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颜劫》优子伢

6、第六章

　　回丞相府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有些畏首畏尾，但转念一想丞相府多年来蒙受皇恩，就算有人想怎么样，又能奈何。
　　季丞相当年只是个小小官吏的儿子，武艺超群，又早年参军，早早便坐上镇国大将军的位子。领兵带了几年仗，渐渐有功高盖主的风头。但在季丞相盛名最旺的时候，忽然彻悟，执意辞去官位，年纪轻轻便要告老还乡。
　　先皇阻拦不住，又念在季丞相多年征战，劳苦功高，又加上实在不愿意放过这么个人才，便又赐了他右相一职希望他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但不久，便传出季夫人辞世的消息，自此季丞相更是不问世事，只把右相当做一个闲职来做。先皇看在眼里，却也无法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等到柏齐这一代时，早已习惯了季丞相这样的存在。
　　季府虽蒙受皇恩，但我看得出，这季丞相并不怎么领皇帝家的情。皇帝赏赐虽多，但季丞相仍是反应平平，全没有，其他臣子那等感激带德之心。
　　我想这季丞相当年那弃武从文，甚至告老还乡应是另有隐情。或许当年的隐情与那晚那被黑衣人叫做主上的月白色人影有关。
　　这一日，我便悄悄隐了身形。悄悄潜进上次的那座府邸，所谓天黑风高好办事，月色朦胧正杀人。
　　夜有些静，京都的人大多睡得早。只有城西还透些灯光，远远的诉说着夜色的迷蒙繁华。
　　很快便到城外。辗转间出现在上次的房间外。
　　悄悄地落在房顶，揭开房顶的瓦砾，屋内的光芒顿时从缺口漏出来。
　　探头去看，朦胧间只见下面一片云雾缭绕，细细去闻时，觉得空中竟有淡淡的幽香，妖异扑鼻，好生奇怪。
　　再仔细看时，发现原来这间屋子竟是个大型的浴池。池中注满了热水，热气蒸腾，弄得满屋子的水汽弥漫。池子的东面是一张用来休息的大大的雕花大床，上面挂着的幔布因热气湿嗒嗒的贴着床柱，显得了无生气。
　　明显，水的温度很高，而且不知泡了有多长时间。屋内空荡荡的，只有水汽在空中飘动，竟无半点活人的气息。
　　奇怪，没有人吗？刚要离开，去别处寻找时，耳中听到轻微的咳嗽声。
　　难道有人？下面又湿又热，这温度正常人绝对受不了。
　　又一声咳嗽声，模模糊糊中有一个声音，在叫：“别走。。。。”
　　下面还真有人，飞身下去。下面果真又湿又热。
　　声音渐渐越来越近，在池子的边缘有一个人垂着头靠在浴池的壁上，池子里的水竟是暗红色，甚至还在沸腾着。水汽弥漫，暗红的颜色看的人心惊。他的头发湿嗒嗒的粘成一缕一缕，黑乎乎的搭在脸颊的两侧。痛苦的闭着眼，嘴唇轻轻蠕动着仿佛在挣扎什么。
　　这人究竟是谁？他在干什么？
　　我上前一把抓起他，他身上未着寸缕，身体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拽出来后方才发现这人居然和大柏的天赐王爷长的很像。
　　“柏。。柏沺。。。”我红着脸一把将他扔在地上。
　　柏沺仍旧昏迷着，痛苦的皱了皱眉。
　　我犹豫着，看到对面的床上有条床单。便将床单拿过来，飞快的捂在他身上。
　　看着躺在地上，捂得跟个粽子似得柏王爷，觉得有那么点的良心不安。
　　扎挣了半响后，认命的上前，将柏沺扶起来。但这人是真的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他扶到床上。
　　柏沺仍旧闭着眼，一副深度昏迷的样子。
　　精致的五官，皱着的眉头却仍是好看的要命。季涎问我：“你是喜欢上王爷了吧？”
　　我也问自己，喜欢吗？
　　凤天说，我送你这身体，就当是许你一世。尘世繁华，红尘之事，情字最扰。这一世我希望你能将前世看开。这是我的希望，也是白栾的希望。
　　我疑惑的听着他说的话，很是不懂。
　　最后他收起结印的手，拍拍我，不懂最好啊！下去好好玩吧。
　　我看着柏沺闭着的双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心募的跳的很快。难道这真的是凤天所说的情吗？
　　慢慢走到池子旁边，水的颜色很诡异。妖冶的暗红。还随着水流慢慢的起伏着。伸手试了试温度。
　　咔，烫死我了！
　　回头看向床上的柏沺，只见他的面色通红，红中居然还带着一丝暗紫。这人是怎么受得了这种温度的。
　　再回过头来看看池中暗红色的池水，这水带着股幽香，初闻，觉得清香妖异，闻多了会发现头昏昏沉沉，有些昏昏欲睡。
　　脑中有个模糊的轮廓，渐渐的轮廓清晰起来。
　　在山中的时候，凤天曾跟我说过，凡人有三魂七魄。在人间有一种巫术叫续魂术可以修补凡人受损的魂魄。具体是用一种叫断肠绝的草药，放在沸水里与人一同蒸煮，温度越高，用量越大，效果越好，而且颜色越呈现一种妖冶的暗红色。
　　而用此术的人在施术的过程中十分痛苦，而且断肠绝本就是种毒药，用量越大，中毒亦越深。
　　柏沺面上呈现的暗紫就是中毒的迹象。柏沺在用续魂术？
　　续魂术一般用于灵魂受损者，只对凡人适用。而凡人生老病死自有轮回，基本上不会存在魂魄受损的情况。故此术，基本上就是个无用之术。
　　且此术虽能修魂，却也使人染上不治之毒。用此术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续魂术本是巫蛊之密，柏沺身为大柏皇族，能知晓，不足为怪。但皇族乃天之骄子，本身灵魂要比普通凡人强健。柏沺如此这般，的确是令人费解。
　　伸手探上他的手腕，想用摄魂术看看他魂魄的情况，探进去方发现，里面根本就是个无底的黑洞，倒令我险些跌了进去。
　　这柏沺仍在昏迷，模模糊糊听到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上前侧耳倾听，他叫的却是：“桃夭，原来你叫桃夭。。。”
　　险些跳开，这柏沺是让给烫傻了吧？
　　续魂术修补受损之魂，而我这正好有些法器好救他。
　　当时我来凡间时，凤天怕我被人欺负送了我好些宝贝。胸前戴的这不起眼的破草，便是他送我的。
　　这草是天山圣物，名叫绛珠仙。这万年来，也只生了两颗。
　　绛珠仙，和人间还魂草类似，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但是却是还魂草远远不能比的。还魂草以草入药，用一次就没有了。但绛珠仙却是周身环绕仙泽，以仙泽治人之病。凡人用了起死回生。妖精用了却是可以增强法力，同时将敌人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
　　说白了就是还魂草，大补丹，和刀枪不入的金丝甲的结合体。
　　但柏沺情况确实特殊，或许连绛珠仙草都不能将他彻底根除。
　　我将绛珠仙放在他的额头上，淡淡的绿色仙泽自草叶中流出，慢慢的在他额间流转，渐渐的光芒流变全身，连周围弥漫的水汽也都消散开去，房间里慢慢的恢复原本的清明，桌上暖色的灯光透过罩纱的灯罩洒落出来。
　　月上中天，夜晚的凉风从打开的窗子慢慢吹入。
　　柏沺的身体渐渐的飘浮在空中。终于他面上的暗紫之色，慢慢的消退，我收起绛珠仙放回胸前。
　　靠在床沿，打量着柏沺熟睡的脸庞。细长的双眼，俊逸的双眉，挺直的完美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这双眼若是睁着，必然又带着淡淡的笑意。虽只见过一面，我却笃定这是个爱笑的人。
　　这才发现，柏沺确实长的好看，他的好看，不似凤天那般风华绝代，气质翩然。但是却偏偏在一片温文中带起股淡淡仙气。
　　难道柏沺真是仙人被贬下凡？我好笑的摇摇头，在天山千百年来从未听说那个仙人被贬。
　　渐渐的柏沺悠悠转醒，我满心欢喜的看向他，满以为会换来句谢谢，然后我再详细的问一下具体的前因后果。
　　不想他睁开眼看见我的第一句便是：“你走吧。”
　　我靠在床头，语气中带一丝无赖：“我不走。”
　　柏沺躺在床上，脸侧向内侧，声音有气无力：“走！”
　　我说：“你可知是谁救了你？”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知道。”
　　“那你还让我走？”
　　柏沺募得由内侧转过来，眼睛冰冷彻骨，他说：“滚，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那时我不知道，曾经有人跟柏沺说过这样一句话。
　　绛珠仙泽桃花人面，情丝斩断何苦痴缠。
　　好，很好。我唰的站起来。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桌子。上面的灯台被撞翻，燃烧的火苗点着了蒙着的那层薄薄的罩纱，火苗不大不小的在厚重的木质桌子上烧着。
　　转身就走，不去管那个灯台。烧死你才好。
　　飞出窗外，在树上回头看的时候，看见柏沺趴在床上，伸着手去够桌上的那壶水，想要用水将燃烧的火焰熄灭。
　　却因太过虚弱，不慎将水壶打翻，水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桌上的火苗越烧越大，有将桌子一并燃烧的趋势。
　　柏沺怔怔的看了桌子半响，最后竟一闭眼又躺回床上，任火焰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燃烧着。
　　我又重新返回室内，端起旁边的一盆水，哗啦啦全浇火焰上，淋淋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响着，柏沺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是悄无声息。
　　顿时屋内的橘色的火光消失，只剩下暗黑的一片和满室冰冷的暗红色池水。
　　把盆子重重的放在桌上时，我想我是真的太善良了。
　　从始至终，那个王爷没有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