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波音七七零

2、隐瞒(修)

　　周小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学校门口的保安亭里，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巨响。旁边的守门老头正翻着报纸，他的头上是昏暗的灯光。

　　等等！灯光？

　　小杰猛然清醒。看看窗外，夜色正浓。再看看挂钟，已经晚上十点了。

　　“你终于睡醒了。”老头放下报纸。“我还以为今天不得不留你过夜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小杰坐起来，头还隐隐作痛，他使劲搓了几下自己的额头。“那两个研究院的人呢？”

　　“不知道。”老头的眼神也充满了疑惑。“因为是学校安排的，我也没多问。一个女的送你来我这儿，说让你睡会儿，并且让我不要声张这事儿，然后就走了。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呢。”

　　周小杰理了理思路。研究院的找他面试参加那里开的课，然后莫名其妙地把他带到车上，给他喝酒，这酒还不是一般的烈，只是一口脑子就出了问题。然后发生了什么呢……好像是被按着贴上了东西，自己的什么数据被采集了……再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情况了。

　　仔细想想，其实挺恐怖的。谁知道那群科学怪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今天谢谢了。”周小杰起身对老头说。“这事儿还是希望您保密。”

　　老头儿点点头，埋头继续看报纸，应该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走出保安室，室外的热风一吹，他忽然想起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什么了。

　　二十多个未接电话，全部是周杰打来的。因为有面试，他把手机设置成静音了，所以完全不知道。

　　周小杰回了一条短信，就飞也似的向公交车站跑去，幸好赶上了末班车，不然他只能在车辆稀少的大街上等出租车。公交车开得很慢，一摇一晃，周小杰只能急躁地跺脚。

　　“本市发生一起卡车连环相撞事故，事故现场已燃起大火。这次事故造成两人死亡，四人受伤。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据目击者称，事故发生时，一辆卡车在没有任何标示的公路上突然掉头，导致后面的车无法躲闪以致相撞。但这位目击者的证词中有明显不合逻辑的地方，证词的正确性有待考察……”

　　周杰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晚间新闻。手机在手上一次又一次地解屏、锁屏。家里烟味儿很浓，本来周小杰规定了他每天最多一包烟，但今天明显是超量了。直到手机上显示一条来自周小杰的短信，他才发出一声类似解脱的叹息。

　　“From儿子：对不起爸，我在回来的路上。”

　　其实周小杰只是给他说了会晚点回来，但没有说具体的时间，自己也没有问。也就是说，晚到多晚都没问题。但周杰心里异常忐忑，甚至把儿子晚归的各种原因想了个遍，最后把自己吓到了。

　　经常有人说，要学会放手，不然孩子永远长不大。周杰尝试过很多次，发现自己做不到。也许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没有血缘的硬性条件，总是让他缺乏安全感。

　　周小杰回到家的时候，家门是半掩的。厨房光线明亮，晚餐已经在燃气灶上热着，微波炉发出了“叮”的一声。客厅光线昏暗，只开了地灯，周杰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显得模糊而孤单。

　　“爸……”周小杰弱弱地唤了一声。

　　周杰站起来，从昏暗的地方走到厨房的明亮中来。周小杰闻到了很浓的烟味儿。

　　“饭热好了。是你想吃的小/鸡炖蘑菇。”周杰没有对儿子的晚归发表任何意见，说完这句话后就沉默地把热好的饭菜一一端出来。仿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小杰觉得更加压抑了。

　　“爸，因为要面试，我把手机开成静音了。”

　　“嗯。”明显的不高兴。

　　“面试到很晚，因为人很多。”

　　“嗯。”

　　周小杰没说别的。说多了只会让周杰担心。

　　接下来，周小杰吃地很沉默。周杰在一边看着他吃，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周杰不傻，不会天真地以为一个面试可以把学生留到这么晚，就算是，学校方面也会给自己发短信。

　　不知不觉的，做父亲的开始不能知道儿子的全部。

　　“面试怎么样？”周杰问他。

　　“不知道。我尽力了。”周小杰吃下最后一口饭。

　　接下来是父子一起收拾餐桌、洗碗。然后周杰倒在床上看书，周小杰拿出睡衣准备洗澡。

　　“作业怎么办？你回来的这么晚。”周杰问他。

　　“放心吧，我在学校做完了。”周小杰说着进了卫生间。

　　脱下衣服，总觉得不是很对劲，背上很痒，这种痒从他在门卫那里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好像是从骨头里面痒出来的一样，很难受。周小杰转过身，把背部对着厕所的大镜子。

　　然后他打开淋浴头，冰凉的冷水从他头上倾泻而下。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洗完澡，他走进周杰的卧室。与其说是周杰的卧室，不如说是他们俩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分开睡过了。周杰已经躺下，一本历史小说摆在床头。

　　周小杰钻进被窝里，周杰没睡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爸，让你担心了吧。”周小杰很抱歉。

　　“是很担心。”周杰说。“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学坏了，跟着学校的小流氓们去酒吧。或者是在路上遇到了歹徒，把你绑架了找我要个几百万。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司机没刹得住车，等我再见到你时就不是完整的了。不管哪一种情况，我都会疯掉。”

　　“对不起。”周小杰把手环在周杰的腰上，腿也缠上去，像撒娇的小猫请求主人的原谅，脸埋在周杰怀里。

　　“但我不会凶你。”周杰说。“你早晚有一天会长大，总有一天你不再愿意听我的。我必须面对，必须习惯那一天的到来。你总是说，让我别把你当小孩儿。你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周小杰把周杰缠得更紧，就像急于证明自己还是小孩子。

　　“转过去，我想从背后抱着你睡。”周杰想从儿子怀中挣脱出来，但被儿子拒绝了。

　　“我就想这样抱着你睡。”周小杰继续撒娇。

　　周杰亲了亲儿子的嘴唇，就着被八爪鱼缠住的姿势睡了。

　　周小杰几乎一夜没睡着。

　　他觉得研究院这次绝对不是以面试为目的来学校的，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想调查什么。周小杰在心里把昏迷前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尽量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始终没有答案。

　　“报告！”

　　周小杰一来学校就进了年级主任办公室。昨天的事，必须向学校问清楚。年级主任看见他还是马着脸，丝毫不给这个大家眼中的好学生情面。

　　周小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把昨天的事都说出来呢，还是先套套话。“老师，昨天来招生的那些人，都是是研究院的吗？”

　　年级主任觉得很奇怪。“当然。怎么了？”

　　“昨天和我一起来面试的那些同学，都有被带到校外吗？”

　　“没有。我想一定是那些科学家很看重你的才华，想单独问问……其他同学都是被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看来还是调查与自己有关的事。

　　“……您对那个研究院有了解吗？”

　　“每年都回来招学员，是很好的福利，对你的报送或者出国都有好处。怎么了？面试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年级主任一脸疑惑。周小杰觉得她不像是在装无辜，看来学校方面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师，我今天可不可以不上午自习？辩论赛要开始了，我想今天中午去把资料印出来。”

　　“……可以，等一下我给你开张出校证明。”

　　走出办公室老远，周小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文武哥，今天中午我去你们学校找你……嗯，对，急事。”

　　周小杰有一位很要好的学长，理工大学大二的学生，曾经是周小杰学校的校友。周小杰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学长来他的母校看望老师，正巧周小杰在老师办公室问一个明显超出同龄人知识范畴的物理问题。学长做了简单的解答，没想到周小杰不仅听懂了，还做了严密的思路分析。

　　从那以后，这两个人算是熟识了。俩人除了学习上的交流，更像是好兄弟，无话不谈。他知道很多周杰的事，而且一点也不排斥，反而表现得很自然。

　　熊战斌站在离校门最近的一个食堂门口，向远处的周小杰招手。周小杰跑过来的时候，熊战斌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对。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

　　话还没说完，周小杰就拽着他进了附近的一个卫生间。

　　周小杰把他推进一个隔间，不忘四处看了看，推了推其他几个隔间的门。确定没人后，反锁了卫生间的门，走进隔间，关上了隔间的门。

　　“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你不会是被通缉了找我要枪支弹药吧？我可没有……”

　　周小杰捂住熊战斌的嘴。

　　“文武哥，给你看个东西，不许叫。”因为离得近，周小杰的气息全部吐在了熊战斌的耳朵上。熊战斌惊恐地点点头。

　　“你要给我看什么？”熊战斌问。

　　然后周小杰就撩起了自己的衣服。

　　熊战斌咽了口口水。

　　“我们尽力了，你看着办。”周辛夷把表交给来接应她的人。“数据挺详细的。我不知道你们分析的标准是什么，但是我觉得应该就是他了。”

　　来接应她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墨镜，看不出身材和长相。

　　“何琦骁的报告呢？”蒙面人问。

　　“这份报告我们合作。”

　　蒙面人冷笑一声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里。“看不出来你们感情这么好。”

　　周辛夷看了一会儿蒙面人离去的背影，转身走过拐角处，何琦骁依在那儿的墙上。

　　“我觉得这里好冷，和我来之前想的不一样呢。”周辛夷苦笑。

　　“没有我们在这里忍受寒冷，外面的世界就不会这么暖和了。”何琦骁整理了一下工作服，向走廊深处走去。走过周辛夷身边时，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冰冷的手心。

　　周辛夷站在原地看何琦骁远去的背影。这个男人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连休息的方式也是工作。周辛夷知道他拼命工作的目的，但就是担心，他最后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环视四周，这里是研究院的走廊。冰冷的瓷砖，冰冷的大理石，冰冷的玻璃窗，冰冷的防盗门，冰冷的灯，冰冷的空调的温度。周辛夷把手臂抱在胸前，发出一声叹息：这是怎么了，我们做的，明明是一件温暖的工作啊。、、

　　熊战斌说不出话来。此时，自己的学弟正把他囚禁在厕所的隔间里，向他展示少年特有的白皙细瘦的身体。

　　“小杰，我承认我挺喜欢你的，但你要不要这么热情……我很不习惯……而且周杰会杀了我……”

　　“想哪里去了。”周小杰瞟了他一眼。“东西在背后。”

　　然后周小杰转过身去，在他左边肩胛骨的地方有一个纹身。

　　一个用极其扭曲的字体写的“AI”。

　　“纹身很漂亮……然后呢？”熊战斌有些摸不着头脑。

　　“关键的地方来了。这个纹身不是我要去弄的，是昨天有人趁我昏过去的时候在我背上刻的。”

　　熊战斌下意识地捂住嘴。这种□□电影的情节是怎么回事？学弟不是一直都扮演着三好少年的角色吗？

　　“哎，说来话长。”周小杰把昨天的遭遇详细地告诉了熊战斌，包括那两个科学家的长相。“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让你帮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和研究院有联络。但是事情不要搞大了，我不想上新闻。”

　　熊战斌已经被这个明显超出正常人生活节奏的故事惊呆了，以至于他差点忘记了一件事。

　　“你说的研究院……是本市的那所研究院吗？”

　　“对呀。”

　　“……我觉得我可以帮你。”

　　“那个研究院的院长啊……”熊战斌深吸一口气。“我们在学术上有过交流。”

　　周小杰以前从来不觉得扩展交际圈有什么大好处。但现在，他信了。

　　“除了对酒精反应有点大，其他一切生理机能都太正常了。”何琦骁坐在计算机前分析，里面的数据是从周小杰身上采集的。“但按照他的设计者提供的数据，极有可能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试验品。”

　　“奇迹。”周辛夷坐在何琦骁身后喃喃道。“他甚至有潜意识。”

　　何琦骁飞快地把数据拷贝到U盘里。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周辛夷有些担忧。“后勤部那些疯子从来不懂什么人道主义，普遍手段就是放火烧，就怕哪一天真的烧死人了。”

　　“那是后勤部的事。我们只需要更详尽的资料，然后认定就是他，把他带回来，剩下的交给后勤。”

　　“带回来？程疯子会把他肢解了……”

　　何琦骁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的眼光看着她。“你还想继续观察？微型摄像头已经在包括他以内的200个嫌疑人身上安装了十几年，数据已经差不多了，继续观察已经不会有实质性的进展。我们需要活体。”

　　“但是确定不了，不是吗？”周辛夷不敢看何琦骁的眼睛。“就算有再多的证据证明他就是遗失的‘光年计划’，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吧？”

　　“是的。他的设计者是个天才，不知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何琦骁面无表情。“你知道吗，程疯子曾经想过把这200个人都带回来，销毁他们存在过得痕迹。”

　　虽然听说过这件事，但周辛夷还是不舒服地皱起眉毛。

　　“很野蛮。想象一夜之间，实验室会变成200具尸体的停尸房，其中199具都是无辜受害的人类。程疯子能做很多我们做不出来的事。”何琦骁脸上带了点调侃。

　　“或许我们应该把这事儿揽过来，给他爸爸一笔钱，让他每隔一星期来接受一次检查。”周辛夷说。

　　“你总是很天真。”何琦骁说。“被程疯子知道了，他会把我们肢解的。”

　　一时间，俩人都没有说话。

　　“我想试试。带到这里来容易被发现，我们就把他带到城郊那个工作室去。只要你帮我，我们很有可能会有飞跃性的发现——从目前最成功的人工智能身上。”周辛夷在做最后的争取。

　　何琦骁没说话，只是把数据拷贝完后，拔出U盘，站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他回头，看见周辛夷还盯着电脑上的数据，好像在思考什么。

　　“辛夷。”何琦骁的语气有点像感叹。“我不会趟这浑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工作的时候不要睡着了，晚上睡觉时要小心，时刻保持清醒。身上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时间找我。”

　　“我知道了。”周辛夷笑笑。“同样的话也送给你。”

　　何琦骁关门走了。周辛夷坐到电脑前的办公椅上，那个角度可以看到电脑边的书立上贴了一张老旧的相机底片。工作的地方不可以放私人物品，这是规矩，但这小张底片就这么一直贴在那里，没有人管。如果把这张底片拿起来透过光线看，可以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她的孩子站在屋檐下的画面。

　　这是二十年前的何琦骁和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