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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星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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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如雨
(1)
神医彻底离开的那天是三月,死的是烟昭仪,活的是烟三,一个彻底的身份洗脱,手段高明,当日下毒的人既非上官昭也非沅汐,而是她自己,对于一个活死人来说,毒是如同蔬果一样的,食也无妨,本来就没有呼吸,只要一动不动地装死,任谁也无法察觉。只是麻烦了神医,三更半夜在坟里把她刨出来还要撬开被钉死的棺材,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上官昭送他至长安城关,另一头烟三从马车上下来,她这日未穿妖艳的红衣,而是布衣荆钗,素面而来。
“走吧……”她说道,从神医手中牵来另一匹马,二人相视一笑,纵马离去,消失在蒙蒙烟雨中。
上官昭久久伫立在长安重楼上,茫然空洞的眼神,前方雾气弥漫,身后来人也未察觉,听她自言自语道:“真羡慕他们啊……”白袖下的手指骨节分明,纤长白皙,撑伞过头顶,她不知所云:“是太子殿下么。”
“不是啊,是我。”
女子定定的站在那,既不回头,亦不离去,直到一个怀抱终于护她在怀里,身后的男子喃喃:“就那么希望是他么?”
她本以为那在风吹落檐头雪时费尽心力挖出根基的情愫——在这一刻却又再次伸展茎叶破土而出,难以预料的祸患竟也让她有了飞蛾扑火的冲动,手动了动,拉住了环在胸前的那双手,回答说:“没有啊,想的就是你,好巧呢,将军。”
“嗯。”连空赦的声音漫散开来,像是焦焦的糖融化在春雨里,任谁也无法招架,更何况是本就属意如是的她。
“你知道么,我也是有愿望的。”上官昭说道,寂寞空空长安雨。
“我多想……和一人,像他们一样,去浪迹。”还是她固执的声音,“而那个人,很巧,就是你。”是呢,兜兜转转的,始终放不下的莫过于心中坚持的执念,丝丝缕缕地、每日每夜噬心蚀骨地相思,从那个风雪八月的时候月老就牵起来的红线,斩不断、理还乱,天知道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几次碰面竟会这般牵扯。她只知道,她爱他。
耳根突然暖暖的,男子轻浅的气息靠近,下一秒就会沉沦的诱惑,但她无谓的笑了笑,眼中空洞,不知为何这一刻心中似乎是有一根尖利的獠牙刺穿肌理,生生的疼,她轻巧躲开那个怀抱,在下城楼的梯前,她的身影悄然不见。
一瞬间,嗯,只是一瞬间,她的理智告诫的声音就响起:上官昭,离开他,没有否则。
无人知,亦是那一瞬,沅汐白色的衣袂飘飘掠过城楼拐角:终究,你难忘的还是他。
回相府的时候过了午时,进门的时候,小月赶紧将她拉到一边,低声:“小姐啊,你可算回来了,殿下等你等得都快发霉了……老爷正拖着呢,您快去吧。”
来者不善四字一下子跃进脑海,是他,自元宵之宴后太子殿下这尊大佛整日整日地往相府跑,生怕他人不知道上官小姐成了准太子妃之事,诚然,他待她也是极好的。可是终究是哪里不一样,是注定,是命运,有的人即使看一眼也会印象深刻到再难忘却,更何况,看的不只是一眼,走在曲曲折折的长廊,心思不自觉地浮现连空赦的一眉一眼、一言一语甚至是对她出神的瞬间……
“小姐,走错地方了……”小月唤正在神游的她。
“啊!是呢。呵呵呵……”竟然想得都走神到这样子,心里一羞,脸上也浮上两抹煞是可爱的红霞。
“唉,是不是想太子殿下想得都……”小月笑着贫嘴。
“瞎扯什么呢!”她嗔道,转回正确的方向。
进大厅,她福身:“昭华,见过殿下。”
“既然昭儿来了,那下官先就下去了。”上官朔笑道,离开。
“是……”上官昭大方过去,随手拿起茶盅在手里玩弄,用盅盖拨了拨浮在上的茶叶,眉眼温和。
“嗯……本宫今日来,是想敲定一下婚事。”他轻描淡写扔出一句,对上午城楼上见到之事只字不提,的确,只要她嫁,什么都是可以有转圜的余地的,他觉得,什么都可以慢慢来,即使上天决定好的她命不属他,他也想逆天而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一见到昭华一切就脱离他原本避世而居的生活印记,只是看她笑他就心里高兴,单纯至极的情感,甚至有的时候,他会想,如果就这么放过她呢,放他和她在一起?
然,清脆的“啪”一声,上官昭手中茶盏——碎了。
(2)
到底还是件闹心的事,上官昭不清楚自己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在杯盏倾碎后的那一霎那,她就像鬼魂附体,虽是和平常一样的口吻,但那话不该是她说出的啊——
“再等一等吧,殿下。”她说。
最后的结果不正该的是像那样的——“本宫今日来,是想敲定一下婚事。”“嗯,好下月初八,怎样。”为什么到嘴边登时成了“再等一等吧”。幸好,这日沅汐也只是说了个:“好,那便再等一等”,真是担心那人若是一副似笑非笑地表情问她:“等什么?上官?”到时还真是无法回答了。
乱、乱、乱。
“喂!小月!”子夜时她还是受不了了。
“啊?小姐……”隔壁传来婢女困倦的声音和她磨蹭穿上鞋屐的声音,“踏、踏、踏”,小月才进门来:“有何事哈——”
“要出去走走,你,掌上灯去!”
“……是。”小月提了灯出来,“这么晚了,小姐您要去哪?”
上官昭只说了两个字:“出府。”
“出去哪啊?哎——小姐,您还没梳头发呢!被别人看见可怎么办!”小月边提灯追去边喊道。
呼——一阵阴风过,好不容易赶上上官昭的小月手中灯笼的烛火被刮灭:“咦?怎么搞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月亮,也……没了?”
“算了,你先回去再点上灯笼,我在此等你。”上官昭吩咐道。
“好,小姐您可别乱走噢……奴婢马上就回来。”
刚走,上官昭就不安分地向前继续走了,神使鬼差七拐八拐地到了一巷子里。这是……迎面,男子也走来这里,遮月的乌云正在此时散开,月华倾了一地,照亮对方五官分明,高挺的鼻骨,浓浓如墨的瞳孔,勾挑的恰到好处的凤眸,又是他,真好,又是他,不好,又是他。
“我……我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她脱口而出的谎言却让男子唇畔衔了丝笑意。
“唉,还要说谎么。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呵。”他说道,不允许她反抗地低头吻了下去,而她,认命了一般地也轻轻环住男子的腰。她准备好了,之所以来了就再不能犹豫,若是家破人亡竟也想赌一局,这个心心念念的人再也难以舍去,多怕下一刻会被别人占有了去,她发现自己竟然会如此自私,自私到牺牲一切也要的爱人,自私到只允许自己的独有,嘴角乖乖地配合着勾起,是一丝漂亮的笑。
提灯回来的小月不见上官昭,急得团团转,四处寻着,看见的却是这么一幕,她赶紧识趣地退至阴影处。
半晌,二人松开彼此,上官昭贴在连空赦的胸膛,终于说道:“唉,我竟还是爱你。”
“爱便爱了吧,至少,我还想护你一人周全。只你一人。”
“嗯,只我一人。”她重复道,静静闭上了眼睛。
主仆二人提灯回相府,又是这样的沉寂。
“刚刚,你都看见了么?”上官昭冷冷问道。
小月沉吟片刻,只是说:“奴婢,只希望小姐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听了这话,上官昭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从侧门回了府里。
相府正房,一小火炉边上的上官朔将手中纸钱一片一片地丢进,真真实实的思念,上官朔:“延儿,我就快,去找你了,等我……”
似乎是冥冥里的天意,火炉里的火光一动。暖暖地氤氲了室内。
(3)
“啊——”上官昭惊叫着睁开眼睛,已是上午了。刚刚的梦境里,似乎是一个躺在血泊里的男子,面色惨白,姣好的五官了无生气,潜意识里,那个人,她不认识,却是她注定深爱上的人。
丫鬟推门进来,恭敬地用湿凉的毛巾为她拭汗,担忧道:“小姐,你梦魇了。”上官昭动了动身子,丫鬟弯腰为她穿上鞋:“小姐,奴婢听说新开的一家胭脂坊在北巷,不少名媛小姐争相抢购。可要去看看?”
“我素来对制粉无好感,小月你又不是不知道。”
“呵呵呵,是呢……”丫鬟讪笑着,“那北巷茶庄也新进了檀叶茶,过几日是皇后娘娘寿辰,小姐要不要去购了做贺礼……娘娘最喜欢的不就是品茶么。”
“小月你今日怎么这么想去北巷——罢了,许是我多心吧,那便去北巷茶庄看看。”
隔间,小月披头散发地被捆绑在墙角,嘴被绳子勒住无法说话,只是用头撞击厚厚的泥墙,祈求对面的上官昭能听见,看出那个“小月”是易容的他人,但,无济于事。
“小月”在前领路,除了相府后七绕八绕地把她越领越远……
“这是往哪去?”上官昭问道。
“北巷。”
“胡扯!这不是去北巷的路!”
“小月”微笑,回道:“我们走的是捷径。”
上官昭心头的不安闪过,一把扣住“小月”的肩,冷冷道:“你是谁?你不是小月。”
“现在才反应过来么。晚了。”女子纤纤细指从耳根撕下面具,转过头,那张脸正是元宵宫宴时踢倒屏风的遐碧郡主啊、此时,上官昭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死胡同里。
四周围墙上跃下黑衣刺客,身手与那时刺杀她的别无二致,她明白了:元宵是第一个发现烟三中毒的人是遐碧郡主,为避嫌她吩咐了仆从立即去找杀手嫁祸一人,如果让一人死在烟三寝宫,那就可以理所应当地认为那人是觉得无处可逃畏罪自杀了,而选择的替死鬼,就是上官昭。但她未料到太子会搀和进来,遐碧郡主本就喜欢太子,又妒又恨中于是有了这第二次的刺杀。
杀手狠厉无情的剑法,争斗不到半刻,上官昭就明显体力不支处于下风了。和上次一样,刺客的利剑刺到颈前。这次,沅汐不会来了。
“叮!”金属碰撞的声音。
“竟然在我家后院动我的人。”连空赦不浓不淡的声音响起。
梦境在脑中一闪而过……总不会……她眉心一紧。
十名刺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八个负了伤,男子从容的对付着来人,一招一式都是风雅高贵,这是第一次见到打架还能打得这么雍容华贵的人……她被护的分毫不差,脚步声,是将军府的侍卫要来了吧。
突然,一白衣破竹之势袭来,三尺青锋不偏不倚地再连空赦左胸穿过。变化太快,没人反应过来。
好像一切都静下来了。上官昭完全无意识地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中经历了赶到的侍卫围剿刺客、刺客逃脱、将军遇刺的一长串事件。直到大夫说疗养一个月就可以之后,她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上官昭静静地守在他榻边,着实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果他离去自己就会完全抽空一样呵。她看见,男子睫毛长如蝶翼,即使是在昏迷时也俊挺如常,似乎,是有些妖娆的,像沅汐,又不像,完完全全的、无论是谁都会惊艳,感叹恨不能占为己有。现在,她能得到么?她敢得到么?
那个,五年前搭救的少年……如此的相似……难道……
上官昭叹了口气,俯上前,把男子脸边的长发拨开,心念一动:往往都是你吻的我,那今日。于是足够轻缓地贴上去,直到唇瓣相印,她眼中盛满了笑意,嘴角也不禁提了起来……
谁知,男子的凤目突然睁开,她一惊,脸上飞霞,慌慌忙忙地要起身躲开,不及反应竟一下反被压到了榻上,唯有紧贴在一起的唇一直没有松开,像要摆脱,可是却被禁锢的更紧,断断续续地道:“你……你……松开……”
“是谁先贴上来的?”不等她回答,嘴巴被撬开,唇齿相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4)
此夜,东宫。
沅汐擦拭剑上血渍,一灯如豆,烛火未摇但另一人已站在他身后,雪亮的刀刃抵着他的脖颈边缘,沅汐不慌不忙,搁下锦布与寒剑:“你还是来了,不过能如此简单地进出东宫,看来,从前我似乎小看你了——皇叔。”
昏惑的灯光勾勒出二人五分相似六分神似的脸——连空赦正手持匕首在沅汐身后。
“至于那些人,不过是遐碧郡主做的一场闹剧,你也知道,若是我的计划你断断不会那么简单就逃走的。我刺你的那一剑,无非是让昭华心里明白在意的谁——呵,对了,你们今日不是相处得蛮愉快么。你真该谢谢我,皇叔。”沅汐斜过眼看他,条理清晰语调冰冷,“之于……昭华么……你是要她,还是要天下。”
连空赦轻描淡写回曰:“听闻、兰瑕贵比天下。你说,你是要她,还是要天下。”
颈间冰凉褪去,他已不见踪影。
“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一定要她。”不知是谁说的,黑暗里男子的声音清清楚楚。
翌日朝堂。白州大旱的消息传来,屯粮用尽,白州谣言四起,朝上司徒大人请奏应该派遣一在高位有威望的人去押粮前往白州并安抚灾民,皇帝的目光落在上官朔身上,然而。
“儿臣请命赈灾。”不知从哪传来个声音,众臣怔住。来源竟是久居东宫未曾上过早朝的太子,少许见过太子面的大臣交头接耳起来,没见过的心里琢磨着自称“儿臣”的除了太子也没别人了。
皇帝瞧着他良久,道:“白州旱灾,太子娇生惯养,朕以为不适合前往吧。”
臣子们心中明白了,原来皇帝是心疼儿子了,看样子去白州赈灾不是个好活儿,都躲躲闪闪地生怕派遣了自己。
“儿臣以为,身为皇室子孙去安抚灾民不仅是个有力的身份也会历练儿臣自身……请父皇应允。”
“罢了——你愿去就去吧!还有别的事么?!退朝!”祁酎突然怒道,甩袖离开了朝堂。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怎么惹到了那个九五之尊,更不知道那怒从何来,仅仅是太子的几句话就让他如此失态?这时,太子早就悠悠回了东宫。
第二日,太子酒押粮离开了长安,速度之快简直就像逃命。
“唉,想必他是知道了,可他为什么要逃走呢,这样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上官昭道,“也是,没什么好解释的。是我错在先。”
“太子殿下或许是想少些难堪吧。”小月揣度说,在炉边煮茶,那日事后她就搬离了阁楼住在与其他侍婢一起的地方。
上官昭认可点头,凑到炉子边:“好了没?”
“七分了。”
“哦,待会儿我给爹送去,好了叫我。”
“是。”
茶沸开,盛在盏里,上官昭难得地主动去与上官朔送去,穿过相府间重重的园子,这些都是上官朔这些年打拼所建造的,她心知,毕竟,上官朔是她的父亲,即使关系自从娘故后就一直似乎是冷淡的,因为上官朔太爱苏延,所以对于女儿上官昭也分不去半分的爱了,但终究他所付出的不在少数。另外就是最近右眼总是跳,她对于这个家的担忧也愈重。
上官朔一人在书房,她推门进来,男人似乎是欣慰地笑了,问她:“你当真决定了吗?”
“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丫头你还是真来送茶水给我的么?”诚然,上官朔为相近十载,若要欺瞒他还是欠考虑。
“嗯,那就是决定了吧。”
“昭儿,不管你怎样决定……爹都会支持你的。”
“爹?”她试探着唤他,仿佛这个男人一下子老了许多,眼眶也暖暖的,是感动吗?血浓于水的因缘还是左右着自己呵。
(5)
六月初五,小暑日,早上时上官昭心中闷得慌,大概是夏季的缘故,往年都有神医送的降暑花草茶今年也没有了,只能遣人去打冰来也勉勉强强地解解暑,她生来最怕热的,仆人们更是不敢怠慢了。可是今日却是倍感的燥热,直到晚时沐浴才稍稍缓解。因为了这个炎热,然后就和衣睡去,不知为何她今日入睡很快,小月只掌风一会儿就下去了,摘下台座上的夜明珠,夜明珠是极珍贵的南海珍品,只有相府小姐上官昭和皇后拥有,小月拿下来也小心着,打碎了就是一百个她自己也买不起一指甲盖儿大的南海夜明珠。小月刚且踏出房一步,一股大力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压在墙上,一身夜装的男子。
他道:“你,离开相府,现在,立刻,马上,跑得越远越好。”
梦境。
火、火、火。热、热、热。上官昭怎么撞门都打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整个房子,她呼喊——
“爹——爹——你在哪——爹——”
火越来越大,离她越来越近,三尺、二尺、一尺、半尺地逼近。裙裾已经燃着,炼狱般的痛苦……
床上的女子眉头紧皱、香汗淋漓,似乎是禁锢中无法脱身。在梦魇里。突然一个人踏过火光而来,白色襟袂——那是!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瞬间,仿佛梦境成了现实,她慌了。周身处在烈火之中,这不是梦。火渐渐烧掉了门、火燃起了墙、接下来是木桌、椅子、小几、床榻……
她愣在火海中,不发一言,不置一词,仿佛事不关己,不呼救也不动弹。不久,她竟笑了出来,笑得残忍、笑得不屑一顾!
“呵……该来的,总会来……哈哈……”
疯魔了一般地,她冲进火海,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一只手紧紧勒住她的细腕,不容置疑地跌进后面的怀抱。
“昭儿,别怕,我在。”
是他,是他,他还是来了,轻生的怨念一下子没了,她哪怕只为了他也要活下去,就那一句话“昭儿,别怕,我在”是那么熟悉,就像好久之前听过他说似的,绝对强大的力量将她牵制,是啊,他在,于是眼泪不堪一击地涌出来,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襟,指甲插进蚕丝翡布里,怕他突然像梦一样就不见了,否则她怕自己真的会跳进火海里,女子带着哭腔,她乞求。
“求你,带我……去……找我爹。”
男子抓了抓她的发丝,神色不明:“好。”
白日还亭台楼阁的相府转眼火光冲天,一会儿,就是灰烬了吧……
上官昭匆匆奔到正房里,一脚踏进就跌在了地上,眼前,上官朔胸上正刺入一柄利剑,鲜血仍沿着剑刃用处,暗红色的,带着血腥味的,但人脸上已毫无生气。她身子微颤,道:“小……月……呢?”
“你还要找么?”
“不了。”她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两个字,彻底倒了下去。
她不知道,最后的一刻他抱她在怀里是多么的小心,如获至宝;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冲来火海救她又让她见上官朔,因为那句“至少,我还想护你一人周全”;她不知道,这场火,是他放的。她知道的是,她安然栖在他怀里,唤他的名字,温柔之至,或许以后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高枕无忧地,在一起?
“连,空,赦……”她唤道。
“嗯,我在。”他回答,即使她太累了,听不见了。
将军府,管家见他回来抱着怀中的女子,迎上去,恭敬道:“将军,来客人了。”
“不见。”他丢出二字。一心只在怀中人儿上,此时他没有了战场上的指挥若定、制敌于千里之外的精明计谋;没有了小心谨慎心思沉重步步为营的争权夺位;没有手刃异己的不留情面冰冷从容。就像任何一个照顾妻子的丈夫一样,谨慎地、小心地样子,管家都有些难以置信,怕只在她面前他才是这样的吧。
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管家是个识时务的人,一把拉住他,又自知失礼跪在地上:“是太子爷……来了……”
(6)
将军府正厅,连空赦进来,漠声道:“回来得真早。”
“是回来得巧。”沅汐回道。
另一边相府的大火已灭,与其说是灭了,不如称之为烧无可烧了。一片残迹,焦黑的灰烬与夜融为一体,烟三踏夜而来,无人阻止、无人目睹地进了“丞相府”。她略略一张望,莲步到一焦尸前,蹲下。莹白的指尖一层一层剥下尸体上的炭灰,终于露出一角明黄,她满意地握着抽出,离去。那是一份圣旨。
太傅府。老太傅舒正溢刚躺在床上,门无声地被推开,他吓了一跳,见一蒙面女子进来,他再是镇定自若的模样道:“何人?”
“烟三。”
“烟昭仪?”
“不,这是烟三。淑娴公主的烟三。”
“公……公主?!”
“正是本宫。”她正色回答,这幅冷淡傲倨的模样的确是皇家的公主才会有的,而且,这口音,的确与当年的公主……别无二致!
太傅激动地从榻上跳下来,这举动与他雪白的山羊胡反差极大,一把拽下烟三的面纱,怔住:“公主……你竟未……”
“嗯,侥幸活了下来。今日来,是有东西交给太傅的,淑娴认为,太傅能保管、并利用好。”她从容地把明黄的锦卷搁在桌上,“这是先帝的立子遗诏。”
“啊!”老太傅失态地激动展开圣旨,一时间老泪纵横,“诏上明明是立十六皇子为储君!祁酎是篡权……是弑父杀兄地篡权啊!哈哈哈……老天有眼,终于让老朽在有生之年得以见到先帝遗命呐!可是……恕老朽多嘴,公主您是从何得来的这……要想祁酎那人阴险多谋,怎么会轻易到了公主手上?”
“丞相府。”
“果然!果然是上官朔那家伙偷了……那这份便是真的无疑了,这样也是有说服力啊……唉,可十六皇子他……在那年宫乱不是失踪了么……唉!没有十六皇子复位又有何用,起兵也是无理!”
“不,太傅大人您可觉得天策将军……脸熟?”
舒正溢一听,立马叩拜在地上:“谢公主指点!他就是……”
“也不是指点,只是……我当年因这而‘死’,人多多少少还是应该把死因弄明白,否则,也会做个糊涂鬼。从前的淑娴已故,现在的只是一介舞姬烟三,太傅千万别行此大礼了。烟三这般也就告退了。”她转身离开,舒正溢拭下泪水,望着乌黑的夜空,无星无月,像当年长乐二十八年的夜晚一样:马上就是一场大雨了吧,也是,长安似乎也应该换一位主人了,不,是还给原来的主人!
第二天丞相府大火之事就传遍长安城,皇家派人严密封锁消息并驻兵把守,但实则,兵士们的真正任务是寻找,寻找一直在丞相上官朔手里的遗诏。一日过去,相府的角角落落全都搜过仍一无所获,帝怒。当日晚,得知昭华郡主侥幸被救在天策将军府,遂以皇后之名召入宫。夜,天策将军领五千轻骑包围大宫,另与一万骑直逼御书房。宫人见,天策将军着戎装银甲,长枪在后,惊为天人,后人称为“玉面将军”。
此日是太平六年六月初六,史称“三六宫变”。又因这夜的星落如雨,称为“流星事”。
(7)
太平六年六月初六,夜,天阴无星,工人们提了灯去点,守宫门的士兵也一手擎火把一手拄着长矛,今夜值夜的是牛二和周瑞。
周瑞:“牛二,你说丞相府大火,是不是挺怪的?上官朔那老狐狸那么谨慎,怎么就突然让自己家着火了?”
牛二:“谁知道。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上官朔当官那么久了,指不定是老天觉得他的好运该到头了,就给他来一场火烧了他家……周瑞你说是吧?”
周瑞:“……”
牛二:“周瑞?怎么了啊?”
周瑞:“……”
牛二:“?”
周瑞:“……”
牛二:“周……周瑞……那是什么……”
周瑞:“牛二,出事了。”
穿铠甲的兵士从城周包围地跑来,为首的两个男子金甲金盔,牛二和周瑞只有在偶尔的宫宴时才见得到,听说那是和天策将军出生入死的两员上将,离园、离莫。双胞胎兄弟。
“天策将军,反了。”周瑞一字一顿道,长矛一划,一副准备硬拼到底的模样,怒:“这里是皇城,尔等……”话未完,离园早立在他身后,手一拍,周瑞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离莫面无表情地照着牛二也是一下,与哥哥默契地对视一眼,转身,对着城外的方向齐齐跪下。
高头大马上的银色戎装男子眉目清俊,由远及近,那是下一个君王吗?
“恭迎十六王殿下回宫。”声震天响,楼之将倾,雨之将至。万人大军进入皇宫,宫人惊慌失措四处逃散,张惶的哭声、粗鲁的谩骂声充斥了皇宫。一如六年之前。
东宫则一派安然,侍卫好好地守着宫门,只是,比以往的人多了三倍。一步辇行来,两个美丽得异乎寻常的宫女抬着,侍卫垂头让行,谁都知道,那是皇后宫里的大宫女:颦婉、颦嫣。珠纱帷幔内,上官昭脸色苍白如纸,倚着身后的软椅,显然是中了软骨香的毒。软骨香:盩国白家名毒,只对女子有效,会让中毒人一生不能自由活动,骨头像软了似的无力而且精力只剩下十分之一。
宫女勾起纱帘,曼声恭敬:“郡主,皇后娘娘嘱咐说令您在东宫好生歇养,这场变动之后无论如何娘娘都会给您解药的,郡主放心。”
上官昭不做声,盯着宫女,即使是这种情况,他的眼神依旧是凌厉慑人的。
“奴婢扶您下来。”宫女走进里面,一手架起上官昭的身子一手搀扶,二人走出,一直送至贵妃椅上,宫女福身离开后,沅汐缓缓从屏风后走至贵妃椅前,仍旧白色衣袂,公子妖娆。她苍白地笑了笑,是自嘲,是冷漠,是无奈,嘴唇干涩,说不出话来。
“你在想什么,上官。”
沉默。
“是怨怼?除了这里,无处可保你安生。”
沉默。
“还是,在想他?”
她似乎被猜透了心思,疲倦地闭上眼,头歪到一边。
太子神色不受控制地变化,俯下身子,手用力地转过她的脸,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她的神色先是惊讶后变成讽刺的样子,沅汐语气薄怒:“为何不愿看我一眼?”
她抿唇,沉默。
沅汐凤目愠怒地闪过情欲的红光,手臂一下子揽起她的肩让她不得不“坐”起来,唇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撬开女子的朱唇贝齿,不允许任何放抗,一手不由自主地向肩上的肌肤抚摸,一寸一寸,诱人至深,上官昭屋里挣扎,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沅汐的吻越来越炙热,至耳垂、至脖颈,衣里只余下一层,男子的身躯完完全全压她在下——委屈、悲伤、绝望,她却对一切无能为力,眼角,一滴冰凉的泪水落下,正好,垂在了男子的脸上,凉凉的,很清晰,是她的。
动作骤然停了下来,声音喑哑,问她:“你……哭了?”
安静,妖娆的男子起身,落拓地笑了笑:“穿好衣裳别着凉了。解药就在这椅子下面。如果……他来找你,我放你走;如果,你现在就想离开,我……让他们放行。”
“我……要……等他。”上官昭吃力地,说道。
(8)
御书房,祁酎神色不惊地批阅着奏折,仿佛外面的一切厮杀、战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安逸的君王,无须顾忌,只用简简单单地批些奏折便好。直到门被推开,男子手持滴着鲜血的银剑横在他的脖颈边缘,经历战斗的双眸满是猩红的煞气。
“要退位诏书么?十六弟?”祁酎问道,顺手从边上拿出圣旨明黄色的锦卷,似乎理所应当地,提笔书写,刚提起,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眸,“但是,她在东宫,会发生什么事。朕,就不得而知了——我说的,是,昭华郡主。”
连空赦冷冷地望着他:“皇兄,你以为到今天,谁对我的钳制还有作用呢?”
“嗯,那好。”祁酎慢条斯理地拿起笔,看了一下墨砚,空空如也,于是道,“真是不巧,墨……没了呢。”伸手去研磨,无比的迟疑,又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半晌,研好,提笔,又叫了起来,“不妙!这笔不是朕常用的呢,唉,哪去了……”又翻了一阵,终于找到,“这下可以写了,皇弟。”
一字一顿地落在明黄锦卷上:
太平六年六月六日,朕自诩无能……笔锋一划,顺利地满面都划上了一道勾抹的印记。
祁酎抱歉地望着连空赦:“今日似乎有些不吉呢,一连出错。”再也拿起另一份圣旨,摊开,斜睨笑问:“真的不急么?昭华郡主……在东宫呵。”
“啪——”连空赦挥剑,寒光一闪,祁酎头上的发冠被一剑斩断,披头散发,可是仍是邪邪地笑着,无比鬼魅:“怎样?着急了?”
银装少年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真是,抓对了人质!”旋即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大殿,就像没有来过一样。祁酎怔忪片刻,从地上拾起两半碎了的黄玉,拼合在手心,独自说道:“就知道,她是你的软肋。但,已经木已成舟了吧。”
承认的是,祁酎所用的研磨、换笔、错字等的一系列拖延的确是惹急了连空赦,他赌对了,赌了上官昭,但是他也赌错了,赌了太子沅汐。
此时,老太傅立在大殿前,刚刚,就在他眼前,天策将军丢了魂似的向东飞去,他只知一点:败北。老太傅望着脚下繁华的亭台楼阁、庙宇宫殿,以及横尸遍地的皇家禁卫军,笑了,又哭了,这个年逾古稀的老者悲恸地哭了出来,却仰头见天边流星如雨似坠落,他带着泪地大笑了出来:“天公!你竟有这么一场盛宴祭奠么!天公!老夫——就陪你,去看看罢——”舒正溢一跃飞身摔下白石阶,头磕在棱角上,从花白的发丝中,鲜血汩汩淌出,染红一片。
他不知的是,祁酎,一代帝王,踱步出大殿,轻轻蹲在已死的舒老身前,为他转过身,阖了眼,叹了一声:“您又是何必……为何,就只以十六弟一人为学生呢。朕不也是……您的学生么……真是,和父皇一样呵……老师。”
一片肃杀。
东宫。
上官昭只身一人在露台上,下面是东宫的桃花林。漫山红遍,像血,像太阳。另一边的景象呢?也是这样的红色?原来,他便是先帝的十六皇子,难怪那种浑然天成的雍容皇家气势,清俊得养尊处优的容貌,之于这一切,都是策划好的吧。他们的相爱,他的若即若离循循善诱。她的相思入骨正好中计,正好让他有了机会。上官家一手扶持祁酎荣登大宝,上官家不除,祁酎皇位稳固。她笑,这样真是个绝佳的解释,如此一来,为了阻止这个“开国功臣”与第一武将的联合,势必铲除一方,一场大火烧了上官家却动摇了祁酎的皇位,正称他心如他意,最后得到了立子遗诏,公布身份联合诸臣夺“回”皇位……果然,是一好计。自己,不过是棋子罢了。东宫,又能安逸几时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她不可自控地冷笑起来,越笑越激动,最后眼泪哗哗流下。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笑什么呢。”一个声音从后门远远地传来,难以置信。转头,男子正望着她,银色战袍像第一看见时一样,少年将军,清奇俊秀。此时,男子眼中的柔情蜜意直直令人沉醉不醒——还有,繁星坠落如雨。美丽、盛大的一场倾世邂逅,老天也动容。
谁道无情却有情。
上官昭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
“我以为,你不回来。”
“嗯,我来了。”
牛唇不对马嘴的对白,她哭得更厉害,梨花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