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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岁一枯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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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可惜纸鸢飞得再高,也有收回来那一日。
我始终记得那一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忧离是他为我取的名,冠了一个蒲字作姓,他同我说忧离可做忧思远离之解,离离则是草木茂盛之意,我便很喜欢。离离,离离,每每听他这么唤我,心便好似变得无限柔软。
可直到很久之后,我重游四方之时,才恍然明白那竟是他一语成谶。若说前一个离好似昭示着我与他的生离,那么后一个离便是我颠沛流离的余生。
庶几庶几,惶惶我思。忧离忧离,何日忧离。
那天我正与他抚琴合奏,忽然有阵阵马蹄声传入耳畔。这院子辟在离原极是偏僻之处,五年来从未有过外人踪迹,不想此番竟来了三五人,在门外齐声求见,那语调听来皆是风尘仆仆。
我不会法术,他便将我藏起来,然后收起我的琴具,方才开门迎客。
我躲在隔间的木柜里,隐隐约约听见那些人唤他军师,言辞之间满满都是歉意。听着听着我心里便没由来的难受起来,灵台里一片浑浑噩噩的,最终在惴惴不安里沉沉睡去。
那些话我似是听到了,又似是没有。我似是做着梦,却不知道所梦为何。纷杂的心绪纠缠着使我辗转反侧难以脱身,直到不知多久以后,一丝清凉自头顶缓缓注入,我方才挣脱那无名的梦魇清醒过来。
此时窗外正是红轮西坠,玉兔东升,屋子里昏黄的灯光染上他的轮廓,已是不复往日那般清俊都雅,看得我心里抽抽地疼。
他正坐在竹塌边上,探出手轻轻安抚着我的额头,一下又一下,而眉头却深深地锁着,目光隐藏在睫下鸦青色的阴影里,晦暗不明。我想了想,那些人应该早已离开了罢。
见我醒来,他扯出一丝笑,那手忽然移到我鼻尖轻轻一刮,如释重负一般,似嗔又似责怪:“你这小小精魅,居然也同凡人一样会生病,他日若我……”
话到一半,我的心便蓦地揪住了。无奈我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只好极力睁大眼睛深深向他看去,波光脉脉里化尽了我所有的哀求,求他别再说下去。
他自然懂我的意思,神色一顿,便再无言语,任由我捉住他宽大而清凉的手掌,闭上眼细细在我脸颊处摩挲着。仿佛只有感觉到那一阵阵凉意自面上传来,我才能确定他并非已经离开。贪恋他的温柔,贪恋他的陪伴,贪恋他每一个细微的触摸,每一个眷恋的眼神。多想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一直一直不放开。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压抑自己烦乱的思绪,不去想其他。
良久,他轻轻抽开手,为我拉好布衾,语气温和,似是在同我商量一般:“离离,你且歇下罢。你病好之后,我再走。这次,可能会久一点。”
我此刻心里难过地不想说话,只是死死地望着他。
世人皆道草木无心。我生而为本草,本来无情无爱,却还是因他成了精魅,亦生了情爱之心。他也曾同我说世间最难解便是情之一字,情有万种,最妙不过是情有独钟。彼时他边说边笑着看我,目光灼灼,眼里的情意丝毫没有遮掩。也便是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般便叫作情有独钟。
的确妙极。
可是现在,我从未有一刻这样满心都是偏执和自私,不想理会后果是否让我心安理得。
情有独钟之后,我深切体会到的,却是执念之深,让人无法自拔。
他这样被我看了半晌,面上似是动容,却倏地偏过头去,将那一分不忍的神色悉数敛起,缓缓叹息道:“离离,白日里来的那些,是大巽朝廷官员,也是我曾经的同袍。先帝晚年疑心过重,对百里氏百般猜忌,我身为长子,避居于离原本就是不愿百里氏卷入朝堂争端。如今先帝晏驾,政权交接,太子初承大统而基业不稳,内有几位皇子密谋夺权,外有西南诸国虎视眈眈,大巽国祚……已是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终是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眼里的光芒那样明亮:“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陛下肯器重百里氏,遣心腹来请于我,自然不是能轻易回绝的。况且,我既然身上流着百里氏的血,便不得不顾及百里氏的名,更不能坐视天下百姓生灵涂炭。离离……你明白的。”
是啊,我明白的。三年无言守望,两年朝夕相伴,我自然知晓你惊世绝尘的才华,也多多少少窥探得到你深藏心底的锋芒。
你是不世出的人物,怎么能成日寄情诗酒,放纵年华,埋没在蹉跎岁月里。
你的人可以同我安身于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你的心,却是那无垠之地的风,自当驰骋天下,纵横宇内,亦注定不会在这小小的离原上扎根。
我知我不会拦你。不是舍得下你,不是不想留下你,只是不愿让你为难而已。
你予我那五年的光阴,已足够让我一生感激。
<四>
我终是点了点头,复深深地望向他,目光就着闪烁的灯光沿着他的轮廓细细地描摹过一遍又一遍,我要把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我要记得我心爱的人,他给了我至真的爱意,他还有万钧的情义。
此刻他眼里那份期许终于有了着落,好似得到无限宽慰一般。他俯下身来在我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转而亲昵地蹭着我的眉梢,唇畔呼吸着湿润的气息吹得我发痒,眼角终于有了湿意。他呢喃道:“离离,我会尽快……你在这里,待我回来。”
随着他的靠近,他衣襟里淡淡的木叶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萦绕在我鼻息之间。鼻子忽然一酸,我伸出手紧紧环上他的颈,哽咽着说好。
当初那一声好我答得干脆利落,如今这一声,却这样艰难。
相对无言。
他说我病着,独自休息更好一些,他就宿在书斋,夜里不舒服喊他便可。我恹恹点头,不置可否。直到他为我熄灯后离去,我才拉着布衾缓缓覆过双眼,无声地落下泪来。我恨我任性,我也恨我软弱。明明是那样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我却还是发疯地想让他留下来,又无法说服自己那样做。
那一夜的月色出奇的明亮,银辉清冷如水,漫过窗棂直直泻在我床前,我抱着布衾长久地坐着流泪,思绪在回忆里沉浮。
我与他,从相遇到倾心,一切都那样平淡,那样美满,不如人间红尘事来得错乱纷杂,真假难辨,以致几处为难,生生错过;也没有那些传奇里慨叹的欺瞒与利用,误会与辜负,或是人妖殊途,天命不容。那样好,那样好,让我以为我果真是被天命眷顾的灵芝仙草。可到了如今,还是生出了波澜。
目光氤氲着水汽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忽然就看到那日他为我戴的簪子。
鲜艳的玛瑙,滴翠的玉,在灰暗处透着幽幽的光。
他虽然从未同我细说这簪子的来历,可我知道那是他为我打的,我看得出那生动精妙的形状,像极他运笔时飘逸的笔锋。而我是精魅,玉亦是天地精华,我自然感知得到,那是何等稀罕之物,在这寻常镇子里,怎么会寻得到。
若他不曾频繁来往于镇县,若他的笔迹不曾流出,他是否就不会再与那些人有交集,不会被如此打扰,如此要挟。
不是猜不到他许是有心于此,只是他不愿我知道,定有他的理由,而我信他,深信不疑。
泪流着流着不知何时就流干了,只剩眼眶泛着红,眼里干巴巴地酸。身心俱是疲惫不堪,我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再不去想。
后半夜里月光依旧淡漠,凄凄冷冷,时而听得寒鸦一声哀啼。
我终是渐渐入了眠。一枕无梦。
<五>
翌日我起得极晚,一觉过后,已经不似昨夜那般难受。梳洗过后取过帕子蘸着热水捂了又捂,直到眼周消了肿,才推开门出去。此时他已在庭中摆好了茶饭和碗箸,人在一旁与自顾自地下着棋。
我静了静心神,提裾缓缓行至他对面。他好似没有觉察到我,手中拈着一枚黑子细细摩挲,垂眸凝思,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低头看去,楸枰之上黑白交错,集中在西南一隅,其余半壁不过零散的数子,看着着实诡异。经他指点不过两年,饶是我精心于此,也不过初窥堂奥,这般高深的,便看不懂其中奥妙了。
我想了想,还是拾起一子,叩在棋盘上一处,发出一声脆响。
他方才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意味不明。我只好朝他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乱来的。”说着伸手便要取回那一子,却不想心急又弄乱了半盘棋,一时间不知所措。即使知道他从不会恼我,可我还是心神不宁。
而他不过淡淡一笑,然后将棋子一个个地拾走,自怀中取出一方丝绢,铺开在上面。那丝绢是上好的天蚕丝,水火不侵,上面绘着的,竟是一幅同样的棋谱。
“这处下不得。”他又取出数子,一个黑子落在我方才下过的地方,又接连补了几颗棋子在另一处,局势一下便明朗了,黑子的另外半壁江山尽数被白子围杀。
他下得有心,我却看得无意。那方丝绢的一角有个小小的印记,印中书“岁寒”二字,是我从未听他提起过的名字,让我不由想到昨日里来的那些人。再细看那棋谱,竟有些像他所说如今巽国的形势,内忧外患,进退两难,一着不慎,便如我方才那般,一番心血顷刻覆没,着实让人胆战心惊。
我心思在外,便完全忽略了他落在我身上愈发深沉的目光,也看不到他微蹙的眉头。
不知神游了多久,忽然肩上一暖,被他一把揽到身前,温润的手掌贴上额头。他似是不确定,又正着反着多试了几次,才道:“看来烧已经退了。离离,你现下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有,当然有,心里不舒服得要死掉了。
“唔……就是睡得多了脖子有些硬,其余的……”我有模有样地动了动身子,转了转脖子,目光不由飘到那一桌饭菜里,“还有些饿了。”
他会心一笑,叹了句“你呀”,便收起棋谱同我一起用饭。
也算是病了那么一场,的确耗了我不少体力,他极是贴心地做了许多美味的野簌,十分合我的口味。饭间我只顾着埋头吃菜,偶尔抬起头,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又从容地执箸为我添菜。于是我的头埋得更深了。
一场午饭下来,谁都对昨晚的话讳莫如深。我绝口不提,他亦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于是好像又回到之前那段平静的日子。
而我心里是苦涩的。
他说过,待我的病好之后,便要离开。
来到离原之前,我也曾去过辽远的边疆,路过染血的战场。国家崩析,朝代更迭,历史一直在如此地重复着,而我看得清楚,却看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在一个国家腐朽不堪,大厦将倾之际,还有那样多的人为它奋不顾身浴血沙场,那样多的人在国破时宁溘死以流亡。
那时我从来无意停驻,任风吹到哪里就待着便是,自然不明白何为安土重迁,何为近乡情怯,何为黍离之悲。
那些凡人逝去的生命,或壮烈或平淡,于我来说都是无谓的。比如有的被我放弃掉的种子,她们会追着风去往下一个容身之处,落地生根,延续生命,而那些固执而渺小的芸芸众生,却要把有限的生命交付于一个没有未来的国家,白白辜负人世间一趟轮回。
是不是正因为凡人太不懂得惜命,所以上苍不愿赐予他们长生,要让他们在轮回之中懂得忏悔与珍惜。可是即便如此,即便抛却软红十丈难求一寸疆土,也不过留得一句慷慨悲凉的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
而他这一去,就是临危受命,任重千钧,必然要奔走于沙场之上,直面刀剑风霜。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曾嫌弃这诗写的凄凉,人生苦短,眨眼生死,弹指轮回,何苦揪着一份心思自怜自伤,如今,才好像明白了一些。
饭罢他又自觉去收拾碗筷,劝我去休息。我吃得不少,便想先四下走走,一走便走到了书斋门口。推开书斋,依旧是往常干净简洁的样子,竹榻上被褥铺的平整,案几上摞着几本陈旧的书籍。看着看和,我鼻子里倏地又酸了起来。
便是他早早开了窗,细细打扫过一番,我依然闻得见那淡淡的烟火气息,寻得到地上他未及清理净的蜡泪。
他大约也是半夜未睡吧。
在婆娑的水汽里,我好似看到深夜里他和衣伏在案前,埋头于那些我看不懂的兵法古籍里。案头茕茕孤灯无声默立,昏黄的光晕在过窗的夜风里摇曳明灭,把他的侧影长长地拉在地上;灯芯里有淡淡黑烟徐徐升起,熏得人眼里发冲,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的落下,红的,透明的,最后竟分不清是谁泪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