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明珠》温凉玉少

6、六

　　冬季的雨，一下起来天气就阴冷得可怕。
　　一连数日，唐一白都没有外出，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临窗的沙发上发呆，陶茜故意旁敲侧击了几回，最终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百无聊赖地陪他窝在公寓里。
　　天晴的那一日，唐一白再次造访詹府，他去见了三小姐詹晴月，在陶茜毫无思想准备的前提下退还了那张数额令她瞠目结舌了好久的银票，告辞要走的时候，有个下人忽然跑过来说，老爷想见一见他们。
　　等见到了詹老爷，唐一白与陶茜俱是一愣。
　　靠坐在病床上的詹老爷挥挥手屏退了其他人，撑起虚弱憔悴的一笑歉意对他们说道：“越老越不中用，一场风寒就倒下了，实在是惭愧。”
　　唐一白心念微动，关切上前想给詹老爷搭个脉，詹老爷却反手紧握住了他的手：“唐探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还请你务必答应。”
　　面对灼灼恳求的目光，唐一白不忍心拒绝：“您只管吩咐就是，做得到的，在下必然不会推诿。”
　　“我死之后，请探长将那颗明珠带出詹家。”
　　“这……”
　　“唐探长不答应？”
　　唐一白为难地扯了扯嘴角：“詹老爷，我真的没有办法答应您，因为唐某，实在没有能耐……”
　　“你有！我相信你有！”唐一白感觉手上的力道加重了许多，他一惊，抬头正对上詹老爷的双目，那眼虽经世已久渐近浑浊，却因着深刻的殷切而显得若鹰目般锐利，“只要带她离开詹家即可，之后如何，便全由探长做主。”
　　“詹老爷！”
　　“对于我来说，格格就是世间至宝，格格没了，我……唐探长，请替我告诉她一声，这些日子，多谢了。”
　　恍如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唐一白震惊地望着眼前苍老的面容，陡然一阵心酸，眼睫颤动几下，平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他，此刻竟讷讷不知作何语。
　　丫鬟端汤药来的时候，唐一白领着陶茜从房内退出来，廊上空空寂寂，石阶下只剩枯败的白草，唐一白在廊檐下站了好久，最后才说了一句，走罢。
　　才走到月门下，忽得一声脆响，继而就听到詹老爷房里乍然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腔：“不好了！老爷去了！”
　　陶茜不由得一惊，立时花容失色白了脸：“怎么会……”
　　唐一白转过身，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与她一齐退到一旁小径上，他自己的目光则落在了那扇孤寂幽深的门前：詹家上下乱成一片，纷沓的人影匆忙在那扇门下进出，詹老爷的房间内很快传来了阵阵悲哭声，过了片刻，一个小丫头抹着泪从西面廊下跑来，适时，詹晴月正用帕子拭着泪由贴身丫鬟搀出门来，那丫头迎面扑通一下跪在了扶门流泪的三小姐面前，“三小姐……六小姐、六小姐她……她没气儿了！”詹晴月闻言，身体狠狠往后踉跄了一下，“什么？”“半个时辰前，六小姐说要歇一歇，适才听到有人哭‘老爷去了’，我就赶忙想去叫醒六小姐，谁知、谁知……”话未说完，丫头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唐一白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忽而滞了滞，他扬起脸瞧了瞧头顶四方的天，然后陶茜看到他沉默着转身走出了园子。
　　詹府门前的大街上潮湿凄清，在走出了好远之后，陶茜回过身，远远看着詹府的高门大院，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唐一白，你是不是觉得我总不太瞧得上你这个师兄，所以故意逮着这么个机会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唐一白默了默，答道：“一开始，我当真以为是詹格格使苦肉计偷了珍珠，所以才会想到引你去留意她，但是我没想到，结果会……”
　　“我也没想到，这个案子竟是这样的。”
　　许久，不曾听到身后的人说话，陶茜扭头去看唐一白，唐一白凝望着她，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蓝色的方帕，他手掌之中、帕子上托着的，是一颗光华璀璨的银色珍珠——
　　“她的精元已经耗尽，就算詹老爷此刻能亲口对她说上一句‘多谢’，她也已经无法再听见了。”
　　陶茜没有问唐一白是如何得到它的，她久久注视着他手中的那一抹淡柔光华，不知为何，眼底涩涩，忽然间就有了一种很想流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