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莺儿小传》》红裘客1

116、归真一梦 “哦……”

　　美美入梦，早早醒来。悠闲的梳洗，早饭，自己煎熬汤药。一切都作完，日头才冉冉初升。无需御前伺候的第一天，我便无所适从。这怎么可以呢，皇帝知道了，肯定要笑话我。
　　想想往年也曾来过行宫，却从没有机会好好的饱看行宫的全貌，不如趁此机会把每一个角落走一走。来日离开，也不会觉得遗憾。
　　于是换了身云白明花的薄罗宫装，手持青竹枝的菱花纨扇，足踏轻便丝履，大摇大摆离了水绿南薰殿。
　　出门右拐，行宫道路不似紫奥城平坦宽阔，多曲折蜿蜒，路两旁各色花草蔓生，生动盎然。离水绿南薰殿不远，便是皇后的风光霁月殿。自然雕梁画栋，器宇恢弘。
　　再不远是昔年皙华夫人的慎德堂，气派如旧，人却不在。不免让人空余伤感。接下来是烟雨斋，清凉殿，宜芙馆，玉润堂，繁英阁，等等还有许多各具特色，令人眼花缭乱的居所。我观其名，查其实，一一赏看不足。
　　此盛夏时节，各个宫室大多敞开打扫了，只待有妃嫔来了，可以即刻入住。因此我亦能步入其中，祥观内外。不尽细致，也不尽劳累。
　　最后来在一座名叫归真阁的地方，不觉眼前一清。此处竟有些田园之妙趣，桃李罗堂前，榆柳荫后檐，阶下兰菊丛生，更显出世清韵。
　　印象中，从未有嫔妃居住此所，一是因为远离帝后住所；二是因为此处较其他居所相对简陋；
　　三，也是最重要一个原因，宫嫔多信佛，‘归真’在佛家用语中，意味着死去。有谁不忌讳死亡二字呢？
　　其实归真的本意，乃是归于人之初淳朴，纯真的本性。然而世人有几个能够不受富贵荣华，名利所惑呢，生命的真元为此日日消磨损耗，安康不在。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怔怔望着归真二字，不禁潸然落下泪来。信步走进去，登阶入室，室内不大，只五六丈见方，且分了内外格局。外室空空如也，室内四壁简洁，连幅字画也没有，但桌椅齐备，向阳一侧，卧榻凭窗铺陈。我环视一周，暗暗思忖，这边可以悬一把梧桐古琴，那里可以挂一幅返璞归真的字画，还有那一壁，可以竖一架书橱，至于室中桌椅，案上若添了纸笔墨砚，亦会古朴中彰显翰墨之风。
　　回过身来，只见那卧榻横置眼前，只普通的黄杨木榻，上面铺了简单杏色的水波纹褥子。时已过午后，阳光从琉璃窗格均匀洒入，有温馨幽静之感。我从早晨走到现在，腰腿早已劳乏不堪，此刻竟起了侥幸偷懒之念，反正此处无人，何不就此歇息歇息？一面想着，一面脱了鞋子上榻，侧身躺好，面朝温默阳光，闭上眼睛那一瞬想——我就躺一会儿，一会儿而已。
　　竟然无知无觉睡了一觉，醒来时室内依旧静谧，只是惊觉阳光偏西了些。慌忙起身，走到外面，只见满院花木脉脉，日影斜斜，一片幽静宁和气息，如来时一样。又跑到院门口，四下张望一回，也并无人迹，这才一颗心放进肚里。
　　暗自庆幸——亏得没有让皇帝知道，若他知道了，纵然不罚我，亦会笑我——既不想留在他身边做他妃妾，却在属于他妃妾的宫室偷偷睡午觉。是几个意思？
　　门口一只花猫惊见人踪，吓得刺溜一下，钻入花丛不见。我不禁咯咯一笑——也快快和它一般悄悄溜之大吉吧。
　　徜徉聊赖，转过两座凉亭，眼前斜晖脉脉，水光滟潋，竟是到了翻月湖近，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我不禁惊喜异常，放开脚步跑到湖边，三两鸥鹭盘桓飞翔湖上。何不到藕花深处去，能采摘莲蓬，还能惊起一滩鸥鹭，何等迤逦风光？
　　恰好湖边停了一只小舟。我上船解揽，撑槁向湖中划去。还没到切近，那些鹭鸟便远远惊觉，陆续飞远，这让我好不泄气。
　　撑船到一处花开繁茂之地，近看娇荷，越发美不可言。田田莲叶之后，亦藏了一朵朵碧绿莲蓬，连着青色挺实的荷杆，伸手采了几枚，坐在船舷上剥吃，只觉清润可口，滋味无穷。眼瞥见一只鹭鸟凌空盘旋不下，忽然想出个消遣好玩的法子来。
　　于是又采摘了许多硕大的荷叶，将身躺在船舷之内，身上遮覆了荷叶，一动也不动。偏偏有蚊子总在耳边歌唱，十分恼人，但为了那好玩的戏码，也只能忍了。
　　黄昏终于降下，晚风徐徐，花香弥漫，所有的鹭鸟都已归栖花间了吧。微撤眼前荷叶，仰视眼前广袤的夜空，已有璀璨星辰，开始陆续登场，很快，便至满天清辉浩淼，如河光辉煌倒悬。——如斯美境，我只感叹——怎么这么多蚊子呢？
　　忽然听远远的河岸上有脚步声传来，兼着人语切切，似有焦急之意。我不能再忍下去，否则会前功尽弃。腾的将身跃起，振臂大喝一声——“呔！……”
　　和我想象的一般，周遭无数水鸟受了惊吓，扑棱棱振翅飞翔，映着湖光夜景，甚是壮观美丽。
　　小船禁不住震荡，摇了两摇，我险些摔倒，头上最后一枚荷叶也掉下来。依稀看到岸边伫立了三两人影，中间一个衣冠巍峨，好像是皇帝，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诧异极了，连忙划着小船，很快到了岸边。果然是皇帝，星光下，他负手而立，身上锦带在晚风里微微飘动。我弃舟登岸，到他近前跪下请安，自己却有些不安——“皇上不是说过，这六个月不许奴婢侍奉的吗？”
　　他俯视着我，气的直翻白眼，小夏子恰好跟在他身边，气的也直翻白眼：“你以为皇上为了让你侍奉，就大晚上的出来找你？你大晚上的不回去，皇上又听说你在湖边人不见了，以为你掉水里淹死了呢。”
　　“哦……”我哦了一声，渐渐醒悟过来，难道皇帝是出来找自己的？心里感激，面上不禁绽放笑容，从袖里掏出一朵饱满莲蓬，双手擎着，高高奉上——“皇上关怀奴婢，奴婢无以为报，且送皇上一朵大莲蓬！”
　　皇帝忍住笑，单手接了莲蓬，在手中转了一转——“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他说着便将那莲蓬信手揣入了怀中，然后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看着我。
　　我真个尴尬脸红起来——送他莲蓬，可没想到这首诗。
　　“起来吧。”他轻抬了下手。
　　我轻轻站起身来，含羞带愧站在他的面前。
　　“你到湖心去，就为采朵莲蓬么？”他笑道。
　　“当然不是了！”我立刻道，却发觉有些急了，越发有些忸怩，“奴婢想看看，误入藕花深处，沉醉不知归路，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美景。可是，奴婢还没到近处，水欧们早就三三两两飞跑了。没有办法，奴婢之好出此下策了……”
　　“哦……”他恍然大悟，不觉笑道，“李清照是绝色才女，鹭鸟们见她，自然不愿飞起；见着你，自然不一样了。……”
　　“那帮笨鸟不还是输给了奴婢？”我自得道。
　　“你脸上怎么了，这么多红包？”他诧异道，自然的一伸手，便抚上了我的面颊，本就痒痛，随着他手指触摸，越发难禁，只道——“湖心景色虽美，却有好多蚊子，隔着衣服都咬了奴婢一身的包。”
　　他愕然半晌，转眸看向水岸边一片片三尺见高的碧绿蓬勃植物之上，上面开着各色团团簇簇的花朵，煞是娇艳可爱。我走过去，伸手捻住一团红色娇艳花朵，看向他，他点了点头。我将那花朵，连同两片相对而生的宽心圆叶也采摘下来，拈花疑惑的走到他面前，他伸手取了那朵花，别在我衣襟的襦扣之内，闲闲道，“你不知道这是驱蚊草么？”
　　轮到了我愕然。依稀记得这驱蚊草，又称天竺葵，是西域天竺国进贡的植物，因有驱蚊之功，故多植于邻水亭台处，花开娇艳团团，亦可供人观赏。为什么方才就没想起来呢？
　　“你现在告诉朕，究竟谁是笨鸟？”他戏谑道。
　　我才不会告诉他我是呢！只低头玩弄襟前的红花儿，一团红色如火，仿佛烧燎了胸口，脸庞，眼睛。
　　他笑出了声，伸手拉过我的手，笑叹一声——“和朕回去吧！”
　　竟忘记了反抗，任由他牵着手，一路向水绿南薰殿的方向走去。晚风脉脉，吹拂的一颗心都空了，仿佛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处偏殿的门口，驻足停下来，转身相对。他的声音有些戏谑：“一路也不陪朕说个话儿，想什么呢？”
　　我正痴痴的看着他，闻了这话，不禁笑出来——“奴婢在想，皇上对奴婢这样好，一定会为奴婢挑一个最好的将军郎。”
　　他面上的笑容有些僵，亦不肯轻易失了帝王风度，抬手间轻抚我的肩头衣裳，淡笑道：“莺儿，何必这样争强好胜？难道非要闹到不撞南墙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地步不可么？”
　　我心中微微一紧，骇然道：“皇上为何这样说？皇上重仁德，奴婢存忠义，彼此间必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没什么，”他面上笑容愈淡，“既然你如此执拗，朕便如你所愿。”他说着，拂袖转身，背着手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呆呆的想——他又糊弄人，怎会舍得如我所愿？
　　……
　　次日的行宫，依旧太平晴好。我又去了翻月湖，采撷了满满一怀天竺葵，摆放在船舷的四周，然后荡舟湖心，船舱里躺着，云白暗花的披风卸下来覆在身上，曲臂当枕，仰望蓝天白云——人生可以如斯惬意啊。
　　回笼一觉，已是近午了。随身带了点心和水，于是吃了几块枣泥糕充饥，又咚咚喝了水，接着懒卧花间。——这样悠闲惬意的时光，实在太短暂。即便是这样短暂，又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我不能不格外的珍惜。
　　直到日头斜斜向西，这才恋恋不舍的起来。可不能再让皇帝出来找自己了。
　　小径上，正闲闲的走着，忽然听见前方有脚步声。不禁一愣，莫不是皇帝又来寻自己了。直觉的跳进路旁及腰高的花丛里，向外观瞧，只见一个高大身影从花木后闪出，出现在前方曲径之上，那人身后亦跟随了两个侍从。
　　我惊愕不已——那人竟然是汝南王。他如今不再戎装，只一身月白常服，去了几分悍猛杀气，添了几分平和随意。他来做什么？我纳闷极了。
　　正在思索，忽然汝南王一举手中两枚浑圆的太极球，喝道：“什么人在草丛后鬼鬼祟祟？赶紧出来！不然本王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