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2 我躺在床 ...
-
我躺在床上，未眠。
“沙沙，沙沙”外面有人，那人动作极轻，却也未能逃出我的耳朵。
“谁在外面！”我猛地推开窗，权杖直指他。
他苦笑：“莼儿，你的反应还是那么快。”
我在看清窗外那人之后，表情瞬间凝固在姣好的容颜上。
雪泊站在檐角，手中握着一只风月铃，那瓷白的风月铃仿佛一颗晶莹的心，在他手中微微震动。
仿佛在梦里，还是在梦里，他是个白衣如雪，长身玉立的少年，樱花随着春风分落于他洁白的衣襟上。
有雨纷纷而下，那雨将站在窗边的我也打湿，然而，无论是站在窗边的还是站在檐角的，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或许，脱口花落出过什么声音，但也被大雨的嘈杂声湮没。
只是静静地凝望。
然而，我们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十年的岁月，等落在对方身上时，已零落成泥。
望着他，忽然心中悲戚，终于轻轻的开了口：“……”
暴雨湮灭了我的声音，雪泊对着我低下了头，想听清楚我说的话，我又轻轻的重复了一遍。
然而，依然被湮没在大雨中，雪泊抬起被雨水淋湿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我的脸色变得苍白，忽然用尽全身力气重复了第三遍——
“他对我说你死了！他对我说，你死了！——他在骗我！他在骗我！”
在说这句话时，我的心被深沉的绝望包裹，手指痉挛般的握着权杖，连指节都开始泛白。
听到这句话时，雪泊的手也颤抖了一下，然而，他并没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看着我，仿佛想伸手拉我，但最终顿住了手，在我失神的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仍隐约有旧时熟悉的风采：“你长大了，莼儿——很抱歉没有实现以前的诺言，我曾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可是后来……”
“是啊，你说过。”我定定的看着他道：“
你说帘外海棠，锦屏鸳鸯；后来庭院春深，咫尺画堂。
你说笛声如诉，费尽思量；后来茶烟尚绿，人影茫茫。
你说可人如玉，与子偕臧；后来长亭远望，夜色微凉。
你说霞染天光，陌上花开与谁享；后来烟笼柳暗，湖心水动影无双。
你说彼岸灯火，心之所向；后来渔舟晚唱，烟雨彷徨。
你说水静莲香，惠风和畅；后来云遮薄月，清露如霜。
你说幽窗棋罢，再吐衷肠；后来风卷孤松，雾漫山冈。
你说红袖佯嗔，秋波流转思张敞；后来黛眉长敛，春色飘零别阮郎。
你说暗香浮动，刹那光芒；后来玉殒琼碎，疏影横窗。
你说良辰美景，乘兴独往；后来红尘紫陌，雪落太行。
你说赋尽高唐，三生石上；后来君居淄右，妾家河阳。
你说玉楼朱颜，飞月流觞迎客棹；后来幽谷居士，枕琴听雨卧禅房。
你说高山流水，客答春江，后来章台游冶，系马垂杨。
你说锦瑟韶光，华灯幢幢；后来荼靡开至，青苔满墙。
你说天地玄黄，风月琳琅；后来月斜江上，云淡天长。
你说兰舟轻发，西楼月下忆姣娘；后来江湖两忘，只影天涯踏秋殇。
你说幽谷听溪，寻芳清岗，后来落花丁零，水涸潇湘。
你说霜冷长河，蒹葭苍苍，后来伊人何在？孤坐未央。
你说月洒寒江，玉柱琼梁，后来冷镜残钩，三更榻凉。
你说梦呓故园，桃花水里游鸳鸯；后来千山暮雪，老翅几回自奔忙。
你说西石桥上，恋人入对出双，后来青丝一缕，痴情一世藏。
你说鸳鸯潭里，月影摇晃，后来妆台镜前，泪拆两行。
你说鸳鸯戏水，嬉闹池塘，后来乌蓬摇梦，轻奏一曲离殇。
你说繁花堤上，挽手共享春光，后来天涯两望，梨花雨又凉。
你说杏花如雪，梅花溢香；后来满城风絮，杨垂洛阳东。
你说绿水滔滔，芙蓉为裳；后来泪眼问花，深秋锁梧桐。
你说草长莺飞，山映斜阳；后来芳菲无情，入夜梦魂中。
你说人面桃花，浮世沧桑；后来物是人非，花胜去年红。
你说暗香浮动，秋日海棠；后来深情难赋，聚散苦匆匆。
你说夜夜笙歌，西泠桥下戏鸳鸯；后来人去楼空，何来携手游芳丛。
你说风帘翠幕，梦忆回廊；后来晓风残月，伤情无人懂。
你说良辰花色，来日方长；后来飞星传恨，人影两空空。
你说遥望美人，在水一方；后来孔雀南飞，心藏恨无穷。
你说堤岸黄鹂，入对出双；后来子规空啼，故人无影踪。
你说青楼梦好，独坐梳妆；后来朱颜辞镜，回首愁意浓。
你说红唇素手，青丝白发三千丈；后来酒入愁肠，人生长恨水长东。”
“嚓”的声轻响，雪泊松开了手，那枚风月铃在他手中化为粉末，瓷质的心仿佛碎了一般，他的眼里闪过冷电般的光芒，又忽然一脸怜爱地看着我：“对不起，莼儿，这些年来，让你受苦了。”
如果这句话是其他人说的，我或许会冷笑，没有一个人可以这么说我——星月殿的大女巫，但这句话从他口中吐出来时，泪水却充满了眼眶。
“莼儿，放弃星月殿，放弃继续做契约社的奴仆。”雪泊向我伸出了手，宛如千年前向我伸出手的温柔少年：“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走，回到异蔷薇，就只有我们两人，高兴就去游山玩水，你说，有多好。”
“你看。”他弹指施出一个小术法，我身边蓦然出现了许多飞舞的花瓣，这是，千年前他为了博我一笑而施展的小术法，只是现在，这术法不知要精湛了多少。
或许，真的可以吧？回到千年前，回到异蔷薇，一直，一直的与他在一起，过着安宁的生活。
我轻轻的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或许是因为在大雨中吧，两人的手都是冰凉，但我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不见。
雨渐渐小了，月光照射下来，温柔美丽却不真实。
“莼儿，你知道我有预见未来的能力，所以，离开星月殿，放弃大女巫的位子，我们一起回异蔷薇。”他低头看着我，月光照着他的脸，挺直的鼻梁，漂亮的眉目。
“莼儿，离开银岚吧……”他话未说完，我猛地把手从他掌心抽出，蓦然记起，他已不是千年前那温柔少年了。
千年，足以使一个人变成另外一番变模样，开朗，阳光的阿杰变成了贪财趋势的墨煜。尖锐，敏感的月如莼变成了桀骜不驯的樱千媚，那么他呢？他也已经有所改变吧，何况，他现在是契约社的男领主，是契约社女领主理惠佳小姐的死对头，而身为第七位契约少女的我，正是为理惠佳小姐所用。所以，他这次来的目的很是明了。
“莼儿，我们好不容易才相遇，一起回到异蔷薇过着安宁的生活不好吗？”雪泊接着问。
我抬起头，望向苍穹：“看啊，月神正看着我们呢。”
雪泊的脸冷了下来，以手指直指月心，刚刚散开了的乌云又聚合起来，遮住了整个月空。
指间风雨！我惊愕，这是大型术法，一般的术士都要沐浴，净身，焚香，举办法会，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过程才能求雨。而他，却轻易的做到了！
雪泊冷笑地看着脸色大变的我：“看见了吗？莼儿，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可以奈何的了我，包括，你的母亲——月神。”
“不，别这样，会遭到反噬的！”情急之下，我揽住了他的腰。
“莼儿，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还会怕什么反噬么？”雪泊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异蔷薇，异蔷薇的景色清晰的显现在了眼前，花海，小溪……
“我们一起回到那个与世无争的世界。”他微笑道。
我看着他，昔日的少年如今已是高大的青年男子，往日温和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冷和邪意，让线条下班的刚毅了许多，但不知从何时起，离开这里的想法似乎连有都不可能有了，可是，面前这个人又变做千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了。
“迦……诺……”颤抖的质检就要放入他的手中。
“媚儿大人小心！那是幻境！”一个虚弱飘渺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剑划过夜空，我猛地一颤，收回了手。
迦诺顿时大怒：“谁破我幻境！”
沾露扶着权杖，勉强站稳。
我心中溢出一丝失望却有坚定下来：“迦诺，你不该用幻术来骗我的。”
“我用了幻术你都不肯跟我走，如果我不用幻术，你说，你会和我一起走么？莼儿。”
心猛的颤抖了一下。
然而，站在一旁的沾露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脸色也发生了一丝不被察觉的改变。
“莼儿，我知道你是冥星照命，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杀了我。”他是那样忧伤的看着我，那目光一直射到我心里去了。
“哈哈……”忽然笑出声来，眼泪也随之飘落下来：“那当初还豁出命来救我，倒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杀了我，但，或许在哪个可怕的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先杀了你，莼儿，这次我可不会手软了。”
“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还手的。”我仰起头望着月空。
“这样就好。”他淡淡的笑了。
“莼儿，我相信你已经可以勇敢的独自面对未来了。”他依旧淡淡的笑着。
“嗯。”我点头，就像千年前听他话的小女孩一样。
“所以……”他的指间猛地向我射出一道蓝光，我果断地拿出权杖挡住了那光。
“很好。”他的笑意更浓了：“莼儿，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星月殿是保不住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可怜濯濯春杨柳，攀折将来就纤手。妾容与此同盛衰，何必君恩，独能久。”我坚定道。
“重来我亦为行人，长忘曾经过此门。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迦诺。
“空拈花枝空倚门，空着眉间淡淡痕。那年春，记得奴家字阿莼。”樱千媚。
说罢，他一伸手，一朵用幻术化作的紫丁香出现在他手中，一瞬间，他又化成了那白衣少年。
“对不起，雪泊大人。”我冷笑道：“我从不随便收敌人的礼物。”
他微微一怔，那紫丁香便化作了细沙。
“莼儿，这些年来，你从未改变。”
面前这人，虽与我确认了敌对关系，却依旧固执叫我莼儿。
他又转头对沾露说：“我还记得你，会观星的小姑娘。”
“认得我？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还认得我……”
我眯起眼睛，细细将沾露打量一番，心中恍然，原来是她……
再次转过头时，雪泊已经走出好几米，在皎洁的月光下，我竟看不清他的双脚。
“等一下！”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我不由叫住了他，他转过头脸色几乎是透明的白，月光似乎投过了他的皮肤。
一时，竟无言，终于用哀婉的调子唱了出来：
一看桃花自悠然蕊寒香冷栖碧山房栊静桃花仙醉来花下眠
二月桃花临水看坐看红树心自闲花酒间人窥鉴桃花簪
三生桃花绘成扇石矶西畔问渔船恨偏长话斜阳临水应红妆
四叹桃花入梦寒酒盏花枝贫者缘清宵半君应见逸流年
一场缘两心定三生四年离散
五更天六曲动七弦 八夜无眠
九连环十里皆望穿百年心寒
千般念万般只无奈醉眼冷看
谁用浮云解聚散君不知长恨春归晚
回首间站在桥上抬眼看
只看见桃花漫天尽飞散
十里卷线桃花鸢几重烟雨渡青山看不够晓雾散轻红醉洛川
百笔朱砂桃花钿溪水青丝绕指转转不完浮生梦共悲欢
千年转世桃花伞细雨落花人独看唱不尽相思阙落鸿为谁传
万阶前世桃花庵几夜青灯为君燃等不到此门中人同看
万漪涟千红染百衫十转玉腕
九重天八角枫七雁六朝妄弹
五鸾殿四毓秀合院三杯冷盏
两难言一鸩酒落花纤指倚栏
人生若只如初见奈何事秋风悲画扇
凝眸间朱灯深院独步翩
情何堪照花临水并蒂莲
“莼儿，那我也奉劝你一句‘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既言痴小人家女，切勿将身轻许人’”语罢，他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不见了。
迦诺，我淹没在咩有你的孤独世界里，如海繁华，不与我相干，怅然回首。桃叶渡，孤舟望断，看不见，你期切的笑颜。
看不到，十八相送，长亭话别，看不见，涕泗交流，依依不舍。离别之际，谁也没有说出，绝决的话语，心知此生断难再见。
真正生死离别，两心空寂。像磐石迎头砸下，压得人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别后经年，你说，最好的时光，仍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曾经的爱刻骨铭心。即使它不美满，在我心里亦灿美不可比拟，你的一颦一笑占据了我的心，吸附着我的记忆，想忘也不能忘，你离去越久我愈发沉湎在对你的怀想中不能自拔。
这些我已知道了，可知道了又能如何——纵使我明了你的一腔深情未改，但事已无可挽回。爱过，就算了吧。怨憎无益，哀恨无益，痴恋更无益。
傲世杰出的男子，生来仿佛就要处在那万人中央，享受着万丈荣光，只是，我不知道，你的眼睛，会因偶尔思忆起往事而泪光隐现么？
你离我太远，远到我看不见。
所以，我回到我的天地里寂寂老去，不去侵扰你，这一世，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一世清浅，你的爱載不动我的离愁，到不了我们约定的彼岸，恩爱薄凉，一声叹息未落，我的一生已泛黄。此后，我是谁已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此后，漫漫寂寂岁月，冷冷凄凄不能忘，只有常常怀想。
你远走，我无能随你而去，唯有将思念的心魂留守在这里，它早已为你伤痕累累，负累不堪，却固执的不肯离开。
众人眼中的你高不可攀，你花团锦簇的生活，唯有我才知道它的破败凋残，不堪重游。
你知道么，我到现在才知道，全世界的仰望，不及你的一个回眸。
你是我心中不堪重游的禁地，我把对你的爱沉没了，在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顾，只有临终之际，我把对你的感情打捞起来，放开怀抱，追随你而去。
穿过冰冷的繁华，回到你身边，寻回那为数不多的温柔时光——是我闭眼之前仅余的梦想。
闭上眼，是一片血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