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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个女人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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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十二月28日。阴。
十二月的纽约冷得让人害怕,街道被雪覆盖着,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触目可见的惨白。吸进肺里的空气,孤寂的味道太过浓重。天空阴沉沉的,灰色的云仿佛在叙述一个晦涩苦痛的故事。路上仅有的几个路人都加快了步伐,谁也不知道这一场大雪将在什么时候来到。
金雅穗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冬日被送进医院的。原因是她试图在家里的浴室割腕自杀,被来找她的朋友发现。
林宥果孤单站在手术室的门口,昏暗的走廊里只有手术室门口的那盏红色的灯亮着。苍白晦暗的脸色,握在一起用力过度显出青筋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她白色羽绒服上的血迹斑斑,证实了就在刚才她经历了一件什么样的事。
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三天前的那一场车祸她失去了没有血缘,甚至连肤色都不一样的,在一起长大关系很好的哥哥,三天后的清早她又一次站在了手术室的门口,手术室里在抢救的是她认识多年,最要好的闺蜜。
她好累,或许,她回去睡一觉,明早醒来一切都没有改变。她的哥哥会给她打电话叮嘱她记得要出席他今天的演唱会,她的闺蜜仍旧会带着最灿烂的微笑跟她炫耀她的新作品,炫耀和哥哥的甜蜜恋情。
她好痛,头好痛,手好痛,脚好痛,心…心也好痛。感觉快要疯掉了!
她站在手术室门前,绝望的低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再抬起头时,她看了一眼仍在进行手术的手术室,拳头紧紧握住,眼神里浓郁的恨意让看见的人不免心惊。
她跟她现在也一样痛得快要死掉了,可是,如果…不是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都不会发生的!
走廊的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停在她的身前,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大的让她想要喊疼:“你也跟她一起疯了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让你先瞒住她的吗!”男人抓住她肩膀的手稍微有些放松,但仍然用力。脸上的疲倦和焦虑丝毫不加以掩饰。
“你凭什么要求我帮你妹妹!?”林宥果先是低下头冷冷的笑了两声,然后抬头直视男人锐利的眼睛,语气颇为诡异:“她是个蠢货!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洗掉她犯下的罪孽。呵,怎么可能?她就是真的死了也没用!”
“林宥果!”男人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很冷漠,紧皱的眉头和越发用力的手表达了他对林宥果的不满。这一刻,这个男人强势的如同一头强壮的嗜血的狼,和往常她所熟悉的模样完全不同。
宥果用力挣脱了男人的束缚,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去,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痛带着恨带着怨也带着不舍,福尔马林气味里漂浮着最决绝的话:“请帮我告诉carmen,我们做不成朋友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就这么原谅她!”她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立刻加快了速度往前走。
金雅穗醒来是第二天的一早,她睁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金卓立,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衬衫有一些皱了,领带也松松垮垮的。她一直盯着他看。看着他急匆匆的叫护士叫医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收拾衣服,看着他看着自己。
金卓立在S.M公司和业界一向以精明强干,自律高傲出名,不论何时何地遇见他,他都是衣着整齐,神色平静的,谁也没见过他们高高在上的企划部副总监有这种时候,就连雅穗——跟他在同一栋房子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妹妹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脑子也坏了吗?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三哥,谢谢你。”谢谢你在我人生最绝望的时候陪着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只剩自己一个。
“真是的。疯女人!”你绝望什么?你从来都不是只有自己!
“宥果是不是已经走了?”
“你问那女人做什么?丢下自己朋友走掉的家伙。”
“是我做错了,她讨厌我也很应该。”
“你有做错什么吗?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金雅穗笑了,右脸颊的那个小小的酒窝露了出来,看起来很开心。卓瀚盯着她看了一会,脸上的桀骜不驯渐渐退去,换上了有些凝重的表情。
“还想跟他一起死吗?还想为了他抛弃我们?”
“三哥。”她看着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平静,眼神波澜不惊,语气也是淡淡的:“我不会。我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这就足够了。”
金卓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难得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他一贯是最不懂表达善意的人:“等你好了就回家吧。大哥,二哥和我都在家等着你呢。”
“嗯。我很快就回家。”我不会让你们失望太久的。
首尔的雪下午就已经停了。傍晚时分却还是很冷。
白底黑‘see’的半袖T恤,胸前一条十分有年代感的男士旧项链,外面罩着特意做旧的中性宽大牛仔外套,水磨破洞浅色紧身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她穿了好几年的棕色系带高帮皮靴——这是他们交往一周年的时候他送的礼物。金雅穗穿着单薄的春装站在仁川机场的正门口,没有带任何行李。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随性不羁,无所畏惧,就像全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她却不屑一顾。她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来来往往的行人众多,有许多路人明明已经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她。
长及臀部的黑色长发在她登上回韩国的飞机前被剪成了及肩的短发,染成了亮丽的金棕色的中分短发让她光洁美丽的额头露在了行人眼中,她戴了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小巧的鼻头被冻得通红,抿得紧紧的嘴唇泛着紫色。她把垂到脸前的头发捋到耳后,不经意间露出了右手腕裹着的绷带——她还没有好完全,只是那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穗穗!”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是个有些熟悉的女声,迷惘的朝声音的源头看去,一辆熟悉的沃尔沃就停在不远处,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靠着车门朝她挥了挥手,直到看见迷惘的她露出恍然的表情才大步朝她走来。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拉下了车窗,戴着棒球帽,有她熟悉的面孔,使劲的冲她挥手。
“我们家小公主终于舍得回来啦。”金卓瀚一手抱住雅穗,一手揉乱了她的短发,脸上有灿烂的笑容。
雅穗拍了拍他的后背,笑了:“二哥,好久不见。”
“怎么穿的这么少?”金卓瀚皱着眉有些责怪的看着雅穗,毫不犹豫的脱下风衣包住了她。
雅穗笑嘻嘻的看他,轻声说:“二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去美国的时候,是你送的我。你看,我回来了,还是你来接我回家。”
“嗯,当然记得了,你可是我的小公主呢。好啦,我们走吧,孝利在车上等你半天了。”金卓瀚揽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向车子。
雅穗抬头看卓瀚,笑着问:“你跟孝利姐和好了啊?怎么都不告诉我。”
“没有。我们没有和好。她只是来接你的。”金卓瀚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带着一丝冷淡的微笑,雅穗看他不想提起只好闭嘴。
“孝利姐,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刚刚坐上车金雅穗就紧紧抱住了李孝利,使劲的同她撒娇。
李孝利无奈的挣脱,语带宠溺:“好啦好啦,你这丫头怎么还跟没长大一样啊?都是成年人了都。”
看着雅穗的眼神终于是真的放心,知道那个人去世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穗穗也完了,却没想到穗穗为了他自杀没有成功以后,会这般轻易的答应回国,仍然可以笑得这样灿烂。穗穗没有她想的那么脆弱,李孝利看着雅穗开心的表情暗自感叹。
“孝利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没有通告?”
“怎么没有,不过为了接你的飞机,我都推掉了。感动吧?哈哈哈。”明明在跟她聊天,李孝利的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安静的开着车的金卓瀚,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二哥…”她想跟他说话,却被他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他接电话的时候,神色温柔,语气温和,带着淡淡的欢欣:“嗯…接到了…下次吧,等她好点…嗯,你记得吃饭…等会去你家看你好吧?…byebye。”
“新女朋友?”看到李孝利看着窗外发呆的心酸,雅穗特意压低了声音问。
“昭昭的堂姐,朴慧。”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了然,但不知道该不该再说话,车厢里突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车快开到李孝利宿舍的时候,她趴到雅穗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很低,还有一些沙哑,雅穗心想这一路上她一定偷偷掉眼泪了:“穗穗。我想,我和他再回不到以前了。”
金雅穗看着她落寞的神情,眼角还泛着点点微红,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昏暗的路灯下,她独自离去的背影,那么的单薄,莫名的凄凉,有点像那天晚上他跟她告别后远走的模样。扭过头,金卓瀚靠着椅背安静的点了一支烟,但没放到嘴边,只是让它在指间燃出点点青烟,默默的看着那个女人离去。她的眼泪差点就砸了下来。
“你不是也没有放下她吗?”
他说: “可是穗穗,孝利跟他一样都有梦想,都离不开那个舞台,你跟我呢?我们的背后都有家族的束缚,你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因为还有我们三个在你身后替你遮风挡雨,替你承担责任。”
他说:“或许是我太自私吧,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替我承担责任,我不想放弃我拥有的现在。”
他说:“朴慧漂亮,聪明,性格温和,爸爸是朴氏的理事,她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选择。至于孝利,我爱她。却不能和她在一起。”
他说:“我不想将来放弃她,让她恨我,只好让她以为我被她伤透了心,再也不爱她了。”
“二哥,你真自私。”
金卓瀚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不知名的劝慰:“穗穗,感情本来就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