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囊记》江素酒

1、锦阳肃春

　　大历七年四月伊始，宫中便按惯例忙碌起来。四月十五是帝后共同生辰，再加上宫中笃信佛教，这日又是佛教“卫塞节”，于是这样的日子便格外隆重些。
　　秦翎悄悄出了肃春宫，一路尾随一队宫人到御花园。她侧身一闪，闪到一株合抱的梧桐树后。树后正是一处假山洞口，她走进两步，划拉着火石，点着随身带的小烛。再走了几步，脚下隐隐有些水迹，便探手往头顶抠山石。顿时，便有细小的石粒往脸上飞落。她轻巧地掰下一小块半掌大小的石块，往洞口走了两步，灌注内力捏碎了石块，赫然便是把暗金钥匙。
　　秦翎探头往外看，见此刻无人。遂隐在假山和大桐树间，细细抹掉钥匙上的泥印，似有歪歪斜斜的四个字划写在匙柄上：锦阳女图。
　　沉吟片刻，秦翎暗暗皱了眉头，垂头拂去发髻和脸面脖颈的灰土，将金钥匙藏在发髻中。看到近处似有一队宫人路过，待他们经过桐树，便施施然走出反向迤逦而去。
　　行至肃春宫，正见两个绿衣内侍往门楣上挂灯笼。
　　她迎上去，道：“两位公公辛苦了，我这就去备茶水。”
　　一个面目老道的问：“姑娘可是肃春宫主事？茶水就不必了，姑娘还是进去瞧瞧吧。”
　　秦翎微微一哂，也不客气，推门进了肃春宫。沿着满是腐草的小道走了片刻，便见一个浑身泥巴蓬头垢面的人赤脚拿着剪刀四处乱窜。秦翎袖中寒光一闪，那人顿了顿便倒地不起。她搀起那人歪歪斜斜地走进最近的房间，见着一方灰尘满布的床榻，掀了原来的被褥，把人放到上面。
　　待给那人换了衣物，篦了头发，洗了面，露出一副芙蓉美貌。秦翎心叹道：“可惜了这一副好相貌。”原来这人便是两年前荣冠后宫的蓉妃，因当初用剪刀戕害了陪嫁宫女肚子里的龙种，才落得个如今冷宫的下场。
　　秦翎也不再管她，算着将至未时，遂回落雁堂拿了昨日空食盒走向宫门。略等了盏茶时间，便有内侍送了食盒来，顺道将空的提去。秦翎挽着食盒闪在门后，细细翻找，才在食盒底夹层下拿到片小纸条，却是：肃春沉鱼。
　　她微微一笑，心中大定。食物粗糙，秦翎勉力吃了个半饱，将剩下的膳食放在蓉妃榻上，径直去了沉鱼殿。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侧殿红漆柱子下找到巴掌大的凸起，旋转一下，竟是在主座后寻到了半人高的密道。她顺着密道走到尽头，并不急着出去。耳朵贴在墙壁上细听了一会儿，才四处摸索着打开了机关。
　　待出来一看，见屋子富丽堂皇，却没有人，心下有些吃惊。四处探看了下，便寻思：“此处与锦阳女图不知有何关联？”
　　却忽然听到外头有清脆的女声喝道：“死蹄子，才不看着，你们可就又偷奸耍滑！还不快去备好茶水，熏上暖梨香？”屋外似是踢踢踏踏了一会儿，便有人陆续进了来。
　　秦翎躲在房梁上，见三个宫女推门进来。
　　粉白衣女子道：“可是皇上又来陪咱们娘娘下棋听曲？可真是好！”
　　翠绿衣女子道：“多什么嘴？”语声清脆，却惹得粉白女子顿时拉下了脸。
　　暗青衣女子也不吭声，只去拿香盒。只是从架上拿香盒时不小心撞了背后的桌案，一卷画轴落在地上铺展开来。
　　翠绿女子见状，骂道：“拿眼睛干什么去了！”也不去帮忙捡，只瞥了一眼便出了去。
　　暗青女子正卷起画卷放回去，粉白女子便道：“哼！作什么作，仗着贵妃娘娘闺阁一点情谊便如此猖狂，也不怕哪天大风闪了舌头！咦？你那图上女子衣服样式倒是别致。”两步走上去便顺着暗青女子的手又打开了看。
　　秦翎极目望去，见并无特别，略略沉吟：“贵妃？这里倒当真是锦阳宫了，女图却是哪个女图？”
　　忽听暗青女子笑道：“这跟早前侧殿的弱柳扶风图倒都像是出自娘娘之手，不知可是娘娘的哪位姊妹？”
　　粉白女子道：“什么哪位姊妹，娘娘哪有姊妹，这可是娘娘家中高堂呢！说也奇怪，那弱柳扶风图也不知哪儿去了，自那次咱们误闯了进去竟再不曾见了。”
　　待两位宫女出去，秦翎不敢耽搁，从后窗中跳进殿后竹园。侧步走了片刻，估摸着大约是侧殿，便撬开窗子窜了进去。
　　抬头巡视却见一内侍在门侧打盹，吓了一跳。
　　翻身轻巧地跃上房梁，担心四处翻动弄出动静，亦有些疲累，便靠了竖梁闭目而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暗了下来，秦翎见侧殿无人，便跃下房梁，也不点蜡烛，慢慢寻着前后殿弱柳扶风图，却遍寻不见。待看到香炉，便试着左右移动或旋转。果不其然，竟在桌下寻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秦翎盯着香炉背后的观音图寻思片刻，手指触了纸张厚度，心中了然。
　　她顺着台阶向下，二十见方的地牢里四壁点着长明灯，中央有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个人。四周挨着墙壁有黑洞洞的管道，她并不多想。笼中人似是察觉到有人来，吚吚呜呜地想出声。秦翎见他身量短小，着紫色小袍，头顶发冠亦有些歪斜，心中有些好笑。
　　上前从发髻里取出钥匙，打开笼们，抱出小童，扯开绑缚。先捂了嘴轻声道：“别出声，我带你出去。”
　　又剥了他的外衣团成一团，将散落的食盒裹了进去，锁上笼门。迅速从地牢里爬出，移了香炉合上洞口，跳上房梁。仔细一听，似乎未有人声，想此地不宜久留，便咬咬牙开窗跳了出去。刚走了几步，听似是有人打开了侧殿门。秦翎心头一惊，心知需尽快离开此地。她轻功甚好，出入宫廷不在话下，但如今有个小童，万万没法悄无声息了。
　　权宜之计，只好先把小童安置在肃春宫。秦翎也不迟疑，一路带着小童飞林跃树，一炷香便到了肃春宫后的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