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 ON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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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陈在天从日本带回到台湾的时候，小马其实陪着他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怕黑，独自一人睡觉总是亮着灯。
然而这样他会常做噩梦。一惊醒了就再难入睡。
那时候他刚刚同萨克奇签了经纪合约，每天的工作就是学习，学怎么走路，怎么拍照，怎么微笑，怎么羞怯，怎么掉眼泪。
由雷慕莎亲自指导，势必要他在三个月后的第一场时装秀中就引起关注。
但是每天他原本就略嫌苍白的脸上那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总无法让人不皱眉头。
[他是神经衰弱还是忧郁症？都还没正式出道，一点点压力就搞成这样？白生了这么一副精美皮囊，却根本吃不了这行饭。]雷慕莎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烟，话说得不留余地，[还不如让他回日本继续卖，身子上受点罪，修养两天也还能起得来，放他在这里，我看他迟早疯掉。]
小马笑笑，摇摇头，看着那在镜头前努力学着摆出挑逗却不下流的表情的小孩，眼里一丝质疑都没有。[给他点时间，他可以的。]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小马搬进陈在天住的新人宿舍，和他上下铺睡同一个房间。
之后在他被噩梦惊醒孤单又寒冷的时候，他会挨到他身边，温柔地抱抱他，或者索性同他挤在一张床上，哄小孩一般哄着他再次入眠。
夜里有人陪着，陈在天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许多。然而却又明显沉默了许多。
问他怎么了，他就只是一直摇着头说没事。
直到后来有一晚，夜深了小马才回到宿舍，进门的时候他还当他早睡着了，等洗完澡后却看到那小孩爬了起来，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顿感异常无奈，擦着头发坐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又做了恶梦。
他却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望住他。
[其实你不用每天晚上都过来这里陪我。]
[你不喜欢？]
[……不是。]他咬了咬下唇，难以启齿四个大字就写在了脸上。
[还是不习惯和别人睡？但是我看你都睡得很好啊。]
[我只是不习惯‘这样’和别人睡。]
小马挑了眉，侧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这样’是怎样？我有对你做什么吗？]
陈在天却逃也似地将目光转移到电视机上，正襟危坐。
看着他有点狼狈的神情，小马笑笑，正想再问他在闹什么别扭，他却终于鼓足勇气地开了口。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的双目依然定格在电视屏幕上，用一种如在问着他想要吃什么宵夜一般随意平常的语气，只有搂着抱枕的手指倏地紧缩了一下。
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却硬是装着拙劣的不在乎。
等不到小马的回答，他又怯生生补充说明。
[我是说……你需要我为你服务吗？]
小马忽然明白了这几天他沉默的由来。
叹了口气，他看着他那依然略显稚气的侧脸。
[白天上课不累吗？]
[累啊……但也还好。]
[这么晚睡，明天精神不好雷慕莎又会念了。]
[……我精神好她也会念别的，太瘦啊，吃太少啊，笑得太假啊……之类。]
小马莞尔，[你洗过澡了吧？]
他僵了一下，机械地点点头。
[把衣服脱掉，到床上趴着。]
他听到这话时眸子瞬间黯淡了一下，睫毛垂下来低低地应了声，就顺从地走进了房间。
小马看着他那个颤巍巍的身影，不禁苦笑，[……我长得有这么像色情狂吗？]
[好了，没叫你脱裤子。]
小马走进房间的时候陈在天已经是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几乎要把自己给扒光了，他翻了个白眼坐到床边上，见他小动物一般怯生生地抬起眼看到他手中拿着的瓶子后又瑟缩了一下，便更加没好气地敲他脑袋，[这是按摩精油……你不要想太多。]
当那温热有力的掌心按上他疲惫僵直的肩背，紧绷的肌肉关节随着劲道适中的安抚而渐渐放松，陈在天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直愣愣瞪着双眼，伏在床上抱着枕头大气不敢吭一声。
过了许久，他才侧过头看着小马，[……你在做什么？]
[给你按摩啊。]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累了么。]
[……]他似乎还想问下去，然而却被什么情绪堵住了喉咙无法说出话来。
直到最后小马拍了拍他让他起身，也许只是顺手地给他穿上睡衣还细心地帮他扣好扣子，那小孩的眼泪则终于忍不住开始无止尽一般地往下掉。
小马愣了一下，无奈地笑着给他擦眼泪。
[陈小天小盆友，给你按个摩而已，要不要那么感动啊？]
[……我哪有。]
看他狼狈擦着眼泪的样子，小马疼爱地揉了揉他头发，[睡觉啦，很晚了，不准做恶梦。]
刚准备站起身，衣角却被小孩拉住了。
[……陪我睡。]
小马故意皱眉，[但是……你不是不习惯‘这样’和别人睡吗？而我除了‘这样’就不会别的怎样了欸。]
[那就‘这样’……就‘这样’，可以吗？]
[当然。]
小马一直都很记得那晚，这个总是怕生地和别人保持距离的小孩，终于卸掉了护甲一般，变成糖浆一样甜腻粘人。
蓝西英给陈在天建立的原始心理档案里就收录了这么一段。
[以前只有一个人对我好过……他是棚里的摄影师，每次拍完他都会额外塞多一个饭盒给我。然后他问我可不可以用拍摄时做的那些姿势同他做一遍。他年纪有点大了，说话的语气总是很谦卑，若是拒绝他总觉得于心不忍。于是我说可以，他竟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后来我只去过他房间两次，第二次就被经纪人发现了，嗯，就是阿温哥。他非常生气，说我贱，而且愚蠢到极点，做到那样的程度竟然不知道收钱。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反驳他，说我又不是出来卖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笑。……所以，我很怕和别人亲近。不是说我很怕他们会对我提出什么要求，而是……我很怕我所相信的那些‘对我好’的人，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是现在我不怕了。现在有一个我觉得可以全心全意相信他的人在我身边。不对，应该是，他比我所想的还要好，好很多很多。]
这段话她曾经半警告意味地向小马提及过，[如果你没有打算陪他很久的话，就不要让他过分信任你。……这种信任很危险。]
小马便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了，然而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分寸在哪里。
[为什么你那么会按摩？]
[按得多就自然会。]
[那早餐做那么好吃也是因为做得多吗？]
[你吃就吃啦话那么多。]
[你是哪里人啊？宜兰？还是桃园？]
[……小孩子的好奇心都这么重吗？]
[今天工作结束后我可不可以去夜市吃东西？我好久没出过去了欸……]
[可以啊。]
[那你陪我去好不好？]
[……]
[好不好嘛？]
[好……]
在别人眼里，陈在天其实是个非常好脾气的艺人，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无论多么麻烦多么辛苦他都愿意努力做到。
惟独在小马面前，他的乖张任性统统原形毕露。
他一直没有其他太好的朋友，小马便成了他所有快乐不快乐的真实情绪出口。
然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在天除了小马叫做马小明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到了后来的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马小明也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对于这项认知，陈在天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Boss为什么叫你楷？]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他叫习惯了。]
[……那哪个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这重要吗？]
[很重要。]他一脸委屈的模样，就好像在赌气小马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不告诉他，[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不觉得很过分吗？]
小马被那幽怨的眼神瞧得完全没办法，无奈地从皮夹中抽出身份证递到他面前，[满意没？还要不要查别的什么证件？]
陈在天溜黑的眼睛盯着仔细看了一会，[黄世楷……诶，你是双鱼座的哦？双鱼座都是爱哭鬼……]
[……|||]
小马巨黑线地将身份证收回去，而那小孩还在继续撒娇，[欸欸，那我可不可以也叫你楷？]
[不可以。]
[那为什么Boss可以？]
[……]
[好啦好啦，我还是喜欢叫你小马，]他瞅着他淘气地笑起来，[小马比较可爱，适合双鱼男。]
[……]= =#####
到了后来不久，陈在天这个名字比萨克奇预计得更快就被观众熟识。
然而，在小马眼里，陈在天一直都只是个难带的小孩而已。
和所有不懂事的臭小鬼一样，陈在天也有许多把小马气到肺都要吐出来的时候。
在和萨克奇最初签订的五年经纪合约快要期满时，陈在天在一场时装秀中认识刚出道的凌可乐，两人迅速地陷入热恋。
程诺打电话给正在日本陪Boss度假的小马，说那臭小鬼又在乱来。
小马听了却愉快地笑起来，[恋爱很好啊，那些臭小鬼们都是要不断恋爱才会长大。]
程诺半警告意味地提醒，[这次他是在和EBS的千金谈恋爱。]
[……所以呢？]
[所以你不会忘记他的经纪合约快到期了吧？你和Boss什么时候回来？]
那次小马回国时陈在天神神秘秘地跑了去接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外加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瞅准小马刚出闸口就扑了过去。
小马被吓一大跳，几乎本能地就要动手将他挡开，手臂才抬起来，却看到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里一对笑弯的眼，只得无奈地硬生生收了劲，接下他结结实实一个熊抱。
小马被他抱得哭笑不得，而在敏感地捕捉到不远处角落的可疑闪光之后更加倍感无力。
[陈小天你做什么……]
[我~想~你~！]
他理直气壮，那双溢满了思念的黑色眼眸亮晶晶地一如星辰，忽闪着就是在诉说亿万光年般悠远的眷恋。
于是他几乎忍不住要赏他一个吻。
就算他是如此任性如此乱来但他看到那一脸小宠物般的可爱笑容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捏了捏他的鼻尖笑骂他神经病。
程诺站在后面看着只能默默叹气，无声地感慨着小孩被宠坏果然就是主人的错。
而那被宠坏的小孩日益地无法无天，在向小马老实交代了最新恋情之后，小马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太多过问，他却在得到大赦之后倒似心有不甘地无理取闹起来。
*
被记者拍到的那个晚上下着连绵暴雨，小马在凌晨两点接到陈在天气急败坏的电话说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即营救，于是半小时不到飞车到了他的半山别墅，那衬衫穿得乱七八糟的家伙一钻进车内劈头第一句话却是“去买雪糕”。
小马愣了一下，不解地望向他。他一边扒着凌乱的头发一边抱怨，[是可乐突然说要吃雪糕啦，还指定要巧克力味，我有跟她说明天起床就带她去吃，但是怎么说她都不依，还威胁我如果天亮之前买不到给她吃的话就三个月不同我说话，真麻烦……]说着，他忽然一顿，讪讪地转过头来看小马，[那个……半夜三更下这么大雨还把你叫过来，你不会生气吧？]
小马莞尔一笑，不见半分愠色发动车子，[这算是最好的状况了，我还以为来到会看见一堆狗仔堵在门口呢。]
陈在天眉头一皱，[你就只在乎我的艺人形象就对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这次可不是仅仅是你的形象问题，凌小姐下个月才满十八岁，你太乱来的话她母亲和媒体都不会放过你。]
那小孩却完全不受教，眼神冷冷地瞥过来，[怎么个不放过我？萨克奇那么罩得住，谁敢打我主意？]
[你啊……]小马摇摇头笑得甚是无奈，并未发觉他的不对劲，一转方向盘车子在大雨湿滑的山路上稳稳当当地拐了个弯， [幸好你是棵摇钱树，不然萨克奇就光给你收拾烂摊子都要血本无归。]
陈在天静默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一会，才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眉，勾起一个凉凉的笑容，[……摇钱树是吗？好了我懂了，调头回去吧，不用去买什么见鬼的雪糕了，反正三个月不和我说话我也不会少一毛钱，我干嘛要去迎合她的无理取闹。]
……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小马心里一阵无力，慢慢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又怎么了？]
[没有。]
[那你这是……]
[我只是想回去。]
[……回去不怕凌小姐不给你进门？]
[我会哄她。]
小马微笑，[陈小天你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我以为一直是她哄你。]
陈在天突然用犀利的目光扫向他，快速却平静地道，[她和你不一样，她会用平等的方式看待我，我在她眼里不是一个需要可怜的小孩，也不是一棵会生财的摇钱树，所以她对我会有脾气，会不讲理，会撒娇会害羞会口是心非闹别扭，而不会用一副温柔却虚伪的面具应酬我。]
[……你觉得我虚伪？]
[我可没有说是你，你不用太积极对号入座。]
小马动了动眼睛想去看清他眼里是什么样的情绪，却被他撇过头避开了。
于是低了低头笑笑，将车子调转方向开回别墅。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再也没有什么话语，封闭的车厢内只有巨大的雨点砸在车身上的声响回荡，竟也惊心动魄。
第二晚的娱乐版上，大篇幅地报道了某知名慈善家在大雨中车祸去世，然而在边角的位置，依然诡秘地出现了这个雨夜两人在半山道的车内被偷拍的相片，不太清晰的画面中，勉强见得小马一改平日永远微笑着的温和模样，神情略带忧郁地望着身边的人，而那人故意闹别扭地将脸转向车窗，凝视着雨势发呆。
隔日陈在天出席公开代言活动，媒体蜂拥而上。
[前几天你到机场去接小马回国被拍到动作亲密，加上前天晚上深夜私会，你们打算公开恋情了吗？]
[我和他之间并没有恋情。]
[但是你们的亲密程度基本上和一般恋人无异。]
[并不存在什么亲不亲密的说法，我只是马小明的摇钱树而已。]
[你和经纪公司在闹不和吗？]
[……我不想回答。]
[那今年经纪合约期满之后你还会续约吗？]
[我在考虑。]
活动结束后程诺一言不发地将车匙和手机递给他，附带冰冷的视线。
他早已习惯地接过，[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出去。]
待保姆车扬长而去后，他才慢悠悠地开了手机，非常有耐性地静待了整整五分钟。
然而屏幕上跳出来的除了凌可乐的留言和简讯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记错的话，那晚之后整整一天半，小马没有和他联系。
若是平时，无论多忙，无论在哪里，就算没有什么事发生都好，他都一定会每天打一个简短的电话或简讯给他，叮咛他记得吃饭不要熬夜问问他累不累工作顺不顺利抑或仅仅是一个温馨亲昵的词语，晚安。
他盯着屏幕发了半响的呆才又习惯性地露出自嘲地微笑。
自己不是就想要把他惹火吗……现在好像真的成功了，但是为什么又要那么该死地不安。
*
直到深夜，陈在天回到家里，却看到厅里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坐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慢慢地向他走去，在他斜对面坐下。
[有事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在气什么，我就对不起什么。]
[我没生气。]
[但你说出来的都是生气的话。]
[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摇钱树小盆友，要不要吃宵夜？]
[我不饿，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他站起身来，小马却似忍无可忍地低吼了出来。
[陈在天！坐下来！]
[……]
看到他有点被惊吓到的模样，又不禁叹气，放柔了声音。
[可以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吗？]
[……]
[你不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要和EBS签约。]
[他们开给你什么条件？你说出来，无论任何条件萨克奇给你的都可以比他们优厚两倍。]
[他们给我凌可乐。]
[……你是为了她所以要离开？]
[我想和她在一起。]
[你在萨克奇也照样可以和她在一起。]
[怎么可能……]
[那我把她签过来。]
[……她老妈是EBS的老板欸。]
[那更简单，萨克奇可以把EBS买下来。]
[你不要这样行不行！]陈在天厉声吼起来，[你不要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总觉得任何事情都是可以由你们萨克奇来操纵，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改变命运的人他们是什么感觉？你们在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萨克奇不是上帝！不是所有事情都得按照你们的想法去进行的！]
而小马却一直低垂着头坐在阴影里，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那一小块从落地窗透过来奇异的淡色光圈，没有再说任何话语。
*
第二天早上，陈在天被蓝西英的电话吵醒的。
[小马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没有……昨晚他来过一下又走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怎么了？他手机打不通吗？]
[没事，我再找找看。]
莫名其妙地挂了电话，陈在天躺在床上狐疑地去回想昨夜小马来找他是否有什么异样。
他唯一能够真切记起的就是，他一直坐在客厅里那个阴暗的角落，他根本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在天快速地收拾了自己一番回到公司，敲了敲蓝西英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她依然在不停地打着电话。
[发生什么事？小马他怎么了吗？]
[……]蓝西英挂了一直无法接通的电话，脸上的担忧表露无遗，[他昨天晚上还去过你那边？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陈在天皱眉，[……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等找到他让他慢慢告诉你，好不好？]她眼里竟似带着哀伤，[他昨晚和你说过些什么？]
[……就说合约的事。]
[什么合约？]
[我的经纪合约到期了，不想和他续约了。]
[你……]蓝西英一反平日的淡然近乎气急败坏，[为什么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和他说这种事……]
[什么这个时侯？]
[他……]
[我很好，我手机忘带了而已。]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室内郁结的气氛，西英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门口的人，后者却反过来对她露出安抚的微笑。
[陈在天，你到会议室等我。]
他没有丝毫破绽地吩咐了一句，走进来关上门将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隔在门外。
陈在天看着那扇门片刻，心中酸酸涩涩地揪成一团，只好仰起头用力地深呼吸。
算了算了，自己对他根本就所知不多，连真正的名字都是要追问他他才告诉自己的……他不是他相恋至深的情人，也不是他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充其量就是一只脏兮兮的被他好心捡回来的流浪狗……约等于什么都不是。
陈在天抿了抿唇，看着面前紧闭的门对自己嘲弄地笑笑。
[什么都不是的话，你昨晚为什么还要来对我说对不起？]
*
过了许久，小马才拿着一叠文件走进会议室。
他将手中的资料递给陈在天，[王导在筹备的新戏正在选男主角，我向他推荐了你，三天后试戏，有没有问题？]
[……你发生了什么事？]
[工作时间，不要牵扯到私人情绪。]
看着他刻意严肃起来的脸，陈在天不觉心中有气，[好，那我们就谈工作，我昨晚同你说的事情不是开玩笑的，我们的合约剩下一个月不到，你不用那么积极帮我安排工作。]
[你不是一直很想和王导合作的吗？]
[……]
[不用担心，如果角色敲定的话，片约会直接同你个人签，和萨克奇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知道EBS那边会是谁来带你，不过在前期的适应期还是可以让程诺跟着你，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和以前一样来找我帮你解决。]
[你是想利用我的负疚感来让我续……]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小马快速地打断了他，公式化地牵起一个短暂的微笑，而后抬起眼轻轻地看向他。
似乎他只是想循例地以一个点到即止的礼貌性对视来结束谈话，然而当目光投入了那两汪幽黑的眼眸之中后却竟然无法轻易离开。
忽的，五年来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子飞速倒流而去，恍惚间此刻与他对视的这个人就只是最初那个羸弱少年。
那双坦然接受着命运摆布的幽黑眸子里，有委屈，有不安，却从未熄灭过最终的希望。即使注定会落空，他也没有怨怼，而仅仅在唇边浅浅地扬起一个自嘲般的微笑。
小马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颊。
[做出选择的是你自己，以后要承担责任的也只能是你自己。你的人生并不隶属于任何人，你只能依靠自己的勇敢和坚强去面对未知的将来。给自己变成‘让人向往的人’的力量吧。]
他的声音低低切切，似在对他眼中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在诉说着，又似在对其他的、深深住在他心中某个角落的什么人、哀戚的安抚。
***
三天后，陈在天秘密参加试镜，王导惊为天人，当场就要签约。
陈在天却竟然迟疑起来，说无论他本人多么渴望参与此片，然而片约的事情还是希望交由经纪人公司商谈，他必须尊重公司的工作安排。
这一推却连程诺都要着急起来，得到性情飘忽不定的王导赏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谁不也能确定过了一天半日之后他依然还在赏识你。
然而王导令人难耐地沉默了三分钟之后，居然拍着桌子边笑边大声说我欣赏你你哪个经纪公司快来同我谈谈。
程诺用力地咽了咽唾液，心中松一口气地上前递出名片。
陈在天径自先一步离开，回到公司就直接门都不敲冲进小马的办公室。
小马收回看着窗外发呆的目光，扬起一个微笑。
[……试镜顺利吗？]
陈在天叹口气，在他对面坐下，冲他皱皱鼻子。
[你先告诉我你的私人情绪是什么，我才告诉你。]
小马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莞尔，[说了是私人情绪就不要问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就只能谈工作上的事了？]
陈在天皱着眉一瞬不瞬瞅着他，他却不大在意地笑笑，[等合约到期，我们也就只能谈工作以外的事了。]
[没了那一纸合约我们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小马看他的眼神一如往昔的温柔，[你知道吗，我想过你会恋爱，会结婚，会建立自己的家庭，会有越来越多的家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离开……]他忽然顿住了，硬生生将呼之欲出的那个“我”字无声咽下，而后自嘲地笑了一下，续道，[……离开萨克奇。]
陈在天咬着下唇不甘心地红了眼眶。
静默片刻，他似终于放弃地往后重重靠上椅背，[所以，你不是常说那个什么Everything will flow的吗？……我还记得那时候你总教我，无论是幸福也好悲伤也好荣誉也好落魄也好，总是会逝去的。没有永远的相聚，只有突如其来的离别，不是吗？]
小马看着他忽然故作老成的模样微笑起来，[你这是在安慰我不要因为你的离开而过于伤心吗？]
那小孩又立即皱鼻子，[如果你会因为我离开而伤心，我高兴都来不及，才不要去安慰你。]
这既似撒娇又似埋怨的话被他用糯糯的声音说出来，空气里都恍如忽然间就充斥了甜蜜馨香的气息。
近乎缠绵缱绻一般地对望了良久，小马轻轻叹气，[陈在天，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为什么要离开？]
他抿着唇微眯了一下眼，像只耍赖的猫咪，[……因为乌鸦长得像写字台。*]
[……就说你是小盆友。]
[我回答完了，轮到你，你的私人情绪是什么？]
[……有一个我欠了她很多很多的人去世了。]
[……你欠了她什么？一直都没有还清吗？]
[嗯，没还清。]
[那你有去见到她最后一面吗？]
[……没有。]
[为什么？她不在台湾吗？]
[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陪在她身边，也不差我。]
陈在天没再接着发问，只是皱着眉头难过地看着他。
半响，才又道，[她什么时候出殡？]
[不知道。]
[等知道之后，我可以陪你去吗？]
[……]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Boss现在在LA如果你需要人陪你的话……]
[可以。]
陈在天的双眼欣喜地亮了起来，
[那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解约吗？]
[……我和凌可乐打赌了。]
[赌什么？]
[赌无论EBS开出什么条件，萨克奇都会给出十倍把我留下来。]陈在天说完后立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不过我好像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
[……可以啊。]
[……什么？]
[EBS的十倍，你赢了。]
[……你疯了啊，我和她闹着玩的，又不是真的拿这个做筹码……]陈在天皱着眉又委屈又哀怨，[……我以为你会知道的，我怎么可能会走……]
[陈在天……]他的目光闪动着，如在诉说着最无法割舍的眷恋，[你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于是那小孩立即就溢出了泪花，而又觉着丢脸地硬是扯出不成形的笑容，声音里却是无法掩饰的沙哑，[切，就算你什么都不给，我也赖着不走喇。]
两天后，陈在天坐在一点都不起眼的商务车副驾驶座，远远地看着马路对面举行规模浩大的葬礼。
在他身边，小马疏离地望着那些进进出出卖力致哀的名门之流，如在观看一场闹剧。
依稀间陈在天想起近日的新闻中都有提到，大慈善家黄夫人在一个大雨之夜的车祸惨剧中重伤不治，各界人士纷纷表示沉痛哀悼。
侧过头看看旁边那人，平日那么温和的他，此刻竟然冷漠到如事不关己。
他不禁去握他的手，才发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他的手掌，将其与自己的手亲密贴合，十指相扣。
小马有点不解地回过头来，他倒是理所当然的语气，[以前，我难过的时候，你总是这样握紧我的手，现在，轮到我来握紧你。]
[……我没有很难过。]
[她是你的母亲，对吧？]
[以前是。]
[什么叫做以前是？现在就不是了吗？母亲是一辈子的的吧，就算她现在不在了，你也不能说她就不是你母亲了。]
[……她和我断绝了关系。]
[什么叫做断绝关系？怎么断？登报然后改户籍吗？但是就算是你把名字改了身份改了，她还是你的母亲吧，你身上流的血是和她一样的，你的生命是来自于她的，没有她就不会有你，这种关系怎么断绝？]
[对啊，说是这么说，但是十二年以来她和我还真的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过。]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难过还要假装不难过？是因为你根本没办法面对她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事实，不是吗？但是，你越是假装不难过就会越难过……欸我怎么好像在说绕口令……]陈在天自嘲地笑了一下，眨了眨已然发红的眼眶，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有足够给予别人力量的笃定，[我们生命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离开他，也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无论他离我们有多远，无论我们和他之间是否存在着丝毫的联系……但是，他就是那么的重要，他就是造就过我成为‘我’的人，他是‘我’的一部分，不可能会分离的……就算是everything will flow，就算是生老病死阴阳相隔，也还是不会分开，对不对？]
小马似乎是愣住了，然后转过头深深地看着陈在天。
陈在天缠着他的视线紧了紧他们相握的手，下意识地重复问，[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小马张了张唇然而没有回答，那如水一般的眸光里刹那间涌上不易察觉的酸涩，被他快速地撇过头掩藏。
而那一瞬间，陈在天狠狠地祈求着上帝，能让小马在他面前落下泪来。
但是，最终他还是拒绝显露半分需要安抚的脆弱。
而后如以往的无数次一样，他对陈在天露出那种“不要为我担心”的温柔微笑。
于是陈在天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如他一般敷衍。
而忽然，小马抬起眼温柔地注视着他。
[那个时候……我刚好是和你在一起。]
陈在天眨了眨眼未完全听懂，他便笑了笑，不再言语，发动车子丝毫没有留恋地离开。
后来陈在天想起这一段，猛然觉着这竟就是自己最靠近他的心的时刻。
甚至他认为，若是当时他愿意让自己看到悲伤的泪水，说不定，最后的结局就会是不同的模样。
番外《ONCE》Fin。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 O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