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烤鸡腿

4、断角和魔王

　　“所以说！”黑发的男子哭哭啼啼地说。
　　本来他是一副非常有气势的造型，男子的身型比常人巨大许多，身上穿着漆黑的大披风和造型华丽的盔甲，头上的一双牛角——左面的角是折断的——昭示着他非人的事实，长相用人类的话说就是魅惑狂狷。
　　但此时他的整个上半身都扑在柜台上，脸上都是泪水和鼻涕，什么威风都消失殆尽，看起来凄惨极了。
　　“为什么！余必须被一次次的打倒不可啊！”
　　他的声音颤抖着，“不就是吃了几个人类吗！这和人类吃肉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建了个城堡吗！还不许人家的族人找个地方住了？”
　　店主无奈地看着他，又把一罐新的啤酒推到他面前。
　　顺便解释一下，店主这里除了他的特调还是有其他饮品的，不过通常是他自己喝。今天的这位客人进来之后没一会儿就嚎啕大哭起来，所以他试图用酒精让他冷静下来。
　　哭归哭，喝酒他倒是一点没含糊，这会儿客人左手边已经堆了五个啤酒罐。
　　他直接拉开拉环，拿着啤酒罐一口气就喝了半罐。然后又愤愤地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把啤酒罐重重地顿在柜台上：“所以，余不干了！”
　　“辞职是个好想法。”店主评价道，“但您得说的再明确一点儿。您是想脱离那个位面在其他位面拥有灵魂开始崭新的人生呢？还是说，您是想换个身份继续待在这个位面？须知您——魔王的存在意义就在于被打倒……如果想辞职，那需要换成别的身份才行。”
　　“换身份吗……”魔王这次擦干了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摸着啤酒罐沉思了起来，他这会儿看起来才有些像是最终BOSS的样子了。
　　店主并不着急，只在一边笑容可掬地等着。
　　等墙上那个旧钟的秒针转过了十圈，魔王把那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破釜沉舟似的说：“余想要和余所有的族人一起去新的位面，你能办到吗？”
　　“您和您的所有族人？”店主又确认了一次，得到首肯后他思索着说：“其实我不建议您这么做……这样的话，因为人数众多，我需要收取更高额的报酬，而且……”
　　“报酬不是问题！”魔王打断了他，“只要你能做到，余什么都可以给你！”
　　“不不不，问题的重点不在那，毕竟来到我这儿的人都是不在乎报酬的……”店主意味深长地说，然后他却没说重点是什么，而是问了魔王一句别的话。
　　“为何您会想带走所有族人？您难道不是来实现自己的愿望的吗？”
　　“进来之前余确实是那么想的。”魔王的声音低沉下来。
　　“当余和余的族人诞生的时候，余就知道余的义务是什么——千百次重复被打倒的命运。
　　余的灵魂寄居于所有【公司】发售的【游戏】里，每一个分身的遭遇余都知道。
　　有被一次次重复着打倒，直到【勇者】的等级刷到100的；有只见过一次【勇者】就没有下文的；还有连【勇者】的影子都没看到，只是在自顾自等着的……但不管哪个，都跳不出【制作公司】所制定的剧情。
　　抓来的公主永远都在那一个牢房等着救，天知道余到底看上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哪一点！攻占大陆的脚步永远止步于王城前，永远都被【国王的骑士团】拦在城下等着勇者来杀余！余派出的杀手和部下永远都是按照从弱到强的顺序，让【勇者】从一把就能掐死的菜鸟慢慢成长为劲敌！还有——面对【勇者】，即使一次两次赢了他，他也永远都能再复活！
　　本来，余并不觉得这种【规则】有什么不对的，身为一个普通【游戏】中的【NPC】，怎么可能会有自我意识的觉醒呢？余只是按照【设定】重复着这无趣的人生罢了，甚至连自己是一名【NPC】都不知道。
　　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个被【制作公司】称为【BUG】的东西诞生了。
　　余所在的这个位面——就是这个【游戏】，是一款可以【线上升级】的【游戏】。【制作公司】会不断更新新的内容，这个【BUG】大概是在一次更新中诞生的。
　　本来没有什么，这些大大小小的错漏我们看得多了，只当是造物主的缺失，而且大部分很快就会消失。然而这次这个【BUG】却不同。
　　他说自己是用一种叫【数据流】的形态进来的，还化身成了和余的位面居民别无二致的形态。本来他是很安分守己，只制造点例如把【地图】交换这样的小麻烦，余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然而突然有一天他来找余，余即使是按照剧本行动的人偶，也还是对这种并不在设定中的东西感到了好奇，于是接见了他。
　　他站在余的王座下，对余说：‘尊敬的陛下，您现在只是看起来风光，但事实上，只是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按照剧本无限次上演的演员罢了！’
　　余当然震怒，正想命人将他拖下去，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种隐秘的不安——似乎余很早以前就知道，余并非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
　　于是余听了下去。他从何为【游戏】讲起，道破了余的身份，并且列举了许多可以证明的事——比如说，不知为何余会没有仔细查看骑士长的死活就将他打下悬崖，面对一个强劲的对手怎么总是先派手下去征讨之类……
　　余就像是突然被人一棒打醒，是啊，为什么呢？
　　身为一族之王，余绝对不会做无端牺牲手下，斩草不除根，不分青红皂白这一类的事情！但在【剧本】的操纵下，那些看似合理的举动却是余根本不会去做的！
　　余终于知道，余和余的一族不过是被名为【制作公司】和【玩家】的人玩弄于鼓掌的玩具罢了！
　　余一时心乱如麻，于是先让他退下了，他竟然也就在余的城堡里待了下来。这之后余又想了很多，最终触摸到了【世界】的规则，但是——余反而更加明白【剧本】的不可逆性了。余已经知道了所有【魔王】的遭遇，并愤恨于这种命运。余将他找来，询问是否有跳出【剧本】的方法，他对余说，只要走进那枚徽章投影出的门中，就可以到达一个可以让余脱离木偶命运的地方！抱持着试试也好的心态，余就来到了这里。
　　刚才真是失态了。【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因为你说，啊您就是那款游戏里注定被打倒的魔王吗？……实在是，戳到了余的痛处……突然间一下子就……”
　　“无碍。”店主笑眯眯地说，“每个人都有积压了许多压力的时候，我理解。”
　　“至于你的问题，余之前说过了，余毕竟是一族之王。”魔王猩红的双眼炯炯地看着他，“余要为他们负起责任，不止是自己，还要带领魔族脱离【剧本】的轨迹！这就是余的愿望，而接下来——提出余需要支付的代价吧，此地的主人！”
　　“请别那么心急。”店主在柜台下摸了摸，抽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厚实笔记本，将它放在魔王面前。“我需要根据您希望到达的地点来判断价格……首先，请选择您想去的地方吧——本店一向注重客人的自主权。”
　　魔王一瞬间做出了【竟然还可以选择】的表情，随即他抿着嘴用尖锐坚硬的指甲撵着翻开了第一页。
　　有些泛黄的纸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位面选择指南】六个大字。其下列出了一串列表，首先分为两个大类，分别是【高武位面】和【低武位面】，两个分类下又列出了众多小类。魔王疑惑地看了一眼店主，对方亲切地开始了解说。
　　“高武位面所指的是修炼者——比如说，魔法师、剑士、修仙者、异能者等等比较容易获得较强实力的位面，这些位面的武力水准都非常高，也比较容易诞生强者，适合喜爱刺激生活，想要强大实力的客人。而低武位面正相反，在这些位面里，个人的武力修炼不是主流，而更偏向科技发展，修炼者很难从位面中获得能量。当然这并不是说低武位面的武力水准就低，只是，他们的力量来自外物罢了。您所在的游戏，就是一个低武位面的产物，而鉴于您的情况……”他指了指【高武位面】那几个字，“我建议您选择高武位面。”
　　“接下来呢？”魔王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些又是什么？”
　　“顾名思义。”店主不厌其烦地解答道，“【玄幻】【奇幻】【修真】【斗气】【武侠】……等等这些分类，就是指单个位面的主力量属性了，每个二级分类的下面又分许多小类。说多了您可能听不懂，这上面的分类可以说是有点过于详细了（魔王往后翻了翻，看着多达五页的目录点点头赞同了他的话），所以我可以直接给您位面选择的建议——请看第187页到第200页。”
　　魔王按他所说的翻过了页数，页眉上的【高武位面-奇幻-魔法类-高魔类-无神类】昭示了这几页上位面的属性。
　　“这13页所登记的是法师较为强大，同时也相对容易获得力量，位面中并无或较少存在神祗看护的位面。”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指划过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认为这比较适合您——虽然穿着那副盔甲，不过您是喜爱用魔法的类型不是吗？而且，我想您并不乐意有几位神压在头上吧。”
　　魔王颔首，认真地看了起来。这本指南对位面的介绍虽然简略，但各项必要信息都写得很清楚。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让每一页的信息量都非常巨大，魔王花了有一段时间才看到最后。
　　“余得想一想。”
　　“您尽可以多看几遍。”店主善解人意地说，“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嘛。”
　　于是魔王就真的多看了几遍，一时间店里只有指针转动的声音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因为那座破钟的缘故，我们无法知道具体的时间。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当店主都坐下并看完了一本书的时候，魔王才终于从那几页笔记里抬起了头。
　　“就是它了。”他把书倒过去，指给店主看。
　　“哦……让我来看看哪个位面得到了您的垂青呢……No.1852，M-149位面。”店主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一个不平静的位面呐，您为何会选择这里？”
　　“余选它是因为它和余原来所在的【游戏】有诸多相似之处。至于不平静……”魔王骄傲地笑了，他神采飞扬，眼神狂热而血腥，足以让少女尖叫的邪魅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丝狰狞。“余和余的子民正是为了战争而生！唯有敌人的鲜血，才是吾等生存的意义！余相信，在这个位面，余将达成未能在【游戏】里达成的夙愿！”
　　“您的愿望、理由、目的地本店都了解了。”店主没再说什么，而是拿出了一个雪利酒杯。
　　“接下来是代价——请将您胸前挂着的那半只角给我吧。”
　　“它？”魔王在胸前摸了摸，将挂在脖子上的半只断角掏了出来。从形态和裂痕上看，显而易见，这就是他那折断的半只角。“你要余这半只角做什么？这只角还是余在某次决斗中折断的，后来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法接上，只能挂起来，我记得它还是某种随机掉落的【装备】……”
　　“每一位客人都好奇自己代价的用处。”店主说，“但我每次都得说——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魔王倒没有显出什么眷恋可惜，显然并不因为这是自己的断角就不舍得交出去而仅仅是好奇。听店长这么说了之后，他挺干脆地就把它一把扯下来放在了柜台上。“它是你的了。”
　　“多谢惠顾。”店主将酒杯推到魔王面前，在他一推之间，杯中就盈满了漆黑的液体。
　　“要余喝这个？”魔王拈起杯子，有些疑虑地看着它。
　　“喝下它，您就将暂时拥有开启位面门的能力。转移您所有的族人是个大工程，我想这活儿还是交给您回去做吧。”店主金黄色的竖瞳闪了闪，“它通往M-149位面黑暗沼泽的腹地，您尽可以放心开始前期发展。”
　　“因为这是一场交易，所以余不会感谢你。”魔王将液体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好辣的酒……”
　　“本店倒是要感谢您的惠顾呢——祝您和您的族人，生活愉快。”

　　“这佐证了我之前的理论——游戏、童话、小说等等为众多人所知道、传播的故事，因为‘信’的人多而成为了真实的世界，看来位面列表上需要新增一个编号了。”
　　“那么复杂的事情我是不懂，不过，你要他的角来是做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不能看出我真正索求的东西？我通常要的不是实体的物，而是寄托在那上面的东西——比如这半个角吧，我可以从这上面得到那位陛下的血统、魔力、遗传因子……将来如果他死了，我还可以用它召唤他的灵魂，好处多着呢。”
　　“……这么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吧……该说不愧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雪利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