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荆棘鸟的笼子 有些人不是 ...
-
“不要说，知道么？”低沉的嗓音慢慢地在卡车小小的车厢里荡开。
“嗯。”我靠在后座软绵绵的椅背里，微微点头。
“真乖。”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扯起一丝微笑：“该……该回去了。”
仿佛是影碟快进一般，他又出现在我的视线内。背对着我，望着漫天色彩缤纷的鸟，似乎是失了神。然后我看到，父亲举着铁棍狠狠地向着他砸了下去，白色的、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我听见我自己嘶哑的哭泣，破碎的叫喊。
猛地睁开眼，漆黑的天花板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一般。
我坐起身，抽了桌旁的纸巾擦掉额上的汗珠。
又做这样的梦了。已经做了多少年了呢？我就像那个巨大笼子里的鸟，一辈子都飞不出去了。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想飞出去呢？
昨天，养父母带我去找了帕克。他似乎保养得很好，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
帕克笑着朝我打招呼，我也扬起嘴角朝他挥手。
他先是讲了些父亲出狱后各处漂泊打工的事情，然后便问我的近况。
养母很是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帕克警长，我怀疑布罗根是不是心理方面出了些问题。”
“这个……怎么说？”帕克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尴尬。
养父性子有些急，声音大了些：“大学毕业做什么不好，去开什么卖鸟的店，整天泡在里面！”
“还有，我朋友的孩子像他这个岁数的孩子都有了，布罗根的女朋友也没见个影儿。”养母说着又叹气。
我听着，盯着不远处的玻璃窗，数着外面那棵树上的树枝，不置一词。
帕克斟酌着道：“不如……我打个电话给汉森？”
“不用了。”我开口，语气有些冷：“我心理方面没什么问题。”
“这……”养母愁眉苦脸地上下打量我。
“什么叫没问题？！”养父情绪激动，“你这哪像没问题？！”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关于这个，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又想起了罗兰，又想起了那个有很多漂亮鸟儿的庭院。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隔着铁窗数外面那些细长的树枝究竟又多了多少，等天亮。
等到天边露出一丝微光，我就起身洗了澡、换了衣服，锁了大门出去。
我的鸟店在莫兰蒂先生从前的鸟店附近，一家书店的隔壁。每天都会有很多小孩子来买书，顺便到我店里来看鸟。
我开了锁，推门进去。
“早上好，布罗根。”低沉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那里是我养的一只白羽鹦鹉，说话的声音像极了人类。
“嗯，早上好，罗兰。”我放下手中的锁，侧过头让它啄了下我的嘴唇。
“今天又会是开心的一天。”鹦鹉这么说道。
“是啊。”我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半只苹果递给它。
“哦，谢谢了，布罗根。”鹦鹉说完这句话就啄了起来。
我把苹果插在木栏边的竹签上，然后去整理店面准备开门。
有好几个孩子跑进了店里，指着那些漂亮的鸟发出惊叹声，有些还伸手想逗弄它们。
“哎，小淑女，”我走过去制止一个小女孩，“会被啄伤的，小心些。”
她抬起头，晶亮亮的眼睛望向我，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谢谢哥哥。”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回到藤椅边坐下。
我不知道从前罗兰是不是和现在的我是一样的感觉。
小孩子很漂亮、很可爱，但是看上去似乎很容易弄坏的样子。
只不过，罗兰大概就是有破坏欲、想把他们弄坏的所谓的变态，而我只不过就是发发感叹而已。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捧起了昨天没读完的书。
“大哥哥，这只鸟要多少钱？”女孩指着我的白羽鹦鹉。
“这只不卖。”我说道。
“哎？为什么？”女孩嘟起嘴，“这只最漂亮了。”
“谢谢你。”鹦鹉说道。
“好聪明呀！”女孩高兴地拍手，“我叫洁妮。”
“嗯，洁妮，你好。”鹦鹉回答她。
“啊——好棒好棒！”洁妮跳起来，小跑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衣袖摇晃着：“大哥哥，卖给我嘛！”
“不卖的。”我放下书，走到木栏前。
鹦鹉歪了歪头，凑过来啄我的脸颊。
“罗兰，别闹了。”我轻轻拍了下它的头。
“爱你，布罗根。”鹦鹉拿脑袋蹭我的脸。
“罗兰，再闹我要生气了。”我瞥了它一眼。
“不闹了。”鹦鹉站回木栏上站得直直的。
“好聪明……”洁妮张大了嘴。
“你喜欢鸟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只。”我说道。
“哎？可以么？”洁妮很惊喜的样子。
我走到黄铜笼子的周围，挑了一只红色的火雀，然后连带笼子一起递给她。
“真的送给我了？”洁妮拿着笼子愣愣的。
“嗯。”我点头。
“谢谢大哥哥！”洁妮把我拉下来，重重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淑女要讲礼貌，不可以随便亲人的。”我严肃着表情对她道。
“我一时激动嘛！”洁妮吐了吐舌头。
“洁妮！我们该回家了！”店门外传来妇女的声音。
“啊，我妈妈来了。”洁妮转头看了一眼，“大哥哥再见，我以后再来。”
我望着她跑出门外，献宝似的把鸟儿给自己的母亲看。
我似乎懂了罗兰那时候放光的眼神。
自己送的东西被别人珍惜，这让人感到多么幸福。
透过门口的玻璃落地窗，有阳光照进来，驱散阴霾，让整个店面都闪闪发亮。
鹦鹉和我持续着没营养的对话。这就是日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罗兰站在庭院里，朝我露出微笑，张开双臂。他的身后那个铁丝网做成的巨大鸟笼瞬间坍塌，斑斓的鸟儿一股脑儿地全部飞了出来，像是天边架的虹桥，美得炫目。
我再看罗兰，他站的位置被一圈细密的铁丝网包围着，一根荆棘不知怎的穿透他的胸口，鲜红的血液滴落下来，他却痴痴地望着我的方向，笑得有些呆愣，笑出了声。
再一眨眼，罗兰消失不见，铁丝网中是我的那只白羽鹦鹉。我伸手去摇晃铁丝网，那网却纹丝不动。荆棘透过它雪白的羽毛，鲜红的血滴染红了地面，它还在喃喃地、喃喃地重复着：“布罗根，布罗根……”
传说荆棘鸟一生都在寻找最锋利的荆棘，然后把它扎进自己的胸膛，这样才能唱出最美的歌。
我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坐起身。
指尖微微一痛。低头，手边却是一根细长的荆棘枝。
我望着铁丝网的窗子，我觉得……那就像荆棘鸟的笼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荆棘鸟的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