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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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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实在太大,从前的东西摆设似乎都被李默命人替换掉了,她刚刚搬时来总是有些不习惯,觉得空旷,又因着念旧,吩咐了青屏将沉香馆里的陈设都摆到这边来,可这样一来倒又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她无奈,只好捡要紧的拿了来,最后想了想,终于还是让宫里的花匠们将那两株梨树也移到了长乐殿的后园子里。
山珍海味都快要吃遍了,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只要是对身子有好处的,李默都会让人送了来做给她吃。白靖晖也总是隔三差五地就来给她诊一次脉,底下的宫人有的早就将她忘了,可见皇帝如今待她如此,便又添了无数个心眼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想方设法地讨她欢心,这样众星捧月一般的,她那病竟然也快要好得差不多了。
小孩子长得果真是快,这是她见到润成公主之后的第一个感叹。不过两年不见,李素笺却已经开始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少女了,崇文帝英俊倜傥,他的儿女们也尽是些美人,李素笺的个子比两年前高了许多,脸上也开始脱去稚气了,方才她一踏进来,顾曼笙还真的差点就没认出来。
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李言歌许是太忙了,也没有空管她,竟不知她已经不似从前那样莽撞了,顾曼笙却是一眼就瞧出来了,笑道:“公主好像是变了许多呢。”
润成只是笑了一下,手中把玩着腰间的佩刀,她穿了一身习武的劲装,倒是格外地引人注目,“娘子不也一样么,从美人一跃而成了夫人,想我们大陈哪一朝,似乎也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她话中颇有几分讽刺的意味,顾曼笙抬头瞧了瞧她的神色,心中就明白了几分,“公主,曼笙在你的眼里,可就是这样的人么?”
穆凤亭的逝世,对于任何人,或许都没有什么好处,然而顾曼笙却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不仅无所出的她膝下有了皇上唯一的大皇子,而且她也成了这后宫之中唯一次于皇后之位的人,入主未央宫,这个先皇专为当年深爱的明妃所建造的宫室,这又是何等的荣宠。
润成似是在思索着,然而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末了,她抬起头来有些怨怼地看着顾曼笙,“素笺不知道为什么穆姐姐竟然不愿见我最后一面,难道她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么?她在病中的时候曾经告诉过素笺,顾娘子,哦不……是皙越夫人,既然您后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又为什么躲在外面不回宫来?若不是夫人执意贪图自己的安逸,穆姐姐又何以会陷入到那样的境地里?”
顾曼笙险些被自己手中的茶水烫到手,她定在那里,仿佛觉得她说的这一切都是没有错的,她既已经早就知道谁是害自己的人,但却没有留下来与穆凤亭对抗她们,反倒一人躲去了外面,难道她私心里竟然对穆凤亭是带着几分嫉妒的么?
润成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又微微有些后悔,“夫人?”
顾曼笙恍了恍神,这才看向她,她前倾了身子去握住润成的手,“公主,你说得不错,曼笙知道你心里头难过,也明白自己的疏忽……你想不想知道穆姐姐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李素笺很是动容,“是什么?”
正说着,青屏却进来通报道:“小姐,柔嫔来了。”
她脱口而出,“柔嫔是谁?”
刚问了,就见赵佩珊莲步轻移扶着玉冰的手缓缓地向她们走来,脸上带着得体优雅的笑容,见着了她二人,掩嘴讶然道:“咦,原来公主也在。”
随即俯身施礼,“佩珊见过姐姐,见过公主。”
顾曼笙这才想起来,立新曾告诉过她,这赵佩珊已经升到嫔位了,连带着赵家,也都显赫非常了,她抬手虚扶了一扶,“妹妹快请起吧,既然公主在,就不必再拘礼了。”
李素笺对她只是懒懒地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如常,伸手又抓过了案上的一只琉璃盏玩着,赵佩珊见势,也就只跟顾曼笙道:“姐姐卧病多年,如今可好了?佩珊真是要恭喜姐姐了,这未央宫可真好看,恐怕也就只有它能够配得上姐姐的花容月貌了。”
她掩嘴轻咳了一声,“妹妹可别这样说,岂不是要折煞本宫了么,都是皇上体恤,可本宫这病,却总是断断续续的也不见好……”
“哦?”赵佩珊又问,“姐姐可要将心放宽了去,你越是在意,它就越不肯好,从前妹妹得病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的……哦对了,还要多见见阳光才是。”
“这话倒也不错。”
她忽见赵佩珊端正了神色,一脸的委屈无奈,便道:“妹妹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本宫说么?”
“姐姐,从前那些事情,你可曾怨我?”
“咦,你这是从何说起?”顾曼笙明知故问,不动声色,“从前的事情,都是曼笙自个儿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皇后娘娘,以致于有那般下场,说到底,都是咎由自取罢了,皇后即便有错,也罪不至软禁,但皇上的主意谁能改了去?你姐姐我也是揪心,掉了一个孩子,又害得穆姐姐那般……这话又说回来了,穆姐姐此番去了,与当年救我留下的后遗症少不了干系,我这心里头真是……”
赵佩珊听她如此说,心中松了一松,便忙握住她的手,“姐姐可别这样自责了,当心身子,那时候望月楼的事情,我虽然听说了,可皇后娘娘硬是让人看住了我,妹妹连为姐姐求个情都不能,只得在宫里面守着,后来听说姐姐腹中还有一个孩子,佩珊想姐姐可真是要伤心极了……不过现在总算好了,姐姐膝下也有了大皇子,又得皇上的喜欢,这可真是福分哪!”
顾曼笙心头阵阵绞痛,只得强忍下去,对她笑了一笑:“可不是么,穆姐姐临终时一直拉着我的手,就是要让我好好照顾朝宗,我想我这身子骨,怎么能担得起这样的重任?可又想穆姐姐一定是可怜我没有了孩子,这才托付给我的,我点了头,她才放下心来。”
她亦点头,唏嘘不已,“凤亭姐姐真是可惜了,她生前为人那样好,没想到竟然去得这么早。”
赵佩珊走时又千叮万嘱地要让她时常去自己宫里头坐坐,顾曼笙微笑着答应了,目送着她走出未央宫的大门,直到瞧不见影子了,这才回过头来看了润成一眼,方才她一直不说话,此时也不由得问道:“顾姐姐,你之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公主还不信么?若有假,她何必这么巴巴儿地跑过来,又是问候病情又是低头赔罪的,还不是怕我如今得了势,要将矛头指向她?皇后如今恐怕是自身难保,我一回来,她更是无所依靠了,所以最最稳妥的,还是要到这未央宫来探探我看口风,以寻求下一棋的路数。”
“穆姐姐若真的是被她害的,我也决不饶她!”
“公主,”她拍了拍润成的手背,“如今你也是一个大人了,曼笙之所以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你,只是想让你明白人心的险恶,当然,她们是不敢对公主怎么样的,可是若只是以顾曼笙一人之力,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够再抓住她的把柄,替穆姐姐伸冤了。”
“听你那样一说,才知道穆姐姐死得真的是冤,太冤了!”李素笺愤然捶了一下几案,“顾姐姐,你放心吧,这些事情素笺绝不会再告诉第二个人了,可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顾曼笙沉吟不语,从前还想着,若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不是那么难的,然而穆凤亭死前的盯着她的目光她却怎么也忘不了了,再怎么说服自己也是无用的,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自己的心,那种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恨意从没有离她远去过,只消一个小小的火星子,就能够燃烧整堆愤怒的枯草。
她的眼神呆愣了半晌,这才重新拾起笑靥,对润成道:“公主稍安勿躁,曼笙自有安排,必定让歹人难逃法网。”
李素笺听她这样说,觉得心头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这几日来她一直都是郁郁不乐的,今日听了顾曼笙的话,又是激愤难平,此时稍微安了些心,便显出颓色来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穆姐姐,还是几个月前,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有这么大了……哦不,是这么大,”她说着就在自己的身前比划了一下,“她还说呢,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一个宝宝比朝宗安静多了,也不吵也不闹,乖乖地住在他的小屋子里面……那时候她还能走动,朝宗的小弟弟那么大了,她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她瞧着外头,只是说了一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我还想呢,她什么时候也去读李义山了?”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义山何等的深情,竟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她想起穆凤亭死前紧攥着的那条绢子,心头不禁觉得齿冷。
午后的日头正好着呢,送走了李素笺,她便让浅夏给自己重新梳了一个轻便的发髻,又换了身素雅的衣裳,就扶着她的手出门去了。
太医院隔着未央宫是极远的,出了宫门,往拾春苑的方向行去,再绕过太液池,再往东北方向走上一刻钟,这才瞧见它的大门。
这时辰还正是午休的时候,顾曼笙与浅夏二人瞧见门口无人,便走了进去,正对着的就是济世堂,那门也是大开着的,堂里很是宽敞,站在外面就能瞧得见里面的情形,那布置就像是京城里面最大的同仁堂一样,当先的一间就是个药房的模样,其后才是诊室,病人要在前面稍等片刻,待得里面的病人瞧完了,这后面排着的才能够进去呢。
此时一个小黄门正在药柜子前面打着瞌睡,趴在柜台上面专心致志地流着哈喇子,浑不觉她们二人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浅夏环顾了四周,发现只有这么一个人在,便只好瞧了瞧台面儿,“喂,喂,你醒一醒!”
那小黄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入眼就是浅夏的一张脸,不由得惊得退了半步,惊问道:“你、你是谁啊——”
“别管我是谁了,我们主子问你,其他的太医都在哪儿呢?”
那小黄门听了这话,便往后头顾曼笙那儿看去,不由得就是一怔,呆呆瞧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忙跑到前面打了个千儿,“您……敢问您是?”
顾曼笙朝着他一笑,也不答他的话,“我是来瞧病的,你们这儿太医都上哪儿去了?”
那小黄门正痴痴地瞧着,里面就传了一句人声,“阿宝!是什么事啊——”
顾曼笙抬头往后面一瞧,就正巧看见走出来的那人,穿着一身寻常太医的官服,走得不急不慢,但眉宇之间有几分疲倦之色,竟然是那先前被贬了去御药房的卫鲲。
她恍了恍,没想到这样容易就见到了他,原本还以为定要费一番周折。那边卫鲲却也愣了,她的身形虽然瘦弱了些,可那样貌对于他来说却是怎么都不能忘的,“顾——”
她连忙抬起手来制止了他,卫鲲心中明白,只侧了身子让道:“您里边儿请吧,臣给您瞧瞧。”
前面屋子阴暗,后面却是宽阔敞亮的,里头还设了一间供当值太医休息的房间,顾曼笙在椅子上坐定了,这才笑道:“没想到卫太医这么就又官复原职了啊。”
卫鲲跪在下首将头又垂了垂,“都是托了夫人的福气,皇上这也才是新近才给臣复的职,琏公公过来传旨的时候,臣就猜着,定是夫人在皇上面前说了话的。”
顾曼笙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其实她不过只是提了一句宋远,想让李默赦免了从前那些因她而获罪的那些人,她是直到最近才记起来他的,然而她脸上笑意丝毫未动,道:“你既然知道,你应当明白本宫今日过来找你是为何了。”
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她这亲自跑一趟的分量,“夫人有什么话,只管问臣便是,臣定不敢有半句欺瞒。”
“好,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本宫就直说了,”她直直地盯着他道,“先前给温容皇后瞧着身子的方太医,听说已经告老还乡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回夫人,乃是温容皇后分娩前的一个月,皇上原本也是想着待穆娘娘生产了之后再放他回乡,可是方太医家中的老母似乎也已是垂危之际了,方太医当日在飞云殿求旨的时候涕泗横流,连穆娘娘都看不下去了,帮他求了情,皇上这才允的。”
顾曼笙眉头跳着,“你可知他老家在何处?”
卫鲲摇头,“只听说是在河西府,至于具体是哪一郡哪一县,臣着实不知了。”
顾曼笙只道他就算一清二楚也无济于事,想来那方太医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回老家去坐以待毙,如今定然是踪迹全无了。
她又想了想,问道:“他先前给温容皇后开的方子,你可知道在何处?”
“这……”他微微沉吟着,“这并不是臣的职权所能够涉及到的,不过若是夫人真的想要,臣也不是拿不到。”
顾曼笙心头一跳,轻轻咳嗽着,看了看卫鲲年轻而精明的脸,笑了,“卫太医果真是聪明人,可本宫只怕你又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良禽择木而栖,先前是卫鲲有眼无珠,只知贪图一时的利益,其后种种,就算是让卫鲲再重受一遍,也抵不过夫人受的苦楚,卫鲲何敢再胡来?”
这卫太医比之白靖晖,到底是年轻,更加直截了当,对着她也丝毫不掩自己的野心,这样的人,瞧着可怕,却是最容易掌控的。
心念一转,她就想起了他当初从众人之中走出,将罪名一力担在自己身上的模样,那时旁人瞧着定然觉得他是昏了头了,然而如今她细细一想,却觉得他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妙。如此一来,她就更加惊异于此人深邃缜密的心思了,他竟看透了旁人都没有看透的事实,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夫人……夫人?”
“什么?”她猛然回神,只见卫鲲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夫人这样子,臣瞧着,倒觉得像是……”
“像是痨病是么?”她语笑嫣然地看着他,用帕子掩了掩嘴,“不是像,可不就是么。”
卫鲲大惊,不由得讶然道:“这宫里头患了痨病的宫人都给送到乱葬岗去了,夫人是如何染上的病?”
她知道他心中的疑惑远远不止这一个,这些念头旁的作用没有,恐怕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对自己更加忠心,果然他深磕了一个头,“夫人如此信任卫鲲,鲲绝不受夫人使命。”
“你先起来说话罢。”
卫鲲站起身来,又殷切道:“夫人既然来了,臣就给夫人号一号脉吧,臣与白太医的路子不同,您换一换说不定会更有起色呢?”
她眼神一闪,无言微笑。
白靖晖性子沉稳,用药也是循序渐进,但这卫鲲年轻,胆子也大,顾曼笙微眯了眼睛瞧他,便将左手腕子伸过去,“那就劳烦卫太医了。”
卫鲲将手搭上去,眼睛瞧着别处,也不言语,顾曼笙也不问他,一时间这屋里竟是一片寂静,外间浅夏与阿宝大声的嬉闹也只是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传几声进来。
半晌,卫鲲终于收回了手,“白先生的医术是极好的,夫人的身子瞧着也是在一日一日地恢复起来,臣并无话说。”
她瞧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便存了疑惑,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继续说下去,便道:“你还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作这样吞吞吐吐的姿态,是干什么?”
他此时方才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眼,“臣不敢,只是……臣实在不知白先生给娘子诊脉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此事,因而不敢妄言。”
她摆摆手,似是有几分不耐烦,“你说你的,不必去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