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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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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母是什麽样的人?”吴英雄突然问道。
当时两人正窝在沙发上看《天堂电影院》故事正发展到小多多拿钱偷买电影票被母亲发现的段落,被生活的困苦和为丈夫的担忧而形成的压力折磨得异常衰弱的母亲在那一瞬间终於歇斯底里地发作出来。
陈在天楞了一下没有立即作答,他想起不久之前吴英雄才把他的资料背景背书一样背过一遍,那他现在是要告诉他那些白纸黑字赘述的只不过是一箩筐谎言呢,还是就顺水推舟好像以前无数次面对记者或主持人一样装个忧郁闪下泪花来胡诌一通免去诸多麻烦?
关於过去的一切其实他也没有要向吴英雄隐瞒的意思,只不过这恋情才刚开始就要聊这种忠贞大考验的问题未免太那个那个──如果他正直不苟的吴大警官无法接受他真实的过去,那麽让毫无芥蒂的甜蜜生活再延长一点点也不算贪心吧?──他把头靠在他肩上亲昵地蹭声音好像棉花糖,“他们应该就和普通的父母差不多吧……”笑了笑他的注意力又落回超大的屏幕上,“反正不会像多多的老妈那麽神经质。”
“人家是被生活所迫,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麽幸福。”吴英雄抬起手臂揽著他的肩,让他舒服地依偎进自己怀里,柔软的发丝轻飘飘地撩拨著他的下巴,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想起童年时代野生的狗尾巴草。
陈在天听了只能笑笑,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其实是莫可奈何的啼笑皆非,他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小马在身边他又会对自己说什麽。
***
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他才十八岁,刚成年,还是在片场过的生日,所有人都休息去了,在黑漆漆的布景棚里他独自一遍又一遍地背著台词练习著走位,忽然间一个橙黄色的烛光跳跃著冲破了黑暗热烈地笼罩了他,小马变戏法一般突然出现手里还捧著一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他笑著对他说,“生日快乐。”
他感动得几乎要哭,但是他眨了眨眼hold住了眼眶的酸涩却沙哑无比地迸出一句,“我可以吻你吗?”
小马失笑,果断地拒绝,“不可以。”
於是他立即扁了嘴,“你嫌弃我!”
最终拿他没办法,小马揽过他在他的前额印下一个祝福之吻,那触感温暖而柔软,就如他看著他的目光。
然後,他说,“生日快乐。今天开始,是大人了。”
而他眨了眨濡湿的黑色眼眸,抗议地皱鼻子,“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
小马好笑地挑了眉,“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这种话。”
他便不说话了。
隔著那晃动的烛光,他在那人眼里看到的是深深宠溺和包容,其他的,再多一分一毫都没有。
直到那根形状可爱的蜡烛烧去了大半,他才抿了抿唇呐呐地说,“……以後的每一年生日,你都会陪我过吗?”
小马笑著揉他头发,“以後你才没空让我陪你过。”
那一年的生日愿望许的是什麽他早已忘记,但是从那年开始他知道自己要去过和以前不一样的生活。
在生日的三个月之前他接到了第一份拍摄电影的工作,制作方是极为有名的大导演很多人都在努力争取这个机会,而在跟著小马第二次在夜店包厢里去见导演时,这位大师的助理居然就暗中塞了一张写著酒店名字和房号的纸条在他手中。
陈在天还记得那天一大早他还不是十分清醒地晃回公寓却看到小马黑著脸在等他回来,於是他愣了愣正要告诉他们男主角已经敲定了的好消息,而他什麽都还没有说出口首先听到的就是一句压抑著的愤怒的质问。
“你昨晚去哪里了?!”
小马犀利地视线几乎要轻而易举地把他刺穿,他没有放过他身上任何一个可疑之处,他身上还是穿著昨晚那件衬衫不过明显地皱了一点,他的脖子上多了一些暧昧不明的红色痕迹而绝对不是被蚊子咬的──陈在天心虚地抓了抓自己的领口,眼神别扭地飘向别处──
“昨晚……我……在吧台那里认识了一个辣妹,她超级热情的而且那时大家都喝得有点醉了嘛,就……”
“说谎罪加一等。”小马冷冷地打断。
咬了咬唇他垂著头可怜巴巴地抬眼,“……你不要生气嘛,你这样我怎麽敢说实话啊。”
小马瞪著他半响,“……好,我不生气,你老实告诉我。”
“……我可以做杨导的男主角了。”
“……陈在天!”虽是老早猜到了答案,但是从他的口中得到证实依然让他痛心不已,“你……和他上床?”
陈在天却是无法理解他的震怒,“你那麽大反应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对於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什麽大不了……”
“啪!”──一个清脆而狠辣的巴掌打断了陈在天的话语,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只是随著不留情的力道微微偏了头瞪圆了双眼彻底呆住。
“你如果不懂得珍惜自己,那麽没有人会珍惜你。”
瞬间所有的委屈和酸楚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努力地忍住溢满了眼眶的泪水,声音却早已沙哑不堪。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为了争取让我去出演那个角色做那麽多工作,既然只需要忍一下就能达成的事情,为什麽偏要那麽辛苦?”
小马丝毫没有被打动,“就是因为这种无耻的想法,才会让这种低级的事情一直存在!”
“无耻……?”陈在天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为什麽一定要把话说得那麽难听?又不是我自己喜欢拍戏喜欢做明星,这一切对於我来说都只是为了生活而打工一样,我选择用简单轻松的方式去达成目标有什麽不对?!我本来就是生活在底层的卑贱蚁民,你突然把我拉出来放到阳光之下要我伪装一副上流公子的做作模样,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你不要口口声声同我说什麽珍惜自己,在我过去的人生里,珍惜自己的方式就是咬著牙去忍受短时间内的屈辱,然後换得一顿饱餐。你明白那种‘自我’和‘尊严’都廉价得连屁都不如的贫穷吗?一顿饭才是唯一真实的货币。别说和男人上床换一纸百万合约,任何你能想象得到或者想象不到的‘那种’事情我都早已经做过了,就只是为了吃饱饭而已……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小马定定地望住他,良久才淡淡地问出一句。
“你想过回那种生活吗?”
“……什麽意思?”
“你想吗?”
“……”
“如果你还是觉得用身体达成目的是一个方便快捷的途径的话,那麽,你以後也还是要过回那种丧失自我和尊严的生活……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和一个身份而已。”
陈在天愣愣地看著他。
“你的人生不是靠你遇见了哪个贵人抓住了哪个机会就可以改变的,而是必须等你的想法改变了,结果才会不一样。如果你现在的想法还是和当初一样,那麽,你就只能去做一个靠出卖尊严去换一口饭吃的人。”
小马看著他的双眼依然是温暖的,而那一刻却参杂了丝丝的心痛,那些痛楚折射回陈在天身上便放大了几百几千倍,沈重得几乎让他无法承受。
他僵硬地转过身子拉开门就走,遗留下那扇空虚的门晃悠著他没有把它甩上,直到他转过楼梯角门面和门框之间形成一个锐利的三十度之後终於尴尬地停滞住了。
──没有人追出来。
他在楼梯间躲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尽了不知不觉地睡著了然後又忽然冻醒了迷糊中从高高的圆形玻璃窗望出去发现居然天色都开始变暗了,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直麻木的肢体他听到肚子非常不给面子地咕噜抗议了一声──猛然间,一连串并不算很遥远的回忆铺天盖地地涌向他,这个饥饿感如此真实仿佛他又回到了孤苦飘零的街头只能绝望而无助地等待著被寒冷的黑夜完全侵蚀。
曾经他窝在街角阴暗的巷子中,看著路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忙碌地过著自己生活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或厌倦或困顿以展示著他们也有他们的不顺,但是这些都足以让他羡慕甚至嫉妒。他想要的东西那麽少,但是一切却遥远得如那可望不可及的月亮。
而突然有一天他全部都一下子就得到了──在摄影棚被知名经纪人看中然後直接被带回台湾以一个新的艺人身份出道,这一切来得那麽快连做梦都比他的生活还要有真实感,在为生存挣扎了那麽多年之後,忽然他不需要再去担忧温饱问题不用再去烦恼晚上要睡哪里不用再心惊胆战地去应对那些一点点不满意就动手的男人,他有了固定居住的房子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有很多人会正视著他的眼睛来同他说话。
──[你想过回那种生活吗?]
寒彻骨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让他四肢发冷,他近乎是胆战心惊地走回公寓门口颤抖著手去拉那扇依然维持著欲拒还迎的锐角的铁门,而也就是同时,那扇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小马略显愕然地在门口楞了一下,看清是他之後立即松一口气地露出安心的笑容,而他却把头低得很低没说话。
地板上无声地沾上几颗晶莹的水珠。
那天晚上小马一直陪著他没有离开,他没有再责骂他教训他也没有开导他安慰他,他们就好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除了沈默了一点之外再无其他,直到夜深了他要睡了小马说等他睡著才走,他便安心地进了房间窝了上床而房门虚掩著他可以隐约看到电视屏幕映射出来虚幻的光──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睡著了然而他做了一个噩梦浑身冷汗地惊醒,他心慌意乱地胡乱抓著希望抓住一些什麽来给自己安全感──而他真的抓到了,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掌心,在他还分不清这是现实抑或另一个梦境的时候,他听到那个从一开始就拯救了他灵魂的声音。
“有我在,不用怕。”
後来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抱著那个人才再次入睡的,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如此熟悉他不可能会记错,然而次日上午醒来只有暖暖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被褥上,让人眷恋到欲罢不能──而他的身边,却依然空无一人。
***
在影片的结尾,那些当初被剪掉的无数个亲吻的镜头一个接一个地缠绵上演,祭祀爱情抑或是在祭祀著梦想,谁又分得清。
灼热的泪水滑落脸颊,身边的恋人贴上来一个疼惜的亲吻,然而陈在天却无法自抑去想起十八岁那年生日,有什麽东西悄悄萌了芽又立即被生生扼杀,从此他的人生就好像那些被剪去了热吻镜头的影片一般,你不能说它不精彩只不过它就是少了让你怦然心动的那几秒锺。
而那时候,他根本没有什麽梦想值得祭祀。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怕我爱上你,对吗?……小马。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