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子你在哪里》抱峰

1、菟丝子你在哪里 真爱无罪，

　　菟丝子，你在哪里
　　抱峰

　　菟丝子毅然决然地挣断缠绕垂杨柳的茎蔓，似乎流尽了最后一滴泪，以其并不优雅的转身诀别，一步一挪，一步一回头，去追寻路尽头的影子。
　　在她的脚下，荆棘丛生，怪石嶙峋，根本没有路，影子也在时浓时淡的山岚里忽隐忽现。
　　在树们中间挤过的时候树们无不鄙夷，窃笑，纷纷向一旁躲闪，生怕沾上“丧门星”的悔气。刺槐狠歹歹地挖苦：“让你缠，早该连根清除，让你缠，下场可悲，哼，一棵杂草也要跻身树的王国！鸡毛也要上天！”
　　一听这话，千年银杏拉下脸，瓮声瓮气地呵斥：“别这样，她选择离开出于自愿，不给他人带来拖累。老鸹落在猪身上看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你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嘴尖薄舌！闭上臭嘴！”
　　鉴于千年银杏的权威，树们面面相觑，不再言语，一时间，整个山林鸦没雀静了。
　　可是，山毛榉作个鬼脸，扭摆五短腰身，脚尖点地，哆嗦着长满赘肉的腿，揪枝蒲公英，翘起厚唇吹，随着一串白雾，嗲声嗲气哼起小调：“缠这个缠那个/多情的野种/狐媚的妖魔/到头来/变成干柴一把/哀号一声/青烟一朵……东方红/太阳升/呼儿咳呦……”
　　菟丝子蒙蒙懂懂，跌跌撞撞，无从知道树们的骚乱。
　　影子完全消逝了。影子仅仅是她头脑中的一个或明或暗的符号。“影子在我心中，我坚信他的指引！”菟丝子自言自语，已经蜷缩成一团，随风飘荡。她泪眼迷离，身子骨在一点点折损。在她的意识里，真爱向来漠视自身的存在，无奈总要如影形随。
　　一汪潭水见她飘来，向她说：“久违了，美丽的菟丝子，可怜的菟丝子，我知道你的处境，别再戕害自己了，过来吧，这里有足够的水使你恢复原气，重现昔日风采。”
　　“谢谢你的好意，可不能久留，我正追赶影子，他在路的尽头。”菟丝子说，从水潭旁飘过。
　　一棵胡豆见她飘来，向她说：“久违了，美丽的菟丝子，可怜的菟丝子，我知道你的处境，别再戕害自己了。我留恋和你相处的时光，是你在我的脚下撒下种子，吸引了鸟兽，迷惑了人类，使我的种子得以幸存，如今家业兴旺。虽然你缠过我，但记仇不是我的天性。看我通身上下黢青湛绿，有足够的汁液喂养你，使你重现昔日风采。过来吧，我是实心落意的！”
　　“谢谢你的好意，可不能久留，我正追赶影子，他在路的尽头。”菟丝子说，从胡豆旁飘过。
　　菟丝子一刻不停地飘荡，向着她的归宿——影子。
　　此时还不知道垂杨柳正紧紧追赶。
　　垂杨柳后悔没能挽留菟丝子。“她婀娜多姿而不矫情，身小力薄而不乏爱心，剩下几条根子从不放弃生的信念，她是柔美和力量的化身，我不能离开她，而我，空有一付强悍的胎子却是个稀泥软蛋，遇到一点事就手足无措！”他运足了力气摇晃身体，摇呀摇，发疯地摇，摇得柳絮下起泪雨，摇得枝叶簌簌落地，摇得筋骨嘎嘎折断，摇得脚下的大地轰然开裂，竟拔出碗口粗的主根，疼得大汗淋漓。低头看，土里还埋着须根，和菟丝子的根子缠绕在一起。菟丝子的根子在流血，那是绿色的血浆，滴嗒滴嗒，悄无声息，深情报答着养育她的土地。垂杨柳心如刀铰，越加痛恨自己，“我，堂堂须眉，只知被爱，却不肯为爱付出，眼睁睁看爱远去，是个薄情寡义之徒！长久以来因夸耀满头秀发掩饰了脆弱的丑陋，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绣花枕头！不是东西！”
　　垂杨柳踹一脚刺槐和山毛榉，在树们中间冲出，向菟丝子的方向追去。他前倾着身子，迈过高山，奔向丘陵，披散着秀发，风把秀发扯出一杆猎猎的绿色的旗帜。
　　垂杨柳追了很久很久，奔奔磕磕，栽栽歪歪，大喊：
　　“菟丝子，你在哪里——，菟丝子，我爱你——”
　　喊声凄凉悲怆，千山万壑被他的痴情感动，也帮着喊：
　　“菟丝子，你在哪里——，菟丝子，我爱你——”
　　天地间曾经发生过数不清生离死别的故事，但宗宗件件没有这样离奇，撕心裂肺。
　　垂杨柳跑遍山山岭岭，沟沟壑壑，最后扑倒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下，四下打量，四下喊。喊声已经渐渐微弱。
　　冥冥中的菟丝子似乎走到了生命之路的尽头，再也动弹不得，在杂草丛中哀哀喘息。风不再理她，她失去了让风炫耀淫威的价值。
　　她在做梦，梦见与垂杨柳的快乐往事，尽享从垂杨柳那里得到的宽容，不讲回报的爱。她在梦里笑，朦朦胧胧：“多好呀，就这样，在梦里静静死去。可是，说离开就离开给他带来多大伤害呀！是不是太任性了，当时为什么不多想想他的感受呀！唉，我和他注定是场梦……现在惟一的奢望，最后的奢望是在梦里死去，大半，在梦里死去是生命最美的境界，因为凝结了多年积攒的最宝贵的财富——爱。爱，今天得到了，该多幸福！啊，生命的驿站！”
　　她笑着，咧着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挂着干枯的血迹。这时的她美丽的仪态依稀可见。头上还顶着一朵黄色的小花，虽然没了蜜，没了花粉，却有一只蜜蜂落在上边，嘤嘤啜泣。最后，蜜蜂偎着花芯不动了。菟丝子好像有所察觉，托起蜜蜂，喃喃地说：“小妹妹，别这样，你不能跟我走，你妈正等用你采集的蜜补养身体。小妹妹，对不起，我不能给你蜜了，看开点，那里有槐花，有枣花，大家都欢迎你……快回去，你妈饿了。小妹妹，听话，啊？再有，以后，在你闲暇的时候去看看垂杨柳，他心眼儿太实，兴许一时想不开，多安慰他几句，你就说看见我了，我很好，和影子去了爪哇国的绿洲，一方幸福地……”
　　小蜜蜂在空中划了几道圈，用只有她和菟丝子才懂得的语言依依惜别。
　　她拼尽全身力气呼喊，可是，喊声细如游丝，很快昏了过去。
　　伏在花岗岩上的垂杨柳好像听到异样的声音，一瞧，是小蜜蜂嗡嗡扇动翅膀。小蜜蜂一会儿落在他身上扑打，一会儿飞向草丛，急急穿梭。这，并未引起他注意，心里却疑惑，“也许走远了，追上了影子。而影子是谁？可能从来没有过，是她的托词，编造的理由，我明白，选择离开是为了爱我。其实她给予我的爱已经够多了，身上的勒痕还留着她的体温，身上的每个地方都散发她热吻的芬芳。爱，难道离开才是爱？诚然，她有选择的权力，若真地选择了，这种选择能给她带来幸福，我不会挽留。事实并非如此，好像临别时噙着生命中最后一滴泪……她是那么可怜见！如果说世间有爱，爱就是美好情感的升腾，生命之树常青靠爱的滋润。”
　　垂杨柳差了声地呼喊，喊过便侧耳静听。
　　没有回应。只有小蜜蜂急急穿梭。这回，小蜜蜂狠狠地蜇了他一下，于是警觉起来，他知道，蜜蜂自卫才肯这样做，而释放毒液常以生命作代价。“蜜蜂不能无端蜇我呀！”最后，小蜜蜂落在他的脸上，伏着，有气无力地扇动翅膀，似在呻吟，犹如伏在花岗岩上的他。
　　“可是，小蜜蜂不再嗡嗡，为什么还有细微的声音传来，这么熟悉……噢，是她！！！”
　　垂杨柳唿地挺身，泗涕横流，奔向菟丝子，“菟丝子，我在这——，你的影子，垂杨柳——”
　　奔到菟丝子跟前，一把抓住，贴在脸上亲，和菟丝子的泪揉在一起。“好傻呀，你……”他心疼地说，巨大的惊喜在心中鼓荡。
　　菟丝子也已不会说话，下意识地偎着他。
　　他抱着菟丝子坐在草丛里，眼泪大股大股地泼洒，洒向娇柔委曲干枯的脸，已经不能吮吸的吸根。“醒醒呀，我，我在这！”贴菟丝子耳朵喊，用力摇，一阵晕眩，好像自己和菟丝子一道飘向空中，眼前发黑，金星飞蹿，“菟丝子，你这样傻！这回再也不放你走了，都怨我，你打我！”拿起菟丝子的手向自己脸上抽。突然发现菟丝子翕动一下嘴唇，“啊，还活着！”他惊呼，立刻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前，向她的嘴里输送汨汨甘泉。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落山又升起，就在晨雾迷漫，百鸟啾啾的时候，她张开了眼，忽然轻声说：“垂杨柳吗……梦，这样真切……”
　　“不是梦，是我，垂杨柳，你摸摸，这是我的手，握得疼吗？疼，知道疼就好，就不是梦！”
　　菟丝子迷茫，想了想，大哭起来。边哭边给他拭泪，倏然笑了，笑得娇憨，笑得坦然，笑得美。“垂杨柳，真地是你，你怎会到这来，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来找我，吃了不少苦……”
　　“小蜜蜂引我来的。”垂杨柳说。四处寻找小蜜蜂，可是不见了踪影。
　　“小蜜蜂回家了，妈妈等着她。她是我朋友。”
　　“菟丝子，你人缘好，大家爱你，你要为爱你的人活着。”
　　但菟丝子难以掩饰深深的哀愁，说：“树们说我专会缠绕，是祸水……”
　　“菟丝子，你错了，那是偏见。缠绕是你们艮古以来的生活方式，其实你们在保护着他们。多少次，是你绊住前去砍树的人的脚，刺脸，刺胳膊，使人望而却步。人砍树先砍你，你却毫无怨言。你缠在树们的身上，宁可害虫吃光你的花和叶从而免去树们受到伤害。这，你都乐于承受，从不夸耀。别人不理解你，小瞧你，仇视你，自己不应妄自菲薄。还有，人也缺不了你，人把你的筋骨当作药材，你在为人的健康心甘情愿地奉献。记住，你也是人的朋友。信赖和护佑是朋友的属性，自信和坚持是成功的起点……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我也是。垂杨柳，带我走吧……”
　　“去哪？路的尽头？那里不是你我生存的地方，路的尽头耸立水泥的森林，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原来，人把我栽在公路两旁，让我的长发妆点他们的城市，后来，见我扬起的柳絮眯了他们的眼睛，闯入了他们的家居，就要把我锯掉。我闻讯逃到深山老林，遇到了你。我的祖藉在水边，现在还想着那个地方。”
　　“带我回你的老家吧……”
　　“老家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老家的水干的干臭的臭，连城里人吃水都有了困难。”
　　“不大明白……回你老家最好。”
　　“依我看，还是回山林。山林有恩于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安抚了我落漠惊恐的灵魂。”
　　“那，树们能收留我吗？”
　　“能！”
　　“嗯，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你笑了，勇敢的菟丝子！”垂杨柳抓住菟丝子的手捂在胸口，“你猜，我的心里盛着什么？”
　　“我不猜！”菟丝子娇憨地说，呶呶嘴。
　　“我告诉你，里边盛着阳光，欢乐！还锁着——你！”
　　于是，垂杨柳把菟丝子缠在身上，一路唱歌一路回到了那片山林。一年后，树们改变了看法，和菟丝子相处得非常融恰。菟丝子看到，山林更加葱郁——古树参天，有千年银杏、古松柏、泡桐、刺槐，灌木丛生其间，在纯净而热烈的空气的拥抱下，它们生机盎然，劲头十足地相互攀比着向空中延伸。
　　菟丝子并不追求自己的过度繁荣。树们的繁荣是她最大的牵挂。
　　千年银杏从菟丝子身上摘下一朵小黄花，捧在手心，仔细端祥。小黄花的花壶渐渐打开，变成了圆形花瓣，并由黄转红，柔傲冷艳。千年银杏惊讶，笑道：“对了，我认识你，你生长在冰雪世界，冰雪世界是你的春天，对吗？凭我的阅历告诉你，你属于整个世界。请记住我的一句箴言——真爱无罪，生命有价。”
　　菟丝子感动得泪如泉涌，哽咽着说：“是呀是呀，真爱无罪，生命有价！我呢我呢……我爱无悔，感谢生命！”
　　树们笑了，刺槐和山毛榉笑得特别响亮。
　　刺槐和山毛榉编织一个美丽的花环给菟丝子戴上，邀她唱歌跳舞，她羞红了脸躲到树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