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帝王之戏 皇帝的心肠 ...
-
再见到皇帝时,已是三日后散了早朝之后了。据说慕容世兰处的小厨房,比宫中的御厨做的饭食还好。又有婕妤曹琴默带着女儿温仪陪伴,所以皇帝昨日去了宓秀宫,就再舍不得出来。
这一日是我对浣碧兑现承诺的日子,所以,我心里是实实不想见着皇帝的。暗想这三日他竟也未叫我去侍奉,只带了李长,小夏子和其他太监,不知是何缘故。心中愁云惨雾,也无心多想此事。
既然皇帝回了仪元殿,我只得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之态,侍奉于书案前。偷眼看着皇帝,他此刻只是专心致志于批阅奏折。心里立刻一松——都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一个皇帝,整日忙于朝政,后宫还有那么多女人等着他去施恩,他哪有心情记得我那点屁事呢?
但想到浣碧的事,心情还是沉重。那日禁不住她一番泣泪恳求,肠子一热,竟然答应了她。可是,既然答应了她,便只能兑现承诺。皇帝若是知道我算计了他,会不会很生气?……他那么多女人,多收一个浣碧又怎么了?碧陈身世之苦,皇帝会怜悯她么?皇帝亲口说过,他从前随手杖毙的奴才,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某次,自己也差点死于他的怒火之下。但,皇帝他终究是有善意的,肯采纳我这个小宫女向他提的建议,甚至,肯容忍自己直言冒犯他心爱的莞嫔……
就这样思绪不宁着,竟然忘了将案上皇帝批阅的奏折收拾,直到一摞奏折哗啦一下歪倒了下去,竟然砸翻了案上的茶杯,杯里的水一下子倾倒在案上。我才醒过神来,手忙脚乱撩开奏折,可还是有三本奏折的封皮湿了。只因走了下神儿,竟然闯了这么大的祸,我吓得魂也飞了,咣的一下双膝匝地跪倒,磕响头请罪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片刻无声,我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发现皇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不禁尴尬红了脸,垂眸无语。
“不好好当差,想什么呢?”皇帝的语气似乎有些促狭。
我心里略一松泛,却无话可讲。脑子里转了三四圈,也没转出一句像样的谎话来,越发满面通红了。
“还不赶紧把书案收拾干净,是要把朕批得所有奏折都弄湿吗?……”皇帝突然吩咐。
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这是饶了我了。“是!奴婢谢皇上格外开恩,谢皇上格外开恩!……”我又磕了个头,才慌张张站起身来收拾书案。
“换别的奴才,朕二话不说,直接拖出去打死!……”
“是,是……”我一叠声的说是,自觉额头鬓角,层层沁汗,也不敢举袖擦拭。先将奏折规整成一摞,放到一边的长条卷云案上,湿了的单个摆放晾着。再找来干净抹布,将案面擦抹干净。最后重新斟了茗茶,小心翼翼的奉于明亮如镜的案上。
皇帝端着盖碗,低头慢慢品茶,口角无由的挂了一抹笑容——“别以为你不说,朕便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皇上知道奴婢在想什么?”我惊骇不已。
“女人么,朕见得多了。你那点小心思也瞒的过朕?”皇帝不屑道。
“奴婢的那点小心思……”我喃喃,终于明白过来,却垂头脸红无语。
“朕这两日没有回来,何尝不是想给你点时间,好好想个清楚?怎么——到现在还没拿定主意?”
“奴婢,奴婢没有想那件事……”我嗫嚅着分辩了半句。
“没有想那件事?”皇帝愣了愣,旋即不屑一笑,用手点指了我一下,批了二字——“矫情!……”言罢,不再理我,继续批阅奏折。
矫情?这词似有贬义,可见皇帝不高兴了。心里害怕,却无圆转之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小心侍奉。
恰在一本奏折即将朱批完毕之际,有内务府的管事人员进殿回禀事宜,言说皇帝三年前曾经要找的两匹出自民间女子慧纹之手的绣品终于找到了,内务府花高价买了下来,问皇帝是否要马上观看。
皇帝闻言很是高兴,吩咐晚些时候再送来,现在没有时间看。内务府的人领命走了。
此事我也有些耳闻,听说那女子原是书香世家,除琴棋书画之外,还精通绣艺。可惜家道中落,她不得不以绣艺为生。她将历代名人所留花鸟鱼虫,天然景观之画,一一转为绣品,无不逼真生动。可惜慧纹早死,留下绣品不多。当世名流无不以收藏此女绣品为荣。就连皇家也不例外。
此刻见着皇帝面有笑颜,我有心搭两句话,缓解气氛,于是讪讪道:“这民间绣品虽好,怎比的内务府司锦房的手艺?皇上竟花了三年的时间来找,可真是用心良苦。”
皇帝随手将那本批阅完了的折子扔过来,略略扬眉道:“你不知道么?朕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志在必得的。因为,朕是天子!”
他这样的话,放在我耳中,自有不尽的警告之意。如怀抱冰,面上却只能勉强撑着笑容,点头道:“不错,皇上是天子。自然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天下万民,朝廷百官,也上赶着把最好的东西奉于皇上,哪怕,皇上只是把玩一两日,便失了兴致,也是诸人的荣幸。……”
一面口中徐徐的说,一面信手要将那本奏折捡起。竟不料想,伸出的手腕,被皇帝一把嘭的抓住了。我大吃了一惊,看向皇帝,只见他口角嗪了一抹意味深长笑容,微眯了凤目盯着我。
我实实被皇帝一双眼中透出的锐利眸光灼到了,自忖莫非方才说错了话?想要收回,却已晚了。用力挣了两下,哪里挣得开?一颗心惊骇之至——“皇上,皇上这是何意?……”
“朕是何意,你还看不出来么?”皇帝眉梢略挑,微然一笑,“朕倒要看看,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敢拂逆朕的心意。……”
皇帝的话语,字字入耳。我听的清晰明了,却无一字相对。有时便是这样,一个人越是想糊涂的逃避什么,反倒只能更加清晰的面对。
……这样的‘调戏’,若来自普通人,我自可奋力反抗,然而却是来自至高无上的皇帝,我的确不敢反抗。并非来自皇帝主子的‘调戏’便比一般的光荣,这也只能让我更清晰的明白奴才的含义——此类动物与人同形,只是贵贱有别。它不仅是主子们可以随意转手的工具,还可以供主子随意玩弄戏耍的。
——帝王千面,于朝臣百官面前是圣明威严的,于列祖列宗面前,是孝悌忠谨的,于他诸位后妃面前,是温情款款的。但在我这微贱不值一提的奴婢面前,自是不用摆那些高贵风款。……
便这样僵持着,眼中终于有热泪扑簌而下。
到底皇帝觉得无趣,便冷冷丢开了手。我敛衽再次跪了下去,伏地请罪,声音哽咽而沙哑:“奴婢有罪,请皇上发落!”
“你何罪之有?”皇帝只是淡然。
“奴婢于御前侍奉不妥,致使皇上不能专心政务。奴婢岂非有罪?……”
……片刻的静默无声,皇帝的心肠似乎终于又软化了下来,却懒得理我,只专心的伏案批阅奏折。一本本批了,丢在一边,啪啪的声音很响。响的让我感到自己似乎很没眼力见——呆瓜一样跪着干嘛?
于是慢慢的起身,偷眼看他,果然不介意我起来。忙小心谨慎的随时整理案面,面上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心里却想——皇帝竟然又一次宽恕了我。心生了感激之情,又想后日还有事求他,再不能惹他生气了。
于是,趁着皇帝舒展手臂之际,忙上前为他捶背。又主动请缨,给他唱个曲儿听。皇帝欣然点头,我又声情并茂的唱起了一段《牡丹亭》: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
还未唱毕,皇帝已然笑的有声,我自知又荒腔走板了——无妨,只要皇帝展颜便好。“皇上听惯了歌舞坊的宫人唱曲——她们就是干这个的,当然都唱的字正腔圆,一毫不错。可奴婢又没正经学过,唱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其实心里还真这么想。
皇帝只是抻眉含笑:“你惹朕生气了,要哄朕开心,便唱‘好姐姐’给朕听么?”
“啊……”我愣了一下,立时醒悟这一段的曲牌名字是【好姐姐】,只掩口调皮的笑:“奴婢倒是想唱段【好皇上】的,可也没有这样的曲牌啊……”
皇帝含笑点头:“罢了罢了,朕看在这唱词赏心悦耳的份上,也不跟你计较了。……呖呖莺声溜的圆……”说着,皇帝目视着我,竟然也哼唱了起来。
我愣愣的听皇帝唱‘呖呖莺声’时,不自觉的有些尴尬脸红。
……
因前两日是李长和小夏子侍驾,所以今日一整天,都该我当值。御前侍奉直到晚间,我的心有如窗外的暮色一样沉重。
已近戌时,内务府的人送来了慧纹的刺绣。我站在皇帝身边,陪他一起在灯下展看惠纹的刺绣。是一幅《簪花仕女图》,模仿的是周昉绘的丹青真迹《簪花仕女图》。
皇帝自己一手擎着绣品,一手摩挲针线的纹路肌理,我则在旁为他擎着周昉绘的画作。上下比对,果然分毫不差。唯有右下角的落款不同,绣品有两个落款,一个是周昉绘,另一个是慧纹。
皇帝赞不绝口,我亦赞道:“怪不得皇上苦心求取慧纹之作。果然是世间少有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