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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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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叶景渊找到阮尘生的时候,姑娘抱着包裹站在校门前,并不像是叶少想的那样,目含秋水,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她脸上干干净净,却带着一种自责的失落,似她在跑快点,兴许就能见到母亲。
没上去打扰,看着尘生的背影,叶景渊只觉得内心有股奇怪的平静,他像是能从这小小的身影上,看到江城西子湖畔的浩荡烟波,烟云迷雾,隐着青黛一般的湖光山色。
站了不久,知道再站下去母亲也不会回来,背影消瘦的姑娘抱着包裹就着微微阴暗的天空离开,因为没抬头所以没见到来寻她的叶景渊。而很久之后,叶少才在阮姑娘第一次哭的夜里知道,原她母亲来找她那日,是她的生辰,一年只有一次的生辰,自她十五岁离开家乡之后就没有人在与她一同过过,直至再遇见他。而这已经是后话了。
孙胜下课,给叶景渊打了半天电话,才知道叶少在门房正和看门大爷下棋,他们自小是跟着那帮老谋深算的老头子下棋下大的,所以对个门房老头绰绰有余,叶少半小时通杀三盘,直至孙胜来寻,大爷依旧问:“不能啊,我下了多少年了,都没输得这么惨。”
而看热闹的孙胜拍着大爷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那真是您没遇对人。”
坐着回家的车,一年多没见的俩人彼此八卦当年的友人,谁娶了谁,谁如今做着什么买卖,叶景渊的生意如何。直至孙胜道:“阮尘生,你问她干吗。”
“好奇……。”学校距家有一个钟头的路,所以两人似无聊的要死,闲话说了很多,竟聊到了尘生。
反正也没事儿,索性孙胜做好人,满足叶少的好奇心,回家的路上与叶景渊说起了尘生的故事:“阮尘生,这姑娘真不错,品学兼优,就是命太差,她父亲是上海的老师,十几年前因为支教来了这里,遇见了她母亲结婚之后就再没离开,一家人虽然过得贫苦但是也算幸福,三年前,阮老师被查出肺癌,只是谁都没告诉,自己扛着,直至一年之后病发去世,这事儿上过好些报纸,阮老师死后,他妻子依旧没放弃在山里支教,但是已经在江城上学的阮尘生没人照料,教育局就把她托付给一中副校长,可是这一年多虽然明里是她受着校长家的恩,实际还不够给校长那儿子擦屁股,不然以这姑娘的聪慧,年年第一都不在话下,叶景渊,你有没有在听。”
“啊?”回神的叶景渊见身边的孙胜一脸怒意。
他一笑:“乖,我以为你说电视剧呢,你们学校校长是不是姓许?”
“我靠,叶少,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吗?”
去孙家的时候,孙胜一路都笑呵呵的和叶景渊胡掰,直到要进家门,才拉着他谨慎地道:“叶景渊,咱进门之后嘴巴干净点,我这费劲千辛万苦才结婚,要他妈因为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
难得见孙胜这副模样,叶景渊一乐:“哎哟,您可真看得起我。不过老爷子们说的好,无利不起早,若要我闭嘴,可以,总要有些好处……。”
他话没说完,孙胜一爪子拍在他肩头吼着:“我靠,老子还求着你了。你等你有媳妇,我不把你那点老底儿给你扒光了,我不姓孙。”
俩人自小就是好朋友,所以吵吵闹闹惯了,吵的再凶都没红过一次脸,就连小时候喜欢一个姑娘,孙少和叶少都不服,俩人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在大院食堂比吃馒头,也没结果,最终选择了最古老,最神圣的一种方式解决了姑娘的归属问题。
“什么最古老,最神圣的方式?”孙家饭桌上,降服了孙少的赵云初好奇地问。
赵云初与叶景渊想的一样,与这些年在他们身边游走的姑娘的美艳不同,干干净净的脸上透着一股小雅碧玉的温婉,灵动的眸子挡在眼镜后,就像孙胜结婚之前在电话里与他说的那样,大鱼大肉吃的多了才发现,原来清粥小菜才最合胃口。
温温一笑,叶景渊没说话,往嘴里扒饭的孙胜咬着牙道:“猜拳,老子本来都胜了,丫说什么三局两胜。”那口气极是懊恼。
见他这般,赵云初笑道:“那你现在岂不是很后悔,若没猜输,就不会娶我,现如今定还是环肥燕瘦,暖玉温香,任君多采撷的好景。”
“哎哟,我的媳妇,你这没边的干醋也吃。叶景渊,我就说你丫是灾星,赶紧,没事儿赶紧卷铺盖卷给老子走人。”
靠在孙家的沙发上,眉眼清秀的叶景渊并未似以前一样与孙胜唇枪舌剑,反而一转炮口对着赵云初道:“弟妹,要是我猜得不错,婚前,孙胜的滥情史怕是没和你交代清楚,若你有时间,我们不妨……。”
谈谈俩字还没出口,叶景渊的嘴巴便被孙胜捂住,一边捂着叶少的嘴巴,孙胜一边嚎:“云云,把头转过去,叶景渊,老子今天要替天行道。”
说罢,两个大男人,在沙发上扭打起来,逗的看热闹的赵云初大笑,当年她和孙胜结婚,几乎把整个孙家都惊动了,孙家老爷子亲自上门问她,要如何才能离开孙胜,那时候她才温习完功课,脑袋里都是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她只在电视上见过几次的老人,她道:“爷爷,你能给我多少钱?孙胜又值多少钱。”
没想到姑娘问的这么直白,在疆场搏杀多年的孙家老爷子坐得笔直,气势滔天的和面前长得还算清秀的姑娘道:“孙胜不及而立,对国无功,对家无劳,一钱不值。”
“一钱不值。”念着那四个字,赵云初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然后很认真的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恭敬地放到桌子上,她道:“爷爷,孙胜不是商品,我不知道我要多少钱才能放弃他,既然他对孙家一钱不值,爷爷就把他卖给我吧,这是我所有的积蓄,我只想要孙胜这个人,这个人不是B城孙家的少爷,这个人只是会在下雨的时候在楼下等我一夜,在我生病的时候,不顾少爷姿态背着我满医院上下跑,爷爷,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和孙胜不配,我不漂亮,也没有才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也因此把孙胜杜绝在我生命之外,但经历了许多之后我才发现,我是喜欢孙胜的,无关他的身份地位,我喜欢这个人就足够了,爷爷这世上没有一份感情是廉价的,我想您也有过爱上一个姑娘的时候,所以为什么不能用您的心胸包容我和孙胜呢?”
那日礼貌的和老人说了再见,她拿着手包离开,走了几步才听到孙胜的爷爷说:“我孙杰雄,纵横疆场多年,便不信制服不了你们,燕青叫那畜生回家。”
那之后孙胜被禁足,再之后他们私奔来到江城,之后的之后便是相守在一起的这两年,两年她也曾问过孙胜是否后悔,若没遇见她,他的世界会过得比如今耀眼千万倍,只是孙胜却不然,总和她说:“后悔什么,人活这一世总要糊涂一回。”
看着面前依旧在闹得两人,赵云初只觉得,此时与叶景渊闹做一团的孙胜比这两年的任何时刻都笑得开心。
叶景渊宿在孙家那夜,夜深人静,一人坐在客厅的阳台上,墨色深夜冷月悬空,才下过雨的山城,空气中弥漫着扑鼻的姜花香,喝着啤酒,闻着姜花的香气,眼前千山隐于夜色,往日忙得整夜不睡,总想有这样一个独自饮酒惆怅的晚上,只是如今有了却又觉得一人长夜竟满是寂寞。
4.
那之后几日,孙胜请了假,陪着叶景渊在江城游览,虽未曾出国前他也来过几次江城,但每次都事忙从未好好呆过一日,那几日,两人步行在江城街头,偶尔兴致来了,和街边摆智破死局的老头逗闷子,赢几个玩笑钱,几日过得快活,却并不能停,叶景渊要走那晚,陪着孙胜回学校拿明日备课的教材,去的路上,孙胜历来的与他唇枪舌剑的本事没了,支支吾吾半天都不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叶景渊自小时候那般吼他:“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叶少,这是你让我说的,尽染已经走了几年了,你也别这么等着了,好姑娘多的是,再说尽染回来,你倒是乐意了,你家老头子呢,可别让自己这么进退两难了,再说我总觉得尽染与你不合适。”
并没因为孙胜提到尽染而生气,才下过雨的山城空气极好,深吸一口,他像年有一般霸道的道:“我如何,用不到你来管。”
听那话,孙胜拍着胸口呼了一大口气才道:“吓我一跳,你丫以前被戳到痛处时候不这样呢,果然大了,成熟了。爷终于能放心了。”
“这么高的山要是遗尸,怎么也得个十年八载的才能被发现吧。”没理孙胜的话茬,叶景渊淡淡笑着的看着盘山而建的山路下。
“哎哟,咱什么情谊,算我没说,算我没说。”
那日到学校,天已经黑了,门卫说教导处有给孙胜的信件,孙胜便要叶景渊等他,自己去取,他离开B城这两年,老头子从不电话,每次都长篇大论写着信来骂人,所以每次老头子的信,他都要第一时间拿到手,未跟着孙胜去拿信,叶景渊在三楼拐角等着他,一个人本就无聊,在楼道口走了几步,便走进了三楼的楼道。
已经七八点钟的学校,此时本该空无一人,只是三楼靠末尾的那间教室,却亮着弱弱的光影。
秉着好奇之心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塑料牌子上写着高二(三)班,自开着的班门望去,空荡荡的班上,只有靠窗位置坐着个女生,没听到来人,女孩似在算题认真地低着头。
“a1=a0=1=2^0,a2=a0+a1=2=2^1,a3=a0+a1+a2=4=2^2。”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低头算题的姑娘一跳,茫然抬头,正对来人的双眼。
“阮尘生。”念着被吓到的姑娘的名字,叶景渊淡笑。
看着面前穿着米色休闲服,长相帅气,头发有些微微自然卷的男人,尘生不晓得说什么,她记得他,他是孙老师的朋友,这几天总来学校等孙老师下班,呆呆地看了许久,不晓得要说什么的尘生道:“孙老师,也来了?”
没想到她不问自己到找起了孙胜,叶景渊点头,紧张的鼻头出了汗珠的姑娘,忙把书本塞进书包,不等叶景渊说什么,便匆匆忙忙跑去关灯。
灯灭的一霎,被姑娘挡在身后的叶景渊道:“怕什么。还怕你们孙老师吃了你。”
一个江城小镇长大的姑娘,自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紧张的攥了攥手,才糯糯的道:“你可不可以,别告诉孙老师,见到了我?”
“可以。”见他答应得痛快,还不问为什么。
毫无心机的尘生,便不打自招的道:“孙老师不喜欢我一个人在学校,他说不安全,我答应他不来,可是……,我保证,以后真的不来了。”
“你们孙老师有没有说过,你做不了坏事儿?”听着姑娘的音调,叶景渊好奇地问她。
“嗯?”
“算了,你自己和他说吧。”
那日,尘生的一番话被来找叶景渊的孙胜听得一清二楚,而这些年从未见孙胜絮絮叨叨像个老太太一样数落别人的叶景渊听着孙胜说尘生那一套套的话,忍俊不禁,而被教训的姑娘,则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昏黄的灯光下,姑娘的半长发自耳侧落下,正遮住她清秀的侧脸与不安的眉眼。
灯影下,那身影单薄瘦弱,却似带着一股让人心定的沉静,看着她,耳边似乎又是她懦懦的音调:以后真的不会了。
七个字似江城特产的白糖糕一般,缓缓地融在了叶景渊的心里,抬头再看,被训的姑娘也恰巧抬头,又是四眸相对。只是他却隐隐在那姑娘的眸中看到了些不满的色调。
那日因他的话,唠唠叨叨的孙胜才肯罢休,却不信尘生会走,一定要姑娘锁了班门,和他们一同离开。
回去的路上,孙胜一路依旧不罢休,言语之间,叶景渊也听到了些许缘由,因这些年尘生宿在副校长家,所以不论许家有什么事儿,尘生都要帮忙,尤其是为了许家少爷许路南,因许路南的原因,一向品学兼优的尘生,自父亲死后,成绩便下降,但这多半都不是这个勤勉的姑娘的原因,实在是她操心许家太多的事情。所以若放学无事,尘生喜欢一个人留在学校温习功课,若有旁人孙胜也就罢了,尘生总似独行侠一般一人行动,为此孙胜想过办法,想班里与尘生好的同学与她一同念书,可是尘生这姑娘淡的连点存在感都没有,在班里更没什么朋友,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孙胜甚至找尘生来办公室,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朋友不能陪,男朋友总行吧。可见这姑娘轴的已把孙胜逼到何等地步。
“孙老师,这是我欠许家的。”十六岁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漠,清亮的路灯在她脸上打上薄薄的光影。留下半张脸沉在茫茫夜色中让人看不清楚。
那话说完,未等孙胜再说什么过来,尘生便道:“孙老师再见,孙老师的朋友再见。”说罢便背着书包拐进一条光影微微的小巷子。
那年,十六岁的她正是花季,有着最美好的青春,最漂亮的样子,却未曾有坦荡的人生,那年,二十六岁的他风华正茂,前途似锦,有着别人穷极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一切,却在爱情路上走的孤傲。而那晚尚不知彼此名字的时候,尘生叫他老师的朋友,而他却对姑娘的名字极为好感,尘生,生于尘,归于尘。
那晚,望着尘生离开的背影许久,叶景渊才与孙胜离开,走了几步再回头,姑娘的背影已经模糊不清,就是刹那间,望着那渐离渐远的身影,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姑娘这般好奇,也明白他们莫名其妙的缘分源自何处,而从不爱管闲事儿的他,对这个孤立无援的姑娘伸出援手。一切的一切,只因尘生远去的背影,和曾经的尽染一模一样。