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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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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正月里的京城热闹无比，大街小巷上不乏那拉客的小二，吆喝的货郎，出门逛街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派熙熙攘攘忙忙碌碌，连人们嘴里哈出的白气都能把汴梁的冬天烘托的温暖起来。
追命提着自己的酒囊趴在老楼屋顶上看着街上的人群，微醺的醉眼里带着人到中年的世故与沧桑，却并不消沉。一双干净的眼里反而透着精明，闪着机灵。
作为这神侯府里的狗皮膏药，追命一年十二个月里没几天能得闲呆在府里的，成日地混在外头追踪那些失了踪迹的大盗要犯。他自己也乐得把那些宦海沉浮勾心斗角交给世叔和师兄，自己拿着一壶浊酒走遍天下。
然而这年底回京述职却是怎么都逃不过，尽管已经提前启程，一路上紧赶慢赶，但一路上来寻仇的毛贼，找麻烦的小人打发下来还是让他晚了几天。
这次回京遇到的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姓朱，蔡京门下出的进士。不知是花多少钱换的官，总想烧个三把火，对他诸多为难，在这晚了的几天上大做文章。然而追命平时不在官场不代表他不擅此道，自小混迹江湖看人脸色，他还是很会做人的，只是这虚与委蛇的官面琐事还是让人心烦得紧。至于原本那位陈侍郎，因为手下的府尹办了顶头上司文大人那荒唐儿子，顶了个不敬的罪名现在被贬去边关小镇当县令。
提起酒囊又灌了口烧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弄脏了身上簇新的官服。四大名捕因终年在外办案可以不用上朝，身上的官服自然就不太派得上用处。只是皇帝昏庸，这官服还不知道能穿几次呢，脏就脏了吧。不在意地用袖口蹭了蹭嘴，终年胡子拉碴的脸这时已经修净，一张老脸透着些倦怠，追命又翻了个身对神侯府的院子发起呆来。
冷血回到府里时就看到自家三师兄抱着个酒囊歪在屋顶上晒夕阳的样子，红色的官服在阳光的浸润下如冬天的太阳般透着令人舒服又不刺眼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亲近。提气飞身上房，一个翻身坐在追命身边。
“几日不见，师弟轻功见长啊。”追命喝了口酒，闲闲地开口。
听那口气里有些不忿的意味，冷血不知怎么接话，干脆拿过他手里的酒囊也狠狠地灌上一口。不知追命上哪搜罗的好酒，入口只觉醇厚，咽下后好像一团烈火直冲肠胃，烧得一阵豪气直冲脑门嗡嗡作响。忍不住又灌了几口，不由得连声叫好。
追命好笑地看他：“这是我自关外寻来的烧刀子，苦寒之地纵马奔腾时来上几口最好不过了，你这么喝倒也不算糟蹋。”说着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坛酒，拍开封泥闻了闻。
“三师兄是去过关外了吗。”
“是啊，之前被劫的那批军粮有眉目了，路上颇费了些手脚。”坛里酒液浑厚醇香，追命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这女儿红埋了有三十多年，闻着香，喝起来却涩得很啊。”他没说这酒是关中一酒坊老吴女儿出生时埋下的，几年前女儿出嫁前被人奸污，上吊自杀了。追命无意间替他报了仇，这次路过机缘巧合让老吴知道了他是救命恩人才得了这三十年陈的女儿红。狠狠地灌了几口，把这透着幽怨和仇恨的女儿红又灌下去大半，追命翻身站起来。
“酒不好喝，太阳也快下山了，还是下去干活吧。”
冷血没说什么，默默地喝着追命酒囊里的烧刀子。追命又看一眼外面的街景，华灯初上，乱跑的顽童在自家娘亲的呼唤下纷纷回家。少有那不听话的，被揪着耳朵一路骂回去。摊贩并未减少，吃食摊子反而兴旺起来，汴梁夜市就快开始，到时候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吧。
追命立于夕阳之下注视着这世间红尘，一时竟有些痴了。
“便是仕途多坚，为这一方平和景象，就多撑些年吧。”说罢喝尽剩下的涩酒，跳下屋顶就走出去了。不消说，必定又是去哪里打酒了。
一墙之隔，铁手驱马在街上急急走着，心里一阵感叹。去年也是忙忙碌碌的一年，师兄弟几个连年三十都没能聚上，今年更是年假都过不了几天，又要去捉拿抢劫军粮的要犯了。
前些天追命传了消息回来，是一群号称岭南四恶的混账起的乱子。早年间这几人在岭南无恶不作甚是猖狂，刚入公门不久的铁手追捕许久都捉不到他们的踪影。倒是被云游在外的追命遇上了，当时他们中的二人正试图□□少女，追命便一人一脚断了那两人的命根子。
那会儿追命还未拜入师门，只是个诸事失意的游侠，又兼小透被迫嫁入雷家的事情，最见不得这种欺凌少女的恶霸，故而下手颇为狠辣。后来那四人一起上门找追命寻仇，反而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绑送官衙。这次那四个不知怎的居然逃了狱，还犯下这种要命的祸事，被人指认出来。
根据追命的调查，说是这四人占山为王，把个道观变成了山寨匪窝，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案卷上看想是这年头过往商人自己的日子都不好过，那买路费不好收才把心思动到军粮上的吧。
只是如今关外吃紧，圣上好大喜功一门心思想灭了辽国，军粮一刻都拖不得，到时候找不回来想必又是场横征暴敛。原本因为花石纲就苦不堪言的百姓，怎么又交得出第二次军粮。故而诸葛正我让铁手先行一步捉拿人犯，待追命在京里的官面事宜处理好了再追上他，二人追回军粮后再亲自押送至边关军中，以求稳妥。
于是年初一这天铁手便去吏部领了经费，顺便把去年的俸禄一并结了。一下沉重了不少的钱袋挂在腰间竟然有些碍事，铁手不由苦笑起来。也不知道追命回来没有，他现在就得启程，二人怕是到了边关才能再见了吧。
小心地策马前行，夕阳打在蓝衫上，更显得青年温润稳重。铁手想在天黑前出城，路过神侯府时见屋顶上跳下一人，堪堪落在他身边。夕阳下一三十开外的汉子一身官服官帽，干干净净的脸上挂着丝玩世不恭的笑，铁手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
却见那人伸手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马儿一阵小跑走得远了。铁手闻到那人身上的酒气才想起来那不是追命吗，只听得身后那人笑道“师弟我没东西给师兄践行，只能拍个马屁送师兄出城了。”听到这戏谑的玩笑铁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行人无不侧头注目。马儿小跑间出了城门，便放开蹄子跑了起来。
笑声中夹杂着浑厚内力，传遍神侯府。小楼里正在研读的无情听到外面动静，放下手中书卷揉揉额角。抬头见天色渐暗，便转去大厅等吃饭。
虽说聚少离多，可好歹是年节里，神侯府的饭桌也比平时丰富些。厨娘见追命回来了，被哄得心花怒放，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这晚饭时分空气里荡着阵阵馋人的香气。无情端起茶盏，昏黄的灯光打在清冷的少年身上，更显清冷。姣好的眉目间透着些戾气，让人不由得退避三舍。
厅里挂着副皇上赏赐的花图，上面还有圣上花押。看着劲瘦灵动的瘦金体和那个拉长了的天字无情叹口气，空有天下一人的豪情，却未必有稳坐皇位的品德。当年章惇一句“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一语成谶，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大宋还能撑到几时，无情不敢再想。
喝茶赏画，不多时冷血也进来了。两人刚结了几起大案，赶着回京帮着布置军防，维持灯会集市秩序，也忙得不可开交。今日好容易布置妥当，才得了闲趁着吃饭前的功夫聊上几句。
“大师兄今天见着三师兄了吗，包管你认不出来。”冷血面对自家师兄难得地露了些笑意，好像冰雪消融，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无情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外面一阵笑声裹着寒风进了屋。
“小鬼就知道取笑你苦命的师兄，可知道三师兄我这难受劲啊。”追命笑骂着跳进屋内，身上已经换了件寻常的旧衣服。他一进屋气氛立刻活泼了不少，三人谈笑间饭菜就已上桌，待诸葛正我入了席便开了饭。
桌上果然是煎炒烹炸样样俱全，令人不禁食指大动。边上还放着坛梨花白，去年嘱咐厨娘按着追命寻来的方子酿了，埋在院里的老梨树下的。原想着夏天的时候挖出来调上些青梅一起送给大师兄，润肺滋补最好不过，没成想一年忙下来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拍开封泥，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追命舀出一壶，先敬了诸葛正我，又给无情斟上一杯。无情端起酒杯，颜色清亮甚是喜人。浅浅地抿上一口，香气清冽，放了一年花香被酒香掩去不少，却随着浓烈的酒精直透胸臆，最后化为暖意散开在身体里。咽下后口齿留香，淡淡的梨花香在嘴里久久不去，的确是他会喜欢的酒。几杯下去后无情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如昙花初现，给端丽方正的容颜添了几分亮色。
抬头看一眼追命，这会儿正给诸葛布菜，二人谈论着出关缉凶的事情。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回了个顽皮的笑，眼睛亮得不似个醉汉。
“明天再去一次刑部就可以了，下午出发，以我的脚程两天就能追上二师兄了。”追命没动桌上的酒，心里带了烦恼再喝就不对了。“朝廷最近诸多变动，辛苦世叔师兄了。”
诸葛抚须，“岭南多事，那朱侍郎或许是故意拖延，你可要小心应付。”
“徒儿自然省得。”追命低头。
窗外落下点点白色，今年第一场雪在谈话间悄然落下。一直没说话的冷血看一眼窗外，心里不知怎的泛起一阵寒意。
恐怕，是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