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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夜困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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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淅淅沥沥的春雨含着尚冷的风,透窗而入穿户而出,满殿的萧瑟在初春的生机里显得格外凄凉。殿外的林木沙沙作响,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汉白玉石阶上的声音骤然惊醒了伏在桌案上的帝王。
外间的宫女快速闭锁门窗稍稍有些闹腾,隐隐传来似锦的说话声,轻声细语的安排布置。片刻,雕花的檀香木门被推开,有人靠近。释天继续假寐着,似慵懒的猫儿。感到有大氅披在身上,他才睁开眼,羽扇般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冷冽。
“启禀陛下,彦将军凯旋而归,举国相庆。”似锦沉稳安静地说道。
殿内似乎更冷寂了,窗外雨淋淋的下着。时间停滞,呼吸都清晰可闻。“退下吧。”释天闭上双眼。
“诺。”
上天,你为何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到此时,再次看他与我的决裂,纠缠,与背叛么?我如此无力——懦弱的傀儡君王直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才知道悔的滋味。在那人身下雌伏,才知道尊严也可以放弃,若重来一次,重来一次……
明亮的光划破黑夜,半醒半睡间似有人靠近近,冰冷得冻人的手指抚上他的背脊,释天终于被凉的有些清醒了。但还是不肯睁开眼,他怕怒火烧掉他的理智,他怕与他对视的眼。
要多少恨才能让他看清那个人,记住他唇间嘲讽的弧度?
释天缓缓睁开眼,不带一丝感情,那人的手指随着他起身却仍然放在他的胸膛上,释天冷然道:“滚!”
彦景臣仿佛没有听见,低笑一声,若有若无的气息靠在耳边的时候,还能感到他呼出的热气暧昧不清的氛围。
释天看着他还未卸下的戎装,黑色的铠甲衬得他比玉同色。斜飞的剑眉英挺如锋,乌黑深邃的眼眸透着冷峻,有一种迷人的色泽。修长高大的身躯若豹,积蓄了力量,他身上的雨滴顺着脸颊脖颈流入坚实的胸膛,流入那隐秘的深处。再没有人能将那身嗜血的铠甲穿得如此邪肆而光华内敛。
“你在躲我。”肯定的语气不容置喙。耳垂被薄唇不经意的触碰,释天嫌恶地避开,往床角挪去。
“陛下,今日臣凯旋,难道没有奖赏吗?嗯?”他压低声音道。
“你想要什么?大司马大将军?拥兵天下,只手遮天?”释天冷笑,往日迷离的双眼透出冷意。重生一世,面对眼前的人,他还是有一种如陷沼泽的无力感。
释天好像记得就是这次得胜封王,他一如既往的信任他,最终被架空,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傀儡。所谓作茧自缚,不过如此。那廉价的信任,亦不过如此。
十年一梦,他们纠缠的这三十年早就梦醒了。十年的相知,十年的背叛,十年的囚禁……死时的解脱与重生的愤怒几乎把他焚毁,似要声嘶力竭。
彦景臣卸下沉重的盔甲,落在铺了软毯的地上,发出钝响。在黑夜的掩藏下,他的身形愈发修长,健壮的身躯,完美的肌肉在前襟若隐若现。眼眸清冷如星,剑眉掩不住黑夜中的邪气。
他直觉着眼前的人有什么不同了,可细看那双透着戾气的烟又只剩朦胧一遍。还是那清逸俊朗的容貌,还是那瘦长却不瘦弱的身姿。多年来的熟悉让他不做多想。他径直翻身上床,逼向释天。
释天再次被逼近。直到被攥起的手感到濡湿,彦景臣的薄唇亲贴在他手上,他才回过神来。释天下意识抽回手,彦景臣不满地用力握紧,几乎要捏碎他的手指,低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不敢逾越”若是以前,释天一定会相信他,可是现在,那不堪一击的信任已经让他寒到彻骨。
他怎么能一边将他囚禁,一边又假装深情?看着眼前的人,他不禁想到上辈子在他身边的人都走了,当他把匕首送入胸口,彦景臣却从未来看过一眼,想必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颈上的冰冷划下,彦景臣反常地看着眼前的帝王,嗔笑道:“陛下可走神了!”修长的手指隔着轻薄的睡衣在他胸前画圈。
敏感的身体在颤抖,释天迷蒙的双眼盯着帐顶飞繁复的腾龙云纹,因愤怒而凸显的细而修长的锁骨被彦景臣细细濡湿。他不愿再重蹈覆辙,不会再让任何人抽掉他最后一根傲骨。他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平静的声音道:“来人,先为彦将军掌灯回府,即日拟旨给大司马大将军请封。”
似锦摇曳着轻纱罗裙,姗姗来迟。
释天狠狠地推开彦景臣,双眼似雾遮暇,看不见真实情绪。
尽管彦景臣身强体壮,也因着无心防备而趔趄了一下。此时他已整理好衣裳,长身玉立,英姿飒爽。他吃惊于释天的不同寻常,那种奇怪的感觉又袭来,彦景臣觉得此时的释天不是他本人,却又觉得一定是他没错。那愤怒时紧蹙的眉头,紧张时手指缠着衣袖,伤心时的颤抖,一切都那么吻合。
带着探析的目光,彦景臣打量着释天,像要穿过身体到达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释天暗道不好,却也无法,羽扇般的睫毛掩住一切任他探究。
过了半响,彦景臣才作罢,他单膝跪地,带着沧桑与血腥气的铠甲铮铮作响,道:“微臣告退。”
直到那抹孤独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长廊上,释天才缓缓靠在沉香椅上,似锦在殿外看见年轻的帝王疲惫地倚靠着,心里更沉重了一分。这一个月来,自从上次闻讯边关来报说彦将军身陷敌营,生死未卜,兼有风寒之兆而悲伤过度呕血,昏迷不醒后,再次醒来的君主,不复往日的柔和,也许旁人看不出,但她和夕福等老人却看在眼里,明在心底。
往事如帘外雨打的落花凋落在腐烂的泥土中,被深深掩埋,终究与泥土一样滋养新生的根芽。不管走多远,过了多少年,经历的疼痛,悲伤,和,美好,都只有释天一人在苦苦挣扎,而另一人却渐行渐远。
他说,愈是得不到的愈执着。
他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