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六枚银星 童励阳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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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励阳第一次这么明显地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此时他正坐在自己父亲的专车上，左手搂着哭的快要休克的王嫂，眼睛毫无生气地盯着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
“公子……”坐在前面的少校看起来有些不放心。
“我没事。”童励阳咧着嗓子，应了一句。
少校有些惊讶，这公子竟然到现在还能够挺得住？真的是不得了啊！平日里，这公子看起来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啊，怎么……
车一路东插西抢，不一会儿就到了哈尔滨市立医院。童励阳没有让少校开门，自己独自下了车，来到车的另一边，把王嫂从车里扶了出来。
已经五点了，天却黑的和南京的晚上八点一样。少校一个人冲进了医院，童励阳一个人在后面扶着王嫂慢慢悠悠地走。
“少爷啊……你说说……老爷……老爷他……呜呜呜呜……”王嫂紧紧拽住童励阳，小声地哀嚎着，眼泪却早已经哭干了。
童励阳却好像没什么反应，机械般地拍了拍王嫂，领着她慢慢地走进医院。
医院里的人不是很多，医生护士明显多于患者，宽敞的大堂里只能听见少校和一位大夫争吵的声音。
“你现在必须让我们进去！这是童站长的儿子！里面躺着的是他的父亲！父亲啊！”
“对不起，现在真的没办法……”
少校真的是红了眼，军人的血性一下子迸发了出来，左手一下子揪住了大夫的衣领，右手瞬间多出了一把手|枪，指着对方胸膛。
“你信不信？下一秒我就让你进那屋。”说罢，朝着那大夫身后房间上的“太平间”三个字点点头。
一个医院大夫哪里见过那个世面？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童励阳正好看见这一幕，连忙喊道：“住手！”
少校和大夫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童励阳正扶着王嫂，面目十分严肃，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有的人生气就难看，可是有的人生气显得更加俊美。童励阳那条细眉一皱，眼睛一瞪，让大夫和少校看的都失神了好半天。
“大夫，抱歉了，这位军官有些激动。这是怎么回事？”童励阳狠狠地瞪了那少校一眼，继而温和地问到大夫。
大夫恍惚了一阵子，清醒过来。
“童公子，真是抱歉啊，这……”大夫愁得直拍大腿，一边哀求地看着童励阳，一边还瞟着少校，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真就挨了个枪|子。
“没关系，您说。”童励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脸显得有些狰狞，恐怖。
大夫叹了口气，“您父亲……的尸体太……不好说啊不好说……”说罢自己摇了摇头。
“老爷啊！老爷！老爷您出来看看吧！老爷……”王姨突然迸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浑身开始颤抖起来，泪珠又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流了下来。
童励阳自然明白大夫说的是怎么回事，点点头，伸手搂过了王姨：“王姨，没事。父亲这样惨死，我相信……他也不会愿意被人看到。”
王姨强迫着自己憋着哭，点了点头，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少校看着，自己鼻头一酸，把枪一收，没再搭理旁边的大夫。
童励阳朝少校使了个眼色，少校赶紧走过去，扶着王嫂，就要往外带。
“在外面等我。”童励阳轻声地告诉他，拍拍他的肩膀，便走到了大夫跟前。
“大夫，麻烦您……让我一个人看看吧。”
大夫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也明白这是正常的请求。他二话没说，转过身就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尽管太平间里暖暖和和的，可是童励阳却还是感觉比外面冷上一万倍，冰冷刺骨。偌大的太平间空荡荡的，十分昏暗。整个房间都回响着童励阳脚下的皮靴撞击地面的声音。
父亲，就躺在他面前的床上。
一张洁白的布盖在面前人的身上，显然那人早已没有了生机。
童励阳才发现自己有些抖，他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左手，指甲都陷到了掌心的肉里去。他的左手缓缓地伸到了那块布上，却始终下不了手。
深呼吸，深呼吸，他告诫自己，慢慢地掀开了面前的那块布。
童德民躺在那里。
不堪入目的童德民躺在那里。
额头上那一个硬币大小的弹孔赫然入目，还有……
他的脸颊上一左一右，刻着两个大字：
叛徒。
童励阳此时已经忘了呼吸，他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那张床的边缘，可是完全没有了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
一个男人，就这样倒下了。
这个人是他的爸爸啊，今天早上还在和自己愉快的对话，今天下午在单位还是那么的干练，怎么突然就……
童励阳终于撑不住了，脑袋就跟被人抽空了一样，什么也想不了了。蓄积依旧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也不会哭出声，只是憋着，任由泪水滑落。
当大夫担心童励阳为何许久不出来而闯进太平间的时候，就看到童励阳靠着童德民的遗体伤神。
大夫长出一口气，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童公子，您看……”
童励阳冲他咧嘴一笑，笑的痛彻心扉。
大夫心里也跟着一酸，搀着童励阳就走了出去。
把童公子送上车，医生叮嘱少校回家后要给童励阳和王嫂煮些姜汤喝，然后目送着童家的汽车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少校下车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两个人掺进了客厅，接着就进了厨房，鼓捣姜汤去了。王嫂挣扎着要起身，童励阳拦住了她，说了见完父亲遗体的第一句话。
“王嫂，您别动了，休息休息吧。”
王嫂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呐呐道：“不行……不行……我要给你个东西……”
童励阳闻言，没再拦着，任由王嫂走到了自己的卧室。听着少校在厨房弄得叮咣作响，脑袋慢慢地清醒了许多。
王嫂又颤颤巍巍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什么。
“少爷……这是老爷，老爷今天早上千叮咛万嘱咐，如果他出事……就让我给你的……没想到……”
那是一个小小的杉木盒，没有什么花纹，十分的简朴。童励阳注视了一会儿，才把它打开。
里面静卧着一把钥匙。
“少爷，老爷的书桌下的地板有一个暗格，你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
童励阳缓过劲来，想到几个时辰前自己还在想方设法打开的那把小铜锁。
他看了一眼王嫂，拿出了钥匙就冲进了父亲的书房。
他手抖得厉害，比刚才掀开父亲的遮尸布时还要厉害。他对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到了锁眼里。
暗格很小，只有两个巴掌大，但是非常的深。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个信封。童励阳拿起来，撕开，期待着自己的父亲到底给自己写了什么。
儿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爸爸已经遭遇了不测，而你和王嫂还都安全着。
爸爸这么多年来，最爱的就是你，你是知道的。你从小就没有了母亲，身边只有我和王嫂。我们费尽全力让你过的幸福，快乐。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来保护你，培养你，我不惜一切代价，也得罪了很多人。可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也觉得值了。
虽然爸爸已经死了，可是我希望你不要为我而伤心，你还有王嫂，有戴叔和他的儿子，你的快乐是我在天堂上最希望看到的，所以不要让爸爸失望，好么？
下面爸爸说的话你一定要好好地记住，然后把这封信烧掉。
你不要去打探爸爸的意外是谁导致的，也不要去费尽心思找你的母亲。爸爸希望你做的只有一点，拿着这个暗格里的所有东西，明天如同那个昔日温顺乖巧而又不是聪明伶俐的你，去哈尔滨站报道。至于为什么，你一定会明白，不过，不会现在罢了。
我的骨灰，你可以放心地交给戴叔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除了王嫂。
儿子，爸爸爱你。
戴启明
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他放下信，看着地上的暗格。
一把手|枪，四盒子|弹，一张国民党军官证，一个纸包。。
童励阳一一拿了出来，整齐地摆在一旁，拆开了那个纸包。
里面是一对肩章，一共十枚银星，闪闪发亮。
童励阳泪如泉涌。
他不明白，为何父亲深知自己即将遭遇不幸，却又如此地不在乎，只是留了封信，还有十年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职位和身份。
父亲为何如此这般慷慨赴义啊，又为何提到了妈妈……
童励阳早已无法思考，他左手紧紧攥着那对肩章，侧躺在地上，父亲的面容不断浮现在自己的眼前，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就这样，童励阳缓缓地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六枚银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