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不堪生受 自己趴了三 ...
-
皇帝似乎舒了口气,却冷冷哼了一声。小夏子陪笑道:“哭好啊,说明人还活着呢;这要一声不吭,皇上可就……”他戛然止住了下半句,猜想是摄于皇帝威怒的眼神,或脸色。
片刻的安静,忽然门帘一挑,小夏子进到屋里来了。
我诧异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我进来瞧瞧你啊。”小夏子脸上挂着笑,仔细打量着我的脸色,释然笑了一声,“莺儿姐姐,你这气色看起来还行。……”
他来便是看我气色来的么?我愧然低下了头。
小夏子打量了一下屋内,眼光最后落在椅子上的那碗药上,诧异道:“哟,莺儿姐姐,有人给你请太医了么?”
“没——是太后来过了。太后心慈,赐了我一碗药。”
“原来如此!”小夏子这才明白,“我还以为是安芬仪送的呢。”他说着,把药端起来给我。“为什么?”我不解,又指了指一旁的桌子。小夏子会意,一面将药放在桌上,一面落座在椅子上——“方才皇上下朝的路上,可巧遇到了安贵人来请安。安芬仪说给皇上做了芙蓉羹,端到仪元殿来了。皇上很高兴,跟她走了几步路。她便说你的事——听侍卫们说,皇上昨晚生气,打了一个宫女?……”
“然后呢?”我担心的问。
“皇上一听就生气了,说你向来不爱瞎打听,这次是怎么了?安芬仪吓得都跪下了,竟然恳求皇上,说想从她宫里派个丫头来伺候你……”小夏子越说,声音越低。
我心中好不惊凉——可以想到,皇帝抛下跪地恳求的安陵容,负气而走的样子。可是自己怎么办,无人照料,不是死路一条么?心思及此,不禁又泪水盈睫。
小夏子急的叹气道:“你怎么又哭了,莫不是真的怨恨皇上了……”
他这样急做什么?我瞥了眼窗外,无脸将太后和竹息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只是泣道:“皇上罚奴才是应该的,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打我的屁股呢——人家毕竟是女孩子,屁股被打烂了,以后怎么见人?”言罢,真的好伤心,哽咽不已。
小夏子这才释然出了口气,笑道:“这算什么呀。莺儿姐姐,你还是太心高了。咱们做奴才的,有什么脸?你这样就没法见人了,那我们这些连命根儿都没了的太监,还不都得去死?——不天天都得见人么。”
他说的倒也有理,我一时忘了哭,只是同情的看着小夏子。小夏子又道:“莺儿姐,你知足吧。我从前没到御前侍奉的时候,是在花房负责搬运花木的。从前有个和我同岁的小太监,因为给主子送花时,不小心绊了一跤,把好好一盆芍药给砸了。主子一生气,当即就打了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我吃惊不已——自己受了二十,就差点死了。“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也给他请太医了。可太医院的那帮太医,都是有钱就给治,没钱就不管的主儿。当时,我们的份例也都少,补贴家用都不够,哪分得出来给人看病?当时,唯一能干的,就是给他端个饭,送个水。后来时间长了,他整个屋子都臭了,我们进去一趟,都被臭气呛得要死,也懒得管他了。可怜他,在炕上瘫了一个月,活活熬死了。搬尸体的时候,整个人都臭了,身上都生了蛆……”
我直感到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了出来。直抚着胸口喘道——“小夏子,你干嘛跟我说这个,可是故意恶心我么?”
小夏子手指压唇嘘了一声,眼睛瞄着窗外。我似有所悟——原来他不是说给我听的。可是,这样便能让皇帝心软么?须臾的静默,只听窗外传来一声冷哼,接着是脚步声,大步远去了。
我的心彻底凉了下来,小夏子亦失望叹了口气,“莺儿,这事真的不怪皇上,你,你昨晚怎么干那样的事儿?咱们一块儿安分守己的伺候皇上,多好啊。偏偏你还有非分之想……”
我无法解释,一颗心当真悲怆至极,嘶吼道:“你走,你走!——”
“我走,我走!但你先把药喝了吧!”他说着,站起身来,又把那药端来给我,我抬手就推了出去。小夏子躲闪不及,竟然一下子跌了碗。只听啪的一声,碗落在地上,裂成了四五片。药汁滩撒在砖面的地上,只见一阵兹兹之声,泡沫泛起。
“啊!——”小夏子失声惊叫了一声,都吓白了脸。我亦呆住了,想必脸色比他还要苍惨——那药有毒?太后赐了我一碗毒药?
“莺儿,你放心,我这就告诉皇上去!……”他说罢,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
中午的时候,有人为我端来了茶饭。我望着那茶饭,腹中虽然饥肠辘辘,但想着那碗毒药,哪里敢吃?再一思忖,我这‘污秽东西’,竟是这般贪生么?于我而言,以后的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吃了饭,也做个饱死鬼吧!于是,这第一顿饭,吃了倒也不少。
次日,芳若如昨日那般,一早匆匆而来,给我上了药,便又匆匆而去。早晚有人为我端来饭食,我却已吃不下去了——目前,我无人侍奉,不能自理,吃那么多,是给自己找麻烦么?于是,只喝了两口水,吃了两口饭,便不再理会。
如是一连三日,我明显的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仿佛一只深陷泥沼里的蛙,快要死了,臭了。芳若的药似乎是不错的,自第一次上药后,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楚便减轻了。但第二日,第三日,感觉便不是那么明显了。
独自一个人趴在床上,除了胡思乱想,还是胡思乱想——自己的伤,还能好么?纵然皮肉之伤好了,这两条腿,还能动么?我曾尝试着动了动,竟是没有丝毫的力气,已然废了吧。那即便臀伤好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心里想着这些,即便摆放在眼前的食物再有诱惑力,我亦吃不下去了。
又想自己趴了三日,便感到浑身筋骨俱废,苦不堪言,若也如那个人一样,趴一个月,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身上发臭,生蛆?……那样的死,不仅受尽了活罪,而且没有尊严。——皇帝现在命人给我送饭,是怜惜着我这条命,还是有意让我多受活罪,痛极辱极而死?
第四日早晨,芳若没有来。我忽然间意识到,皇帝这天是不上朝的,怪不得她不敢来。
若是往常,皇帝不上朝时,会简单的用饭,然后批些奏折,待到近午十分,别某个妃子处用饭。今日皇帝似乎走的早些,大概在巳时初刻,便带着仪仗走了。
院里静下来的时候,我的一颗心也饱受煎熬,终如水底沉石,再无波动——还是趁着自己有些力气呢,及早了结了吧。
身边并无锐利之物,头上的簪子,在那晚受刑挣扎时,全部掉在了地上。唯一可用的便是眼前椅子上摆的饭碗茶碗。
我用力挪了一下身躯,伸出颤抖的手,够着了一个茶碗,攒足了气力,将它向地上砸去。啪的一声,茶碗裂成了四五片。我伸长胳膊,从地上捞起了一片最锋利的瓷片,擎在眼前。人之将死,一颗心竟是百感交集。我的手不住的颤抖,眼泪亦潸然而下,哽咽而喃喃——“皇上,请恕奴婢不能满足你的心愿——受尽活罪而死吧。奴婢实在没有勇气熬到最后一刻!……”
我闭上了眼睛——死是艰难的。好一刻静默无声,才熬的魂飘魄荡,最后一点惧意也归于冷木,正要挥手向颈间抹去……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住手!”随着一声喝,一个人冲到了床前抓住了我擎着瓷片的右手。他终是慢了一点,锋利的碗茬已挨上我颈间肌肤,划开了一道浅口。我吃惊的抬头一看,竟是小夏子。竟不知他何时来到门外,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的。
我立刻用左手拿过了瓷片,再向颈中戳去。
“不要!”小夏子情急之下,竟伸手抓在了瓷片上,登时鲜血淌落下来,饶是如此,他竟没有松开。
我怒吼道:“你走开!不要管我!”欲使力挣扎,可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小夏子疼的龇牙咧嘴,急道:“皇上让我在门口守着的。只怕再有人来下毒害你。若是你死了,我可吃罪不起!”
“是我自己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大哭了出来,“你难道真的要看着我受尽活罪才死么,你放开我,放开!……”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挣扎,却牵扯的臀伤一阵阵剧痛,直恨的张口咬了下去。
“啊!——”小夏子痛呼了一声,道:“我的手已经破了,你还咬我!——我不管,反正你现在还不能死!……”他一面说,一面抢过了瓷片扔了出去,这才松开了我,伸脚又将地上的瓷片趟的远远的。他一手擎着另一只汩汩流血的手,呼哧呼哧的喘气看着我——“你等着,我去回禀皇上,皇上说让你死,你再死;皇上若恨你不让你死,你还得活着!……”他说着,转身就走。
一番挣扎求死,竟然不成。连小夏子也觉得让我死,是皇帝的慈悲;让我活着,是皇帝的恨意——不是么?我不禁伏于枕上,悲怆痛哭了。才哭了两声,冷不防两只手臂被撸到了背后,接着双腕竟被布带一圈圈缠缚缠缚起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裙带这两日一直丢在床上的。我无力挣扎,实在惊怒交加——“小夏子,你这是干什么?”
小夏子气道:“废话,我是出去找皇上了,中间你要爬到地上死了呢,我怎么跟皇上交代!对不住了,莺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