追命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杵在顾惜朝面前，但又免不了赌会儿气：“就知道指使人，算了，谁让一个愿打一个怨挨呢。”这话明显透着心虚。追命憋屈的紧，絮絮叨叨，腮帮子鼓鼓的，睫毛长长的，皮肤粉白透明，好像一个皮薄汁多肉馅嫩的小包子。
　　正午的日头艳而不骄，一直如此未尝不是一件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