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莺儿小传》》红裘客1

97、荣华倾落 帝王心机术

　　皇帝的乍然回宫，慕容世兰的突然有孕，这消息仿佛突然一记袭击人心的重拳，我感觉自己的心疼的有些莫名——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斯夜在床，未知是白日里奔跑过急，还是被那消息砸重了些，终是辗转难眠。那消息，让后宫所有的妃嫔都难安睡吧，尤其与慕容有恶的妃嫔们。
　　而我，身为忠仆，我只是为主子担忧，因皙华的有孕，慕容家的案子越发难解了吧。……
　　暗夜如许，顶上如画雕梁似欲扑罩而下，让人逃离不得，甄玉隐的话一夜也不曾离了耳畔——和深宫许多人一样，一辈子为一个男人伤愁到老的命运，是多么可怕，可悲……
　　/
　　皇帝日日遣了章弥太医为皙华夫人诊脉。那章弥每日前脚去了宓秀宫，后脚又到仪元殿禀报慕容世兰的孕情。皇帝如此在意慕容世兰的孕情，不知于眼下慕容家的案情是否有所影响。
　　事实上，倒像我多虑了。皙华的有孕，并没有怎样耽搁慕容家的案情进展。仅在半月后，慕容迥一家便已在牢狱中了。
　　据说同时被下狱的还有一些自慕容迥回京后，不知避嫌，仍与之密切交往的朝臣。至于从前有多少朝臣牵涉其中，此次都既往不咎了。
　　我忽然有些恍然——慕容一家牵扯太多的朝臣在其中，常言道法不责众。皇帝也无法肃清其党羽。此次之所以带皙华夫人去行宫，大概也想借此看一看，究竟还有哪些见风使舵的朝臣与慕容家交往过密。以往倒也罢了，如今发现，断不轻饶。
　　帝王心机术数，竟是如此之深。可怜无数深宫女儿，只知一味羡妒神伤。

　　一切罪证早已掌握，只是要如何发落，确实让人费些琢磨。
　　与此同时，宫里皙华夫人的地位亦摇摇欲坠。此等情形，她的胎亦养不安生吧。一连有一个月，皙华夫人闭门不出，任外间怎样纷纷扰扰。
　　一日凤仪宫议事，有人站出来揭发皙华昔日种种罪过，是曹琴默倒戈投向了皇后一方。
　　我曾听甄玉隐说，昔日甄嬛曾有意拉拢曹琴默。曹琴默见甄嬛势头渐盛，有超过昔日华妃，独霸后宫之意。于是生了倒戈之念。甚至间接透露了方淳意的死为昔日华妃所害。
　　却不料曹琴默转投了皇后——她只是个夹缝中求生存的女人吧。不被皙华利用，也会被别人利用。即便不为了家族，也为了幼女温仪，只能向宫中势强的一方倒戈。
　　皇后纵然‘贤德’，不希望这些罪状影响皙华夫人养胎，延误子嗣，却‘架不住’诸妃嫔的群情义愤，于是不得不将条条罪状呈与玄凌。
　　一份长长的罪状，皇帝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默然半晌……
　　是啊，如何发落一个有孕的罪妃呢？我亦暗暗为他愁结。
　　/
　　晚上掌灯时分，皙华夫人竟是不请自到。后宫群起而伐之，并书罪状累累，呈于皇帝的事，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一身肃暗衣裳，面上洗尽铅华，头上唯簪了一枚青玉钗，再无贵重饰物。即便连她身边婢女颂芝，也较她穿戴艳丽些。
　　她姗姗拜下去，口中轻念：“罪妃皙华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你来了？既是有身孕在身，起来回话吧。”皇帝有些不敢看她，只端然坐在榻上，手持念珠，一颗颗默默捻过。
　　“臣妾罪孽深重，怎敢起来？”皙华落泪道，“臣妾此来，有两事相求。若皇上肯成全，世兰死而无憾。”
　　“若是为你父亲兄弟求情，便免了吧。朕自有主张！”
　　皙华被噎住了，雪白玉齿扣在樱唇之上，仿佛要咬出血来。眼中晶莹泪水渗出本已红肿的眼眶，潸然淌下面颊，珠珠串串，成行不绝。“既然皇上有主张，臣妾不敢多言。臣妾便只为自己腹中骨肉求个情吧，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可是，臣妾求太医诊断过，太医说，臣妾怀的是男胎！臣妾求只求皇上待臣妾诞下龙儿，再赐臣妾一死吧。”她说着，深深俯首叩下头去。
　　皇帝冷硬的面容终究和软了一些，仰天叹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犯下这许多过错，朕也有纵容之过。你且去冷宫吧，至于你的罪过，且待你诞下孩儿，再议不迟。”
　　“臣妾多谢皇上！……”皙华再度叩首，沉吟着，终究问道，“皇上能给慕容家留条根么？”
　　“你且放心——你慕容家世代效忠大周的功劳，朕不会不念！”
　　再多问也还是没个着落，慕容世兰千般不忍，终于洒泪长辞而去。
　　如此，在国法与私情间，皇帝也算尽了心意了吧。我心中暗自惴惴，眼见皇帝依旧面有戚戚之色，忙献了热茶与他——“皇上喝口茶，暖暖心吧。”顿了顿，又道，“等下奴婢去请安贵嫔进来侍奉？”
　　今晚皇帝翻了安陵容的牌子，安陵容一早妆扮停当，坐了凤鸾春恩车来，怀里还抱了月琴。皇帝命她在东配殿等了许久，想是知道皙华要来的缘故。
　　“你也知道朕心凉么？”皇帝淡漠笑笑。
　　我默然——谁的心不凉呢？都是最在意自己的心罢了。
　　“律法如山，不能违背；佳人情厚，亦不能辜负。皇上的确两难，但情势逼人，皇上也只能如此了，心凉亦是无益。”终是他与宠妃之间的情事，与我何关呢，满心萧索，面上却带出笑来，微促狭道：“一会儿安贵嫔的琴声，或许会暖化皇上情肠。”
　　皇帝微微讶异：“她带了琴来？”
　　“正是。”我莞尔，“安贵嫔粉面新妆，就等着皇上传唤侍寝了。”
　　皇帝有些怔然：“世兰素日骄纵为祸，她如今失势，的确有人要弹琴相贺了。”
　　“贵嫔和皙华夫人之间，也有旧恶么？”
　　“自然。”皇帝忆道，“还是前年时候，汝南王将帅在边关打了胜仗。朕一时高兴，便去看了皙华。皙华竟唤来安氏唱曲儿，如使伶人一般。想必安氏心底也记了仇的。”
　　原来如此。我心中暗自漠然。忽想起一事，不禁迟疑着开口问道：“皇上宠爱皙华夫人，纵其有罪，亦念在子嗣份上，暂不追究。只是看起来，皙华夫人素日树敌颇多，皇上将夫人冷宫安置，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万一有损龙裔……”
　　皇帝摇了摇头，随口道：“并无不妥，她的孩子生不出来……”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用力掩住了口，吃惊的看着皇帝。皇帝一时也觉失言，目光微微冷凝，依旧尽量淡然看着我，吐字清晰道：“此事不传六耳，你可明白？”
　　“明白。”我尽量镇定着道。
　　“去招安氏进来吧。”
　　“是……”我福身退出了寝殿。
　　……
　　东配殿内，安陵容正坐在椅上调试琴弦。见我来了，满面生笑：“莺儿姑娘可来了，可是皇上传本宫去侍寝？”
　　我点了点头：“有劳小主久等了，皇上方才有些要事发落处置。”
　　安陵容凑近了低声问我道：“方才我见皙华夫人来过了，可是为了她的事？”
　　“嗯。”我点头，随意道：“皇上刚刚发落皙华夫人去了冷宫。”
　　“竟不是赐死？”安陵容微微讶异，有些失望，“也是啊，她有身孕在身，自然不会赐死。”只是瞬间的失神，旋即愉快笑道，“好了，有劳莺儿姑娘通传。本宫这就前去侍寝。……”
　　/
　　几日后，皇帝遣汝南王玄济亲自去了牢狱，携了一壶御酒，与部下送行。十数年沙场征战打出的交情，非寻常情意可比。毕竟是生离死别，其中有多少辛酸扼腕，难舍难离，外人不得而知。汝南王回仪元殿复命之际，犹面色苍白，眼中泪光点点。他向玄凌呈了一份慕容迥的认罪奏折。
　　慕容迥已然自裁，死前包揽了条条罪责——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诛锄异己，等等。最后为自己的儿子们开脱，求皇帝从轻发落。
　　旨意早已拟好，慕容家三子皆被贬官削奉，即日流往异地任职。官职甚微，但糊口度日，绝不成问题。
　　这样的发落，果然是从轻不少的。汝南王跪在地上，替自己的部下叩头谢恩，再次痛哭泣汜，不可遏抑。
　　偌大的慕容世家，便这样在瞬间风流云散了。
　　皇帝又遣我走了趟冷宫，将此消息告与慕容世兰。我心中有些不解——按他意愿，慕容世兰的孩子‘生不下来’，何必还告诉她这个消息，以示安慰？或许，他还是希望她能平安放心的活着吧。我真真不解，也唯有照办。
　　这却是我第一次去冷宫，紫奥城最偏僻的一隅，高墙下外面几个侍卫戍守着，破旧的朱漆木门上方的匾额书了去锦两字。进的门去，感到这地方森森凉凉，有股怪异气息。据说这里有无数枉死的冤魂，果然阴气颇重。
　　几间旧房子，三两个人在廊檐下闲坐。看不出精神状态，亦看不出昔年的如花容貌。便那样不死不活的存在着。她们的生路还很长，然故事却已然结束了。
　　慕容世兰住在最西面的一间屋子里，我走进去时，发现她在一尊供奉的观音像前，默默祷祝。她一定在祈祷观音保佑自己的孩儿能够平安诞生吧。我叹了口气，看向周围，布置的甚为简素，昔日宓秀宫可谓富丽堂皇，遍地珠宝，如今她却是这般境地。也真叫人唏嘘——富贵荣华，不过转瞬烟云。于她如此，于我何尝不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