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劫》新华字典

14、第十三章 木莲花的故事 这就是司微

　　木莲仙子的话：
　　我自三岁丧母后，过的就是漂泊无依的日子，孤身一人，没有尊严，见过世间冷暖，经历诸多痛苦折磨。等到我十五岁的时候，对这种绝望的，只为了活下去而苟延残喘的生活，已经完全的厌倦了。
　　可是，那只是生活的艰辛，并不是真正的楚痛，人这一辈子，最痛苦的时候，永远不是因为自己。
　　我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直到我看到那条狗。

　　我的家人死于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父亲外出觅食，再也没有回来，他可能饿死荒野，也被人袭击，成了锅中的食物，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的出来。
　　第二个死去的是嗷嗷待哺的弟弟，母亲由于饥饿，早已不再产奶，乳/房流出鲜血，却仍旧无法喂饱弟弟，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弟弟饿哭的声音不再传来，母亲没有力气流泪，她冷静的挺起了胸膛，牵着我走出了腐臭肮脏，一无所剩的家。
　　我们一直向着物产丰盛的南方走去，传说那里的部落丰衣足食，白色的大米堆积的像一座座小山。
　　一路上，逃荒的人们什么都吃，可是，离那希望之地越近一分，死去的人，就以成倍的数目增长。
　　终于，我和母亲再也坚持不住了。
　　那一日大雪纷飞，母亲微笑着对我说。
　　“吃了我吧，这样，你就能够坚持到底了。”
　　我没有办法去回想后来独自走到南方部落的日子，因为，每次想起的时候，我都会痉挛呕吐最后昏厥，可是记忆中挥散不去的是一块类似与莲花的印记，那是生在母亲左胳膊上的胎记，也是陪我走到最后，母亲身上最后一块皮肉。
　　然而，十二年后，在那条狗的身上，我看到了同样的印记，那一刻，我听到了心被绞碎的声音。
　　商朝那会，平民没有什么资格与贵族谈条件，更何况，我只是一个流浪儿，于是我甘愿去当奴隶，这是我流浪十二年所躲避的身份，可是，母亲养育我，为我付出生命，我的自由，又算的了什么。
　　我只求贵族可以让我照顾那条母亲转世而成的狗，使她不再劳作，安详终老。
　　我在田间日日劳作，却寸步不离母亲，我每日无法饱食，也会先让母亲吃饱。
　　直到有一天，我支撑不住，昏倒在田间，待睁开眼来，发现自己靠在一棵大树下，眼前两个人正在说话，背后是炫彩的晚霞，教我看不清他们的形容。
　　“这孩子，倒是个孝女。”说话的是个男声，声音悠然温和。
　　“我要救她们走！”这次是个女声。
　　“这世间的事情，自有因果轮回，这些磨练亦是她们命中注定的，你又何必插手。”
　　“我最烦这种话了，本以为你们西天佛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和那帮老货不过是一个腔调。”
　　“司微，心怀善念是好事，可是世间万事自有它的规律，做事不能只凭血勇。”
　　听两人还要吵，我便坐直了身子道：“两位仙家，请容奴一言。”
　　那两人转过身来，一个光头微胖，一个清瘦俊秀，两个却都是男子衣装。
　　“奴早已接受自己的命运，毫无怨念，可是母亲前世为救我而牺牲，为何却轮回入了畜生道？”
　　那光头男子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畜生道虽然低贱，然而你母亲这一世却有所劳作换取温饱，并不是苦楚之命，是你执念了。”
　　我思索半晌，似有了悟，只苦笑道：“虽是执念，却不得不念，我受母亲大恩，在她前世不能尽孝，这一世，我要尽力使她安详余生。”我停了停又道：“下一世，我亦希望她能投胎为人，安详荣华，我要怎么做才可以，还请仙家指点。”
　　那光头男子便道：“后世福泽，前世积攒，你母亲注定在畜生道轮回三世消除罪孽，若你执意改命，便代替你母亲积福好了。”
　　我点头答应，那光头男子便掏出一本书道：“余生吃斋念佛，诵经解厄，你的心愿自会圆满。”
　　我刚要伸手接过经书，那一直观望的清瘦男子突然大喝一声：“够了，弥勒！”我闻声立即了然，原来那清秀少年竟是男扮女装，只听她继续道：“你们西天佛与东方神仙不过一样，所谓福泽，只是一种交易而已。仁，难道不应该无偿？若是信仰才能得到庇护，枉称博爱！”
　　弥勒不悦道：“司微，逆天改命，世间万般生灵都要付出代价，包括神佛。亿万生灵，我们救的了多少，能做的不过是以信仰为形将天法远播，叫万物自知，才能够自我救赎，这世间有善就必有恶，有苦就必有甜，相生相灭，天道如此，神佛何奈！”
　　那名叫司微的女子冷冷一笑：“若我是天生神邸，通天晓地，我便用毕生去修改天道运行，教这六界生灵心中无恶，教这洪荒天地永世无灾，天道难修，一代神邸羽化，还有后代神邸，乃至千千万万代，终有一天，六界生灵祥和安宁，生命随心所欲，无论形态和种族，在一处和乐而居！”
　　司微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态中睨视漫天神佛，那一刻，她的身姿，比天更伟岸。
　　我被她的气度深深折服，要有多无畏，才能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亿万生灵如此舍生，创/世之神以自身血肉构建了这片天地，后世之神，依此建立起制度，维护它的和平运转，却再未有捐身徇义气势去修补天道。
　　亿万年来，只有这个傲然的女子，敢于质问天道，推翻天道。
　　弥勒也愣了，半晌才喃喃摇头道：“你。。。太理想了。。。”
　　司微的脸上露出一丝黯淡，却没有接话。
　　我扑通一下拜倒在她的脚下：“仙家好意，奴真心感激，只是替母亲逆天改命，本是奴分内的事情，奴这一生，也未曾想过要有白白得到的事物，这交换，很公平，奴心甘情愿。”
　　司微苦笑：“所以这个世界的交换，变成了一种公平。”
　　弥勒叹气劝道：“司微，这未必不是一种圆满。”我也连忙伏地道：“仙家，奴真心无怨。”
　　司微摆了摆手：“罢了，大荒分六界，体系已成，天地逐渐安宁，是我强求了。”然而直挺不屈的身形中，却流露出一股寂寥，所以后来，无论司微如何笑的开朗肆意，我始终知道，她心中独守梦想，藏着一份不被理解的孤寂。

　　那弥勒神佛乃是自西天极乐世界云游而来，是大荒之外的存在，直到东晋时期，西方极乐世界才编入天庭，正式进入凡间九州百姓的理念中。
　　而我，则是最早奉侍佛祖的九州百姓之一。
　　我的后半生，照顾母亲，辛苦劳作，诵读佛经，五年后，母亲寿终，而我也在一年后因劳累过度而早拭。
　　我死在永平宝台山上，身体化作了满山的花朵，形如母亲身上的莲状胎记，开放在木枝之上，所以人们以我的名字“目莲”化作谐音，命名为木莲花。
　　弥勒后将我的故事编入经文，用以教导佛教信徒们，他亦将我和木莲花带去了西方极乐世界，贝叶经称木莲花为“优星花”，而我则为佛祖培植这些花朵，成为一名座下侍者。
　　之后千年转瞬过，西方极乐世界与九重天逐渐有了联接，司微也被封做百花仙子，她便托弥勒问我可愿意返回东方故土，在她管辖下司木莲花仙子一职，照料开满九州的木莲花朵。
　　侍奉佛祖多年，我早已精通佛理，佛教众人无执念，堪破世界因果，最后到达平和无欲的内心境界。
　　我承认教义是善的，是维持天地间安宁的一种力量，然而它与东方之神一样，他们遵从这个世界，教世人心意澄明，了悟天道，面对无可奈何，不再执迷与己念。
　　可是司微的那番话，千年来，始终在我心中回响，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种可能，有那么一种规律，所有的生命都可以得偿所愿，所有的恶都消失殆尽，所有的爱都可以毫无保留。
　　我知道，这不可能实现，可是我愿意围绕在持有如此梦想的司微身边。
　　“生命，应当淋漓畅快，世间，应当千姿百态，我们弃了情感换取内心安宁，隔了六界换取天地和平，意义何在？终有一天，六界生灵互相遗忘，万般情感演变成冷漠，一路将缤纷看到黑白，那是何其悲哀。”
　　司微曾经这么说过，她知道大势不可挽回，可是她每一天，都没有放弃按照自己的理念而活。
　　这就是司微，旷世千古，洪荒天地中，唯一的一个司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