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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他在头痛 ...


  •   他在头痛欲裂的情形下转醒过来,霜寒同宿醉皆未散,猛地一个激灵,从草坡的这头直直翻滚到了那头,终究是清醒过来了。

      这座不大不小的小土丘上,顶头耿耿星河还未完全褪去,黎明与冬日前夕的凉风猎猎将他的脑袋吹得无比清醒——这天际在明明灭灭间又将打开崭新的一页,尽管页眉处还残留着昨日的因缘余孽。

      秋草将死之态绽放得烂漫如春,正好能够拥抱他眼下能看见的、这天地间的所有,那些还在晦明难辨的天色中缓缓游荡着的山岚水汽,在眼底凝结为细润这日月山河的甘霖。面对远处隐没在云雾中山峦起伏的曲线,温柔一脉向着江天一色,东西南北,辨不清日月之何起何落。

      “三——哥——!”

      远处陡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震彻清水黄尘。

      赵深却毫无知觉,无波双眼静静地凝注着远方一片又一片野林,一方又一方水岸。

      “三哥!三哥!”那声音由远及近,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一个挥舞着长鞭的蓝衣少年正在自己朝着自己身后奔袭而来,那么亲切的喘气声与踏碎野草的脚步声。

      赵深深吸一口气,背负双手,在丘上立定后高耸头颅,看向茫茫天际,仿佛是在给自己的内心施加压力一样——

      “三哥!”声音里终于有了恼怒,还带了丝挑衅的意味,“三哥!这可是汗血宝马!你看它比你那头白蹄乌如何?不如你骑着它试试,也好叫你知道这西域神骑的厉害!”

      尖利刺耳的马嘶声从耳旁划过,将天空划开一条白晃晃的豁口,黎明的第一道曙光钻了进来。

      赵深无奈一笑,嘴角微微弯起,用旁人根本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四哥的骑术一向了得,我若骑了,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三哥就不骑了……”

      那人却像长了一双顺风耳。

      “三哥……三哥你为何不骑!?你……”那声音陡然变得颤抖起来,如同陷入了黑暗幽深的地狱,甚至让人嗅到了血水的腥甜,“……三哥你害我!——”

      赵深却丝毫不为这令人费解的控诉而感到焦急无奈,但是神色上却现出了放不下的悲伤,两眼仍然凝视着远方欲曙的天际,山峦的死青,秋叶的枯黄,以及黎明的惨白……他无声地笑了,嘴角凝着浅浅的漩涡,满是苍凉,“三哥没有害你。三哥怎么会害你?”

      “不……是你骗我!你骗我……你害我!”那声音不止不休,丝毫看不到对方脸上割舍不掉的悲恸。

      赵深身形未动,交握的两手却已隐隐成拳,他压抑着声线,对着湿濡的空气,轻轻开口:“我没有害你……我是你唯一的亲兄弟啊……”他的心仿佛要沥出血来。这样的解释,即使面对沉默着的大千众相,也觉得如此苍白而无力。

      “若你未曾害我!那这金鞭是怎么回事!?”那声音仿佛瞬间化作了修罗地狱的判官,声线凝结成一道冰寒的利刃,就要割向他的咽喉。

      赵深眼前闪过一道金色的痕迹,那是紫金乌龙鞭策马时的英姿,就那样一瞬间,他看到了落叶,看到了枯蝶,看到了惨白的缟素,看到了茫茫天色无边的晦暗。

      “这金鞭……”他真的是无言了呢……

      “这金鞭!是你亲手给我的!是你赠予我的礼物!”那声音字字句句仿佛都踏在了血泪上,是对他最无情的审判与控诉,“是你!是你要害我!三哥!你好狠的心!——”

      那声音仿佛潜伏在天地的另一角落里,固执地纠缠。

      “你没有心……你没有心!三哥你没有心!——”

      这声音,是偈语,也是咒语,在他阴寒的噩梦与清冷的现实中以利剑的姿态穿透往来。

      他在千余遍低喃声中感觉到灵魂将崩、挣扎着要从梦境中摆脱之际,终究只能爆裂着全身上下的青筋大声怒吼:

      “是!我没有心!我没有心!——”

      愤怒与郁气喷薄而出,却没能纾解任何仇恨与欲望。

      彼时的梦境却在他淋淋的冷汗中轰然碎裂。

      再度睁开眼睛,侧首呆滞地望向车帘外半圆的月光,皎洁一如从前。

      他平息着胸膛剧烈的起伏,终于在马车轻微的晃荡中再度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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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湿透了,人哪出得了这么多汗?先生您看是不是得找个大夫来瞧瞧?”车外,心罗嗅了嗅衣物上浓重的汗渍味,上头还带有他惯用的龙涎香气,她的表情却显得非常沉重。

      心罗十三岁起就跟在赵深身边伺候,十八岁真真正正成了他的人,两个人感情六年来一直很好,身世贫苦的女孩家心思本就细腻,又是对着心爱的人,语气里不自觉就有些多余的紧张,毕竟,赵深的梦魇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概就是被梦给吓醒了,他打小就容易出汗。你只管好好伺候跟前头就行了,回头他醒了,发现你又在这里瞎操心,铁定是要发气的,”赵深的乳母丽娘如今已是老掉的模样。她早年丧夫,遗腹子夭折,本是世间难找的苦命人,但天家待她甚厚,二十几年来,失恃的三皇子也成了她寂寥生命中的唯一的托。所以,她再如何留恋那座皇城,也终究还是心甘情愿跟着赵深往边北来了。

      如果说霜河是燕云九州的雄翅,凤岳是燕云九州的头颅,那么,边北就是燕云九州的眼睛。

      边北是凤岳高原乃至高原脚下那片苍茫河山的统称,眼下,这支来自西京皇城的队伍驻足的,则是边北最富庶的一个州郡——幽州平桥。

      辽阔的天际远处正焕发着隐隐曙光,如同地狱之门乍起一瞬,而面前这片草原海子也杳无人烟,连牲畜也不见踪影,无垠天地间只有饮马的壮士吹响的口哨声是带着生气的。

      丽娘笨重的身躯登上了草丘,远处一袭青衣、一匹白马很快就撞入她的眼帘。

      她迫不及待地对众人喊道:“快看!北疆的公主来了!”

      心罗不着痕迹地将身子隐藏在马的一侧,带着未名的情绪,偷偷打量着那个踏马驰骋过浅水海子、碧草红花朝这边奔袭过来的青衣少女。

      扬鞭,踢蹬,笑眉远远如挂梢月,姿态飒爽不输文武少年。

      只见她紧裹的细腰间拴着一把入鞘宝剑,脚上踏一双白色云纹鹅头靴,身形高挑窈窕,脸目微扬,像一只翩翩落定的青燕,利落下马飞跃至他们的队列跟前。

      赵深一手遮住额角掀帘跳下马车。

      “表哥!”裴玉环一眼望过去,临风玉立,铮铮白杨,和自己一样眉眼弯弯,笑容如春风和煦。暌违两载,她仍然是从前那个笑容恣肆的青衣少女,他也仍然是从前那个言笑晏晏的西京年少。

      三皇子赵深与四皇子赵浔系已故的孝仁皇后孔氏所出,裴玉环的母亲孔莫书则是先皇后的同胞姊妹,因常年跟随夫家裴氏居住在边北,是以与孔氏亲缘日渐疏远,十年间随着夫婿在边北战场上不断建功立业、立下累累战功,孔莫书也俨然成为了裴氏主母。赵深往年都会亲切地尊称她一声“大姨”,也同样亲切地称呼大姨这个唯一的女儿为“表妹”。

      还没等赵深反应过来,裴玉环已奔至眼前,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伸出双手,掌心一朵娇艳的冰蓝色水晶花在他面前盛开。这样鲜艳刺眼的颜色,和面前少女青春洋溢的笑容一样,让他心神一颤。

      见惯了平安宫城中的魏紫姚黄,乍一看见这样超脱世俗的颜色,不觉耳目一新,这天地都换了容光。

      “表哥,欢迎你来到凤岳。”裴玉环直视面前高大的男子,轻笑启口。

      赵深摇头失笑,纠正她:“不对,应该是——‘欢迎我回到凤岳’。”

      甫一呼吸到这里的空气,踏上这里的草海,他就知道,这片土地需要他,他也需要这片土地。

      ——————————————————

      边北地区从没有爆发过战乱,就连规模小点的兵变或是农民起义也没有发生过,大抵是因为凤岳的风水好,年年收成也好,物阜民丰,谁也不想破坏这片土地的美好。

      但是边北星河关则成了北庭国界的一道分水岭——星河关内一派莺歌燕舞、海晏河清;而星河关外则常年战火迷乱、荒无人烟。

      星河关外百余里的土地因千年之战早已沦为茫茫戈壁草滩,一望无尽的黄色原野延伸到紫阴山脚,山体背后,就是北诏诸国的领土,那里则是极北的雪国,寒冷刺骨。

      不畏惧严寒的北诏民族曾经也创造过一时的辉煌,也曾做过中原汉人的皇帝,只是依靠武力征服下来的王土终究不能继续依靠野蛮的武力守住基业,于是短短十五年之后北诏皇帝便带着曾经踏碎金瓯的铁蹄如丧家犬一般逃回了塞北,一场隐遁长达百年,北诏诸国的联盟一度破裂。

      到了北庭甘露皇帝治下,北诏就像一匹经冬蛰伏的猛兽,渐渐苏醒之际,不断向南面最大的敌人示威。相比之下,享受了百年升平的北庭王朝无疑是心力衰老的猎手,即使弓箭与刀柄仍然紧握,稍一闭眼,可能就会被那只转醒的猛兽狠狠咬上一口。

      甘露皇帝赵暾和北诏伏录国王阿穆其打了十余年的仗,大大小小战事二百八十七起,将星河关一带的前朝城墙全部摧毁,金瓯豁口一开,燕云九州乃至九州背后的华夏山河已经完全被蛮夷所窥探——而山河的魅力又有多大?北诏铁骑奔袭在草原上发出的轰隆巨响,给了国力式微的北庭最好的答案!

      北诏虽然世代与汉人不能两立,但北庭辖区内,并非一个北诏人也没有。

      汉人对北诏人习惯用蔑称“诏奴儿”,而燕云北部的汉人反诏的情绪则更为高亢,在燕北辖区内,汉人公开施行早已废弃百年的奴隶制,将所有北诏籍人口都编制为低等民,形同牲畜,生死无尤。这种报复性质的奴隶制度显然不足以威慑到关外的北诏民族,相反,更加激发了他们再度分享中原河山的欲望。

      而现今的北庭汉人则将北诏人的雄雄野心视为天方夜谭。

      因为什么?因为北庭赵氏当初就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他们是真正的燕云古将门之后,刀光血影融入了子子孙孙的血肉中,随之而来的,便是血光背后,更为耀眼的权力宝座。北庭开国元君被誉为燕云战神;太宗皇帝曾御驾亲征三十余次;高宗皇帝开创武举,亲自培育出北庭禁国神军天狼卫;英宗皇帝做太子时曾任镇北将军,带兵平疆百余次,后背累累伤痕;而八代君王至甘露皇帝这一代,似乎武力沦为了象征,但即便如此,甘露皇帝也还是懂武的,据说,他精通兵法,六艺之中又极善御马,孝仁皇后亡故后他便开始耽于马球,还在宫中组建了一支专门的皇家马球队,这支马球队为皇帝带来了诸多胜利与荣耀,让极善骑射的西域使者们叹为观止。

      以武治国,以德辅之。百年来,似乎赵氏在对待天下臣民、治理王土家国的问题上从没犯过原则上的过失;百年来,北庭赵氏似乎也没有出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昏君庸主,相反,个个都是雄心勃勃、斗志昂扬,即使暮年衰残了的甘露皇帝,早年亦是如此,而他龙生五子,亦是个个如此。

      赵深是甘露皇帝的第三子。

      他的出生似乎本就不大受到上天的祝福。

      首先是先皇后这一头胎难产,遭遇血崩,险些丧命;尔后是他出生的那日夜晚,边北战场上传来噩耗——北国公裴瞻蔺战亡,一代燕云名将星陨,之后十余年间,燕云边北风雨飘摇。

      所以懂事后的三皇子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冷落自己,大抵就是为了这两桩晦气事。这却是他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东西。而最令赵深难过失望的并不是皇帝冷落自己,而是小自己两岁的同胞弟弟赵浔倍受父亲的宠爱。两相对比之下,连母亲都为自己不公落泪。

      甚至他一度觉得母亲的早逝同这日夜的垂泪不无干系,于是罪愆就一直被强加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无法面对父亲兄弟,而偌大的平安宫城也越来越让他感到窒息。

      直到去年春,赵浔在一次跑马中坠亡。他亲手赠予弟弟的金鞭上被发现淬了兽类春|药,一时连累了数十名相关宫人丧命,而难辞其咎的他则在父亲淬毒的眼光中哭得歇斯底里,连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一年间,噩梦缠身,仿佛就是上天在逼迫他承认自己犯下的杀弟之罪。

      母亲去后,他失去了精神支柱;亲弟走了,也再没有人会爱他、护他。

      面对甘露皇帝如同陷入癫狂的刁难与冷嘲,他自请离开京师、留守封地,不带一兵一卒,轻装出发,身边只跟着乳母宫人十余,孤孤单单越过灵山泰河,来到燕云。

      这年他也不过弱冠出头的年纪,却成为北庭第一个留驻封地的亲王。

      也许就是从这时起,北庭江山便开始在他璀璨星目中徐徐展开壮丽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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